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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貴妃宮裏來了人。
領頭的太監姓曹，是貴妃身邊的掌事。
他把一張供詞扔到我面前。
“沈姑娘，按個手印吧。”
供詞上寫得清清楚楚。
昨日是我在金殿外甩響了馬鞭，驚了追風，追風纔會踢傷七皇子。
沈柔嘉管束不嚴，至多罰俸。
而我驚擾御前，理當杖責四十。
我看完，沒動。
曹公公皮笑肉不笑。
“鎮北侯已經替你認了。”
“侯爺說你在太后身邊伺候多年，貴妃娘娘多少會給你留幾分臉面。”
“換成二小姐就不一樣了。”
“她馬上要嫁進太傅府，背上縱馬傷人的名聲，婚事可就黃了。”
春桃氣得渾身發抖。
“馬是二小姐帶進宮的，繮繩也是她親手解的！”
“關我家小姐甚麼事？”
曹公公瞥她一眼。
“主子說話，哪有奴才插嘴的份？”
我按住春桃，問他：
“我爹在哪兒？”
“侯爺正帶二小姐去給七皇子賠罪。”
“他沒空過來？”
曹公公笑了。
“不過按個手印，多大的事，還值得侯爺親自跑一趟？”
也是。
爲沈柔嘉的馬求情，他能跪在金殿上磕頭。
讓我替沈柔嘉頂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我拿起供詞。
“我可以認。”
春桃猛地看向我。
“小姐！”
“但我有一個條件。”
曹公公皺眉。
“你還敢提條件？”
“不是向貴妃提，是向我爹。”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要鎮北侯親筆寫下承諾。”
“我死之後，屍骨歸我自己處置，不進沈家祖墳，也不用沈家的人來收。”
曹公公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沈姑娘這是拿死嚇唬誰呢？”
“侯爺說你從小就愛耍小性子，看來真沒說錯。”
不到半個時辰，承諾便送來了。
上面是我爹的字。
筆鋒凌厲，落筆乾脆。
他說只要我替柔嘉認下驚馬之罪，別說不進祖墳，便是要把骨灰揚進護城河，他也隨我。
末尾還添了一句。
“賭氣也該有個分寸，別讓外人看沈家的笑話。”
我看了許久。
原來把我從沈家徹底剔出去，只需要他寫半個時辰。
可我求他接我回家，求了整整七年。
我將承諾收進懷裏，在供詞上按了手印。
貴妃沒有打我四十杖。
她說太后尚在病中，偏殿見血不吉利，便罰我去昭陽門外跪一夜。
三月的風不算大。
可落在我身上，像一把把剔骨的小刀。
春桃想給我披件斗篷，被守門太監一腳踢開。
“戴罪之人還想取暖？”
“真當宮裏是你家？”
我跪到半夜，胸口開始發悶。
每吸一口氣，喉嚨裏便響起拉破風箱似的聲音。
春桃跪在幾步外，哭着給守衛磕頭。
“求求你們，叫個太醫吧！”
“我家小姐真的快不行了！”
守衛不耐煩地擺手。
“侯府都沒派人來，你急甚麼？”
“親爹都不心疼，用得着咱們多事？”
天快亮時，我終於撐不住，一頭栽在了青石板上。
再醒來，已經回到了偏殿。
周太醫坐在牀邊，臉黑得像鍋底。
“你是不是嫌十日太長？”
“非要折騰到只剩五日才滿意？”
春桃哭得兩隻眼睛腫成了核桃。
她告訴我，我昏倒後，太后宮裏連夜給侯府送了消息。
侯府回話說，沈柔嘉昨日受了驚，鎮北侯正陪着她，不便入宮。
嫡母倒是讓人送來一碗蔘湯。
可送到時，已經涼透了。
湯麪上還浮着一層凝固的油。
春桃端起碗，氣得要往地上砸。
我攔住她。
“別浪費，熱一熱，你喝了吧。”
“小姐，這是給您的！”
“我喝不下。”
我望着窗外漸亮的天。
“再說了，五日而已。”
“好東西給我，也是糟蹋。”
春桃終於忍不住，撲在牀邊大哭。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懷裏那張父親親筆寫下的承諾，被我的體溫焐得發熱。
七年來，他答應我最快的一件事。
是不要我的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