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財神寶寶
照片是溫曼親手發過來的。
酒店大牀房，周子昂光着上身睡得正香，枕邊的人舉着手機自拍，衝着鏡頭比了個耶。配文只有一行字：【妹妹，君悅酒店 1808，來看看你挑男人的眼光？】
溫知夏盯着那張照片，在實驗室裏站了整整一分鐘，手裏還捏着剛合好的香丸。那是給周子昂準備的，他說最近總失眠。
三年了。
她把香丸扔進垃圾桶，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1808 的房門是她踹開的。
周子昂嚇得從牀上滾下來，褲子都來不及提："知、知夏？你怎麼......"
"我怎麼來了？"溫知夏倚着門框，出奇地冷靜，"我不來，怎麼看得到這麼精彩的一出？"
溫曼裹着浴袍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着水，看見她，一點都不慌，反而笑了。
"妹妹來啦？"她往周子昂身邊一坐，胳膊自然地搭上他的肩，"正好，省得我們找機會跟你說了。我跟子昂，在一起半年了。"
半年。溫知夏的心口像被人用鈍刀子割了一刀。這半年裏，周子昂還在喝她燉的湯，戴她求來的平安符，說等香坊穩定了就結婚。
"知夏，你聽我解釋......"周子昂抓着褲子湊過來，"我是一時糊塗，曼曼她......"
"一時糊塗？"溫知夏氣笑了，"半年，叫一時糊塗？周子昂，你當我是甚麼？"
"知夏，我對你是有感情的......"他還在往前湊，"只是曼曼家能幫到我，你在香坊又說不上話，我壓力太大了，我......"
"所以你就劈腿？"她點點頭，"還劈得這麼理直氣壯。"
"你閉嘴。"
溫知夏看着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可笑。她抬起手，把無名指上那枚訂婚戒指擼下來，直接扔到他臉上。
"周子昂，三年，我餵狗了。"
"妹妹這話說的。"溫曼在後面把玩着腰間的浴袍帶子，又接過話頭，"甚麼叫餵狗呀？子昂現在算我們家的人了。說不定往後，你還要管他叫一聲姐夫呢。"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來，"大伯讓我帶句話：明天上午十點，家裏客廳見，有份文件要你籤。別遲到哦。"
溫知夏轉身就走，一個字都不想再聽。電梯裏，大伯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知夏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又親又熱，像甚麼都沒發生，"曼曼跟你說了吧？明天上午十點，回家一趟。香坊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銀行天天催債，大伯也是實在沒辦法。有些字啊，早籤早好。"
"大伯，"溫知夏看着電梯鏡面裏的自己，"甚麼字？"
"哎呀，就是些手續。"溫世榮打着哈哈，"你一個女孩子家，守着那些股份也沒用，不如交給大伯打理，每個月給你分紅，奶奶的醫藥費，大伯也全包了，多好？"
"我要是不籤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笑聲淡了下去。
"知夏，奶奶這個月的藥，醫院已經催三次了。"
電話掛斷，電梯正好到一樓。溫知夏站在空蕩蕩的大堂裏，捏着手機站了很久。原來他們早就商量好了，先讓溫曼亂她的心，再拿奶奶的藥掐她命。
市中心醫院的住院部，走廊已經靜了，奶奶又睡着了。阿爾茨海默症第三年，老人家已經認不出她了，整天管護士叫"知夏"，管溫知夏叫"閨女，你找誰"。
溫知夏坐在病牀邊，給奶奶掖了掖被角。
牀頭櫃上放着今天的繳費單，靶向藥加住院費，這個月的窟窿是四萬八。大伯握着香坊的章，奶奶的醫藥費，每一筆都要她低聲下氣去求。
睡着了的奶奶忽然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會兒，顫巍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顆桂花糖，塞進她手裏。
"給知夏留着呢。"老人家含糊地說，"那丫頭，最愛喫這個。"
溫知夏捏着那顆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走廊裏，她點開手機銀行。
餘額：8312.54。
周子昂發來微信，長長一大段，無非是"我也不想的""你給我點時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她看了兩秒，拉黑，刪除，一氣呵成。
三年青春，最後就值一個拉黑鍵。
她怕吵醒奶奶，一個人上了天台透氣。夜風很涼。
天台上還有一個人。一個孕婦，挺着很大的肚子，站在護欄外那截窄沿上，風把病號服吹得貼住身子，單薄得像片紙。
溫知夏的血一下子涼了。
"別過來！"孕婦聽見腳步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過來我就跳了！"
"好，我不過去。"溫知夏慌忙舉起了雙手，人停在了原地，把聲音放得很緩，"我叫溫知夏，我奶奶就住這層樓。姐姐，外面風大，你先進來。有甚麼事，咱們慢慢說。"
"說有甚麼用......"孕婦忽然就崩潰了，"他們要我打掉她......都八個月了！說查出來是女孩，礙了他們家的香火，要我打掉再懷！我不肯，我老公......我老公他把我的卡全停了，說我想清楚之前，別回家。我懷她的時候吐到七個月，她在我肚子裏會踢我啊......那是我的命，他們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
溫知夏聽得心口發堵，往前挪了半步："所以更不能跳。你跳了，就甚麼都沒了，你女兒也沒了。爲了那幫畜生，值得嗎？"
"可我活着，也保不住她啊......"
