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逼宮
溫曼說的“明天十點”，溫知夏沒打算遲到。赴約前她先去了繳費處，吃了悶棍。
"溫小姐，您奶奶這個月的費用，最遲今天下午五點，再不繳就停藥。"窗口裏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你們家屬早上特意打過電話，說要'按規矩辦'。"
家屬。除了溫世榮，還能有誰。大伯這是把刀提前架好了，就等十點她往砧板上躺。
【壞伯伯！大壞蛋！】小傢伙氣得直哼哼，【麻麻，寶寶看見他頭頂的黑氣了，黏糊糊，全是爛賬！】
溫家客廳，早已擺開陣。黃花梨長桌上，一份《股權無償轉讓協議》端端正正擺着，旁邊配着印泥，紅得刺眼。
溫世榮坐在主位上，慢吞吞地燒水、燙杯、洗茶。溫曼坐在他旁邊修指甲，周子昂居然也在，縮在沙發角落，眼神躲閃。
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知夏來啦，坐。"溫世榮給她倒了杯茶，"大伯也不跟你繞彎子。香坊欠銀行三千萬，月底要還。你那點股份除了抵押甚麼都做不了。簽了這個，債務大伯扛，奶奶的藥費大伯包，你拿分紅。大家都體面。"
溫知夏沒坐，也沒碰那杯茶。
"大伯，我爸走的時候，把雲馥齋交給你代管，說的是'代管'。代管了十年，香坊欠了三千萬。"她看着那份協議，"大伯，這賬，是怎麼管的？"
溫世榮臉色沉下來："市場行情不好，能怪我嗎？大伯這十年起早貪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就是。"溫曼吹了吹指甲，"妹妹，你常年泡在實驗室，懂甚麼經營呀。"
【放屁放屁！】小傢伙在腦子裏炸了毛，【這個伯伯壞得很！寶寶看見啦，他頭頂冒黑氣，黑得都滴油了！】
【他把香坊的錢錢，偷偷轉到自己和那個壞姐姐名下的公司！光去年就轉了一千二百萬！甚麼欠債呀，都是他做局做出來的！】
溫知夏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果然。父親死後這十年，她一頭扎進實驗室復原古方，從不過問賬目，總以爲大伯再怎麼樣也是親大伯。原來不是市場行情不好，是家賊難防。
"大伯，"她抬起眼，"既然香坊負債累累，那股份也是負資產。您這麼想要，是圖甚麼呢？"
溫世榮噎了一下，把茶杯重重一放："溫知夏，我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你別給臉不要臉！"
圖窮匕見。
"醫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露出真面目，"奶奶這個月的藥費，你今天要是不籤，就自己想辦法。四萬八，你拿得出來嗎？"
"哦對了，"溫曼在旁邊補刀，笑得甜甜的："忘了告訴你，子昂以後就在香坊當副總了，主管市場部。妹妹，你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呀。"
沙發角落的周子昂把頭埋得更低了，一個字都不敢說。
"還有，"溫世榮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推過來，"你奶奶的下坡療養院同意書。不籤協議，奶奶就從中心醫院轉出去。那兒條件差是差了點，誰讓你這個孫女不孝呢？"
見溫知夏不動，溫曼撥了個視頻通話，把屏幕轉向她。
屏幕裏，奶奶坐在病牀邊，護工正哄她吃藥。老人家聽見動靜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溫知夏，沒停一下。
"護士閨女，"奶奶衝着護工笑，"我家知夏甚麼時候來看我啊？"
她不認得她了。隔着一塊屏幕，親孫女站在面前，她喊別人知夏。溫知夏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溫曼把手機慢悠悠收回去，揶揄道："看見了吧？奶奶現在這副身子骨，可經不起挪窩折騰。妹妹，籤不籤，你自己掂量。"
協議、藥費、奶奶。三張牌，一張比一張狠。溫知夏站在原地，指尖冰涼。
【麻麻彆氣彆氣，】小傢伙急得直轉圈，【等寶寶搬完家，把壞蛋伯伯的爛賬全抖出來，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溫知夏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協議。溫世榮和溫曼的眼睛同時亮了。
下一秒，她把協議從中間，慢慢撕成了兩半。
"溫知夏！"
"大伯，股份是我爸留給我的，我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你。"
她把碎紙扔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個字比一個字重："奶奶的藥費，我自己想辦法。從今天起，雲馥齋的賬，我會一筆一筆，查清楚。"
