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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是鎮北侯。
每打一場勝仗，他就能向皇上討一個恩典。
第一年，他替庶妹討了縣主封號，因爲她嫌自己出身低，說親被人笑話。
第二年，他替庶妹求來太傅家的婚約。
第三年，庶妹衝撞貴妃，他求皇上免了她的罪。
而我替庶妹進宮給太后侍疾，在冰窖一樣的偏殿裏，咳了七年的血。
每次我寫信求爹接我回家，回信都是那一句：
“你打小身子骨結實，再熬一年。”
“等你妹妹出嫁了，爹第一個接你。”
第七年，太醫說我的肺爛透了，再不去北地溫泉養着，撐不過一個月。
爹終於鬆口，說今年的恩典，替我討一道放歸旨。
可就在金殿上，庶妹的汗血馬驚了，一蹄子踢傷了七皇子。
按律，斬馬。
庶妹抱着馬脖子哭得快背過氣：
“追風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爹撲通一聲跪下：
“臣斗膽，求陛下饒這畜生一命。”
皇上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卿，想好了？你那個在宮裏的閨女......”
爹磕了個響頭：
“小女向來懂事，明年再說也不遲。”
我就跪在殿外廊下，一個字一個字聽得清清楚楚。
回府路上，嫡母還來勸我：
“一匹馬的事兒，你當姐姐的，別往心裏去。”
原來我的命，還不如一匹馬金貴。
那晚，我把攢了七年的家書，一封一封扔進炭盆裏。
恩典，我不等了。
這個家，我也不回了。
......
最後一封家書燒盡時，天剛矇矇亮。
炭盆裏騰起一股焦味。
紙灰打着旋，落在我染血的袖口上。
春桃推門進來，看見空了的木匣，急得眼圈通紅。
“小姐，您怎麼全燒了？”
“侯爺親筆寫的東西，您以前碰都不讓我碰。”
我用火鉗撥了撥餘燼。
“留着佔地方。”
春桃張了張嘴，還想勸，外面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太醫拎着藥箱進來，連禮都沒顧上行，先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診了足足一刻鐘。
最後，手指慢慢鬆開。
“昨夜在金殿外跪了多久？”
“兩個時辰吧。”
“地上那麼涼，你不要命了？”
我笑了一下。
“命這種東西，也得有人當回事纔算數。”
周太醫臉色難看。
他從藥箱裏取出一隻瓷瓶，倒了三顆藥，又硬生生塞回去一顆。
“這藥貴，我手裏也不多了。”
“省着喫，還能吊十日。”
春桃腿一軟，直接跪在了牀邊。
“十日？”
“前幾天不是還說能撐一個月嗎？”
“她受了寒，又急火攻心，肺裏的舊傷全崩開了。”
周太醫壓低聲音。
“北地去不了了，就算今日出發，她也熬不到地方。”
春桃捂着嘴哭出了聲。
我倒沒覺得多意外。
七年都等了。
少活二十日，也沒甚麼區別。
周太醫走後，我讓春桃拿來筆墨。
第一封信，我寫給了內務府。
我原本登記在冊，等太后病癒後便回鎮北侯府。
如今不用了。
我請他們劃掉歸府的名字，死後也不必通知沈家來領人。
第二封信，我寫給城南的濟幼堂。
娘留給我的嫁妝還有十三間鋪面，七處莊子。
這些東西一直由侯府代管，我要趁自己還有一口氣，全捐給北境戰亂裏失去爹孃的姑娘。
春桃磨墨的手一抖。
“小姐，那是您以後傍身的東西。”
“我沒有以後了。”
“可侯爺不會答應的。”
“東西是我孃的。”
我低頭在契書上按下指印。
“輪不到他答不答應。”
午後，侯府送來一個紅木箱。
嫡母身邊的許嬤嬤笑着打開箱蓋，裏面是一套海棠紅的織金長裙。
“這是夫人特意給大小姐做的。”
“二小姐半個月後出嫁，您這個做姐姐的，可一定要回來送親。”
“夫人還說了，昨兒金殿上的事，您別記恨。”
“追風是西域進貢的寶馬，千金難買。”
“您是侯爺的親閨女，晚一年回家，又不會跑。”
我摸了摸那套新衣。
料子很好。
可惜我穿不上了。
許嬤嬤見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侯爺也惦記您。”
“他說您最懂事，不會爲這點小事跟家裏離心。”
我抬起眼。
“他還說甚麼了？”
“侯爺說，等二小姐出了嫁，侯府清靜下來，就派人接您。”
又是等妹妹出嫁。
這句話，他寫了七年。
以前我每看一次，就信一次。
如今再聽，只覺得挺沒勁的。
我拿起剪刀，從領口一刀剪到底。
許嬤嬤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大小姐，您這是幹甚麼？”
“尺寸不合。”
“我帶回去讓繡娘改。”
“不必了。”
我一剪一剪，將那條紅裙剪成碎布。
“死人穿不了紅。”
許嬤嬤嚇得後退半步。
“您可別說這種晦氣話！”
“二小姐馬上出嫁，聽見了多不吉利？”
原來我死不死不要緊。
嚇到沈柔嘉纔是大事。
我從枕下取出鎮北侯府的嫡女腰牌，放進她手裏。
“帶回去。”
“告訴侯爺，我以後用不上了。”
許嬤嬤攥着腰牌，臉色發白。
“大小姐，您又鬧甚麼脾氣？”
我沒解釋。
等她走後，我讓春桃將剪碎的紅衣收好。
做壽衣太豔。
拿去給濟幼堂的孩子縫幾個香囊，倒還合適。
入夜，我咳醒了三次。
第三次，帕子上的血已經發黑。
春桃趴在牀邊哭着求我。
“小姐，奴婢再去侯府一趟。”
“我就跪在門口，跪到侯爺肯來爲止。”
我搖搖頭。
“別跪。”
“我跪了七年，沒用。”
我把寫好的遺書壓在枕下。
【死後不進沈家門】
【牌位不寫鎮北侯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