孕婦哭喊着，腳下一滑。
溫知夏幾乎是撲過去的，死死拽住她的手腕，用盡全力把人往回拖。兩個人一起摔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孕婦的哭聲撕心裂肺。
"我叫何韻秋。"很久，孕婦才抽噎着說出第一句話，攥着溫知夏的袖子，像攥着最後一根浮木，"妹子，謝謝你......可我這種人，活着還有甚麼意思......"
"有沒有意思，得活着才能知道。"溫知夏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先跟我下去吧。天台風大，凍着孩子。"
也就在這時候，一道奶聲奶氣的哭腔，毫無預兆地在溫知夏腦子裏炸開：
【嗚哇......嚇死寶寶了！】
溫知夏渾身一僵。
【嚇死寶寶了嚇死寶寶了！】那聲音又急又奶還帶着哭腔：【這個姨姨怎麼這麼想不開呀，差一點，寶寶就沒了！】
誰？！
她猛地抬頭四下看，天台上只有她和抱頭痛哭的孕婦兩個人。
【看哪裏呀，寶寶在這裏！】小傢伙氣鼓鼓的，【在這個姨姨的肚肚裏！寶寶是財神，管錢錢的！】
財神？肚肚裏？溫知夏覺得自己的腦子大概是被今晚這堆破事攪壞了。
【你才腦子壞了呢！】小傢伙聽見了，氣得直哼唧，【寶寶投錯胎啦！玉帝伯伯說好給寶寶找個富貴人家躺贏的，結果把寶寶塞進這個漏財窟！爹地不要崽崽，奶奶要S崽崽，寶寶算過了，跟着她，我們娘倆一個都活不成！】
【所以！】這回小傢伙突然湊近了，【姐姐，你剛纔救人的樣子，好帥呀。】
【你當我麻麻，好不好？】
溫知夏愣在原地，半天沒說出話。今天是甚麼日子？男友劈腿了，堂姐來挑釁，奶奶認不出她，現在連一個自稱財神的小東西，都想鑽進她肚子裏。
【我不是小東西！】小傢伙抗議完又軟下來，帶着哭腔撒嬌：【麻麻，求求你啦......寶寶可乖啦！會找錢錢，會看壞人頭上的黑氣，還會改財氣的！】
【你不收寶寶，寶寶就真的要死翹翹啦......】
溫知夏看着眼前哭到脫力的孕婦，又想起枕頭底下那顆桂花糖。反正，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當你麻麻。"
【哇！！】小傢伙歡呼起來，震得她腦仁嗡嗡響，【麻麻最好啦！】
【轉移倒計時開始......進度百分之一！】
【麻麻你等我哦，寶寶帶着好多好多錢錢，馬上就來啦！】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和保安終於趕到了。
何韻秋被扶下去時，還死死攥着溫知夏的袖子不肯松，哭着問了她的名字和病房號。
溫知夏站在天台上，看着她被攙走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那裏，好像真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暖意。
"小祖宗，"她在心裏輕聲說，"媽現在可比你窮多了。咱倆，誰養誰啊？"
【當然是寶寶養你啦！】小傢伙得意洋洋，【麻麻等着，明天就有好事發生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