"好！好得很！"溫世榮氣得渾身直抖，指着大門："你給我滾！溫家的門，你以後別想再進！你的東西，我讓人全扔到街上去！"
"滾就滾。"
溫知夏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十幾年的客廳。牆上還掛着父親寫的匾：聞香識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大伯，我爸那四個字，你不配掛。"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溫世榮抓起茶杯狠狠砸在門框上，衝着她的背影咆哮，隨即掏出手機當着滿屋子人撥號："喂，中心醫院嗎？302牀的費用，家屬不續了，按流程停......對，我說停就停！"
周子昂縮在沙發裏，嘴脣動了動，最終甚麼都沒說。
一個小時後，溫知夏拖着一隻行李箱，站在了馬路牙子上。
箱子裏是她的幾件衣服、香具，和父親留下的那套《香乘》，拉鍊被溫曼故意敞着，擺明了是施捨。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發暈。手機上是醫院繳費處的未接來電，卡里只剩八千三百塊，身後家回不去，身邊車流不停。溫知夏一時不知該去哪兒。
【麻麻麻麻！】有個聲音在她心裏尖叫起來，【便利店！街角那個便利店！刮刮樂！】
"......啊？"
【櫃檯最右邊那本刮刮樂，倒數第三張，有錢錢！】小傢伙急得直跺腳，【快去快去，過了這村沒這店啦！】
溫知夏將信將疑，花了二十塊買下倒數第三張刮刮樂。刮開時，手都在抖。
¥50,000。
"中了？！"便利店老闆湊過來看了一眼，煙都差點掉了，"五萬！我賣這玩意兒三年，頭一回見人刮出五萬！"
【哼哼！】小傢伙得意得尾巴翹上了天，【寶寶可是財神！這種小錢錢，手到擒來！】
溫知夏捏着那張彩票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熱了。四萬八的藥費，有着落了。
"寶寶，謝謝。"她在心裏說。
【謝甚麼嘛，】小傢伙奶聲奶氣，【麻麻賺了錢錢，給寶寶打個金鎖鎖就行啦！】
還是早上那個窗口。
"302牀，溫奶奶，續費。"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溫小姐？你們家屬早上不是交代，費用不續了......"
"家屬？"溫知夏把卡遞進去。"我就是家屬。這個月的費用全繳，一分不少。"
POS機嘀的一聲響，四萬八，劃出去了。工作人員看着憑證，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好、好的，馬上恢復用藥！"
溫知夏收好憑證，轉身就走。大伯，你的第一張牌，廢了。
剛走出繳費處，溫曼的電話就追來了，陰陽怪氣：
"妹妹，聽說你把奶奶的藥費繳了？喲，被趕出門才半天，錢哪來的呀？該不會是......"她拖長了調子，"找了甚麼來路不明的野男人吧？"
"溫曼，"溫知夏站在醫院大廳裏，聲音不高。"回去告訴大伯，他的賬我慢慢算。對了，替我謝謝他......不把我趕出來，我還發不了這筆財。"
說完直接掛斷。
【爽！太爽了！】小傢伙在她腦子裏鼓起了掌，【麻麻好帥！對了，寶寶再告訴你一個祕密......】
【壞蛋伯伯月底要開股東大會，想喫掉你手裏的股份！到時候，寶寶讓他當着所有人的面，哭着求麻麻回去！】
溫知夏挑了挑眉："真的？"
【寶寶甚麼時候騙過你！】小傢伙拍着胸脯，【他的爛賬賬，寶寶一筆一筆都記着呢！月底，就是他的死期！】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知夏妹子，我是何韻秋。昨晚謝謝你。我婆婆來接我了，說要帶我回家"好好養胎"，我心裏害怕......要是半個月後我沒聯繫你，你能不能幫我報個警？新城區別墅17棟。就當，我欠你一條命。】
溫知夏盯着這條短信，心一點一點往下沉。好好養胎？昨天才逼她跳樓的人，今天接她回家好好養胎？
【麻麻！】小傢伙也急了，【那個姨姨要被帶回漏財窟啦！】
"我知道。"溫知夏攥緊手機，"可現在，媽連自己都顧不過來呢。"
她把地址記在手機備忘錄裏，設了個半個月後的提醒。何韻秋，撐住，等媽緩過這口氣，就去撈你。
【麻麻，】小傢伙小心翼翼地冒出來，【你別難過嘛......】
"沒難過。"溫知夏抹了把臉，"媽在想，今晚住哪兒。"
【這個嘛......】小傢伙忽然支棱起來，聲音裏透着興奮，【麻麻！寶寶剛纔看見一件怪事！】
【有個穿金戴銀的老奶奶，帶着好多人，正在滿世界找你！醫院酒店都問遍了，可着急了！】
溫知夏一愣："找我？誰？"
【不知道呀，】小傢伙奶聲奶氣，【但是寶寶看見了，她頭頂上的氣，金黃金黃的！是好多好多錢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