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電腦裏的求救聲
“我們招家教，不招排骨精。”
中介翹着二郎腿，菸頭在菸灰缸裏摁了兩下，抬眼皮掃他一眼。
“就你這小身板，往人家門口一站，家長還以爲我拐賣人口呢！”
楚歌站在那張油膩膩的辦公桌前，手攥着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一米七，九十二斤。這中介放了他第七次鴿子。前幾次理由還算客氣，嫌他瘦、嫌他不會哄孩子、嫌他沒普通話證。今天直接不裝了，排骨精三個字，說得又響又脆，隔壁工位的人都抬頭看。
“師傅，我上禮拜都跟家長約好了......”
“約好了？人家換人了。”中介擺擺手，“行了行了，回去吧。聽我一句勸，你這條件，去工地搬磚人家都得先給你上個意外險！”
周圍有人“嗤”地笑出聲。
楚歌沒接話，轉身出了門。
外頭太陽毒，後背的汗貼着T恤涼颼颼的，他在中介門口站了兩分鐘，把胸口那口氣嚥下去，才往公交站走。
兜裏還剩三塊五。
公交車上人擠人，他縮在角落裏，把這一下午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堵。堵到最後，就剩一個念頭：回去砸那臺破電腦泄憤。
那臺電腦，是他這半年來唯一的念想。
楚歌家在大巴山裏的楚家坳，地圖上得放大十倍才能找着那種。爹媽都是土裏刨食的，供他上大學已經砸鍋賣鐵，他上大學這兩年，沒問家裏要過一分錢——不是不想要，是張不開那個嘴。
大一那年寒假回家，他親眼看見媽把攢了半年的雞蛋，一筐一筐背到鎮上，換回來的錢，連他半個月生活費都不夠，從那以後，他就再沒開過口。
學費靠助學貸款，生活費自己掙，發傳單、端盤子、做PPT，甚麼活兒都接。同寢室那幾個，週末不是聚餐就是看電影，他從來不湊熱鬧。不是不想，是兜裏沒錢，去了也是坐角落裏喝白水的命。
久而久之，物理系都知道有個“排骨仙”，一天三頓饅頭配菜湯，瘦得跟竹竿似的，楚歌也不辯解，聽得多了，自己都習慣了。
可這臺電腦，是他咬牙也要買下來的東西。
攢了三個多月。每天中午去食堂搶免費的菜湯，饅頭就着喝，一頓兩塊。去晚了湯就清，得趕在打飯師傅換鍋前排隊。就這麼着，一分一毛地省，省出了一臺二手電腦，八百塊，H大對門電腦城淘的。
就指着它，課餘給人做點PS修圖、剪點小視頻，好歹能貼補點生活費。
回到宿舍，天剛擦黑。
六樓，樓道里一股泡麪味。楚歌掏鑰匙開門，宿舍裏一個人沒有，老四、老二都去網吧開黑了，老三在自習室。他那臺寶貝電腦，就擱在靠窗那張舊桌子上，屏幕還蒙着塊擦鏡布。
就他一個人。
楚歌盯着那臺電腦看了兩秒，越看火越大，下午那口氣還沒嚥下去，全堵在胸口。他走過去，一拳砸在機箱上。
“咚。”
機箱悶響一聲，跟着，顯示器“啪”地黑了。
楚歌愣了一下。
緊接着，機箱裏“噼啪”一聲響，一股焦味躥出來，機箱後面的電源線，火星子“滋滋”地冒。
“靠！”
楚歌慌了，伸手就去拔電源線。手剛碰到機箱外殼——
一道閃電，貼着窗戶劈了進來。
“轟！！！”
整間宿舍的燈管“嗡”地炸響，楚歌眼前一白，腦子裏“轟”的一聲，甚麼都不知道了。
昏迷前，最後一個念頭，土得掉渣：好傢伙，老子這波，是不是要上熱搜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楚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後頸一陣痠麻，他趴在桌子上，半邊臉壓着桌面，壓出一道紅印子。
天亮了。
窗外有鳥叫，對面樓的空調外機“嗡嗡”地轉，他愣了幾秒，才慢慢直起身。渾身酸得跟散了架一樣，手指頭都在發麻，唯獨腦子清醒得嚇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傷。
再看看桌上。
顯示器，亮着。
楚歌揉了揉眼睛。
桌面上，多了一個圖標。
一個彩色的太極圖，黑白兩色，在屏幕正中慢慢地轉，轉得跟個漩渦似的，底下沒有文件名，沒有後綴，乾乾淨淨，就一個圖標。
他盯着那個圖標看了足足一分鐘。
第一反應：病毒。第二反應：不對啊，昨晚雷劈了，電源都燒了，這電腦怎麼還開着？
他伸手摸了摸機箱，涼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見鬼了......”
楚歌嚥了口唾沫。他這人膽小，平時恐怖片都不敢看，可這會兒，鬼使神差地，他竟然挪不動眼。
那個太極圖還在轉，轉得不快，慢悠悠的，像在等他。
楚歌心裏跟貓抓似的——點了，萬一是病毒，這電腦裏可還有他做了倆禮拜的PS單子，那是人家客戶急等着要的。不點，可這玩意兒擱這兒，他能憋一整天。
他又想起中介那張臉，想起“排骨精”三個字，想起自己兜裏那三塊五。
反正，也沒甚麼可失去的了。
楚歌咬了咬牙。
“愛誰誰。”
他雙擊了下去。
屏幕黑了一瞬。
再亮起來的時候，楚歌整個人僵住了。
屏幕裏不是桌面了——是一張臉。
一張十二三歲少年的臉，稚氣未脫，額頭上全是汗，嘴脣在動，像在唸甚麼咒。那少年身後，黑壓壓一片，密密麻麻，全是蟲子一樣的怪物，鋪天蓋地，正往這邊湧。
楚歌第一反應是把椅子往後一蹬，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去。
“這甚麼鬼？！”
他下意識想關機，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少年，好像在看他。
不是錯覺。那少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這一頭，盯着楚歌。那眼神裏，有焦急，有惶恐，還有一種楚歌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在求救。
楚歌張了張嘴，沒敢出聲......
屏幕裏的少年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甚麼救命稻草，聲音又急又啞，一字一頓地，從音箱裏傳了出來：
“大人！救我！”
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