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夜你吃了甚麼
“同學們，這是一道送分選擇題。”
“在城市進化史中，是誰率先建立了現代高等文明？”
“甲：僞人。乙：僞人。丙：僞人。”
後頸像被人撕開又縫合，劇痛炸開。
姜燃按住太陽穴，睜開眼。
前排一名男生直挺挺站起身，腔調平板得沒有半點起伏。
“我選甲乙丙，僞人。”
講臺上的女老師滿意點頭。
“回答正確。”
姜燃盯着黑板上三個一模一樣的選項，咽喉輕滑了一下。
十秒前她還在熬夜翻一本僞人臥底小說，一睜眼竟直接坐進了高三四班的教室。
刺鼻的福爾馬林冷味鑽進鼻腔，原主的零碎記憶隨之浮現。
三天前，原主在舊報紙上看到僞人入侵城市的新聞，隨後就察覺班裏同學全不對勁了。
室友接到親人去世的消息，眉頭擰着，嘴角卻往上翹；愛打架的刺頭被叫去辦公室後，見誰都掛着標準微笑行禮。
原主發現封閉管理的全日制高中已經淪陷，還沒來得及求救，就在寢室被高濃度防腐冷霧嗆暈了過去。
如今穿過來的成了她，必須頂着原生人類的肉身從這座僞人學院畢業，走完三大陣營的臥底流程才能回家。
姜燃視線掃過四周。
全班三十八名學生腰背筆直，雙手交疊放在桌面，課本連多餘的折角都沒有，整間教室沒有半點活人氣息。
講臺上的班主任周老師掛着僵硬微笑，用平直的聲調講課。
“我們僞人生來高等，原生人類則是低劣殘暴的寄生蟲，混在城市裏竊取我們的文明。”
姜燃低頭看向桌上的《僞人進化史》教材，旁邊擺着一袋透明塑封的早課營養劑。
袋裏裝着半管灰綠色膠狀物，幾縷暗紅肉絲正在黏液裏緩慢抽動。
“下面進行隨堂消化鞏固，全體吞服丙類營養劑。”
嘩啦一聲。
全班學生同時咬開封口，仰頭把膠狀物往喉嚨裏倒。
姜燃胃裏翻攪，指尖掐進掌心軟肉，根本下不去嘴。
這是摻了防腐液與腐肉的僞人補給，人類嚥下半口就會劇烈嘔吐，當場暴露身份。
“前後桌連坐，別吐出來害死我。”
前桌女生趁着仰頭假裝吞嚥，用氣音警告，右手把一張昨夜進食記錄表往後桌沿推了半寸。
姜燃剛掃見那張表右下角二十一點整的紅章，講臺上的講課聲戛然而止。
教室裏的吞嚥聲一同消失。
原本看黑板的三十八名學生肩膀未動，脖子齊刷刷向後扭轉四十五度，幾十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盯住了姜燃手裏的滿袋營養劑。
冷汗順着姜燃脊椎往下滑。
全班三十八個學生，沒有一個活人。
她抬眼望向講臺，講臺後空空如也，周老師不見了。
緊接着，一股陰冷的福爾馬林腥氣貼着她後腦勺噴下來，幾縷髮絲掃過脖頸。
姜燃後頸汗毛倒豎，眼珠一點點往側後方轉去。
周老師不知何時繞到了她身後，整個人幾乎貼在她椅背上，兩人的臉隔着不到半寸。
見姜燃看過來，周老師眯成縫的眼睛泛起紅光，嘴角一點點咧向耳根。
“二十七號姜燃同學，你怎麼一口不喝？是不喜歡老師發的營養劑嗎？”
話音剛落，全班僞人同時開口。
“未進食個體，疑似異常！”
“清除異常！清除異常！”
前排幾個男生五指關節咔噠作響，指甲翻起暗青色硬殼，只等一聲令下就撲上來把她撕碎。
周老師抓起桌上那袋灰綠膠狀物，撕開封口，五指捏住姜燃下巴，直接要把蠕動的腐肉往她嘴裏灌。
腥臭黏液蹭到脣邊，兩人距離不足半步。
姜燃左耳膜針扎般刺痛，一行字跡浮現在腦海。
【違和捕捉：周老師語氣溫和勸導進食，右手脈搏毫無起伏，左手食指已頂開紅色異常處置印章卡扣。】
這能力只管報死訊，不管給解藥。
眼看腐肉膠體就要擠進牙關，姜燃偏頭避開半寸，右手直接按住周老師手腕，面上反而露出優等生被冒犯的挑剔神色。
“周老師，您確定要讓我現在喝這袋丙類低階補給？”
周老師手腕一頓，眼珠往下移。
“全班都喝丙類，你有甚麼特殊？”
“因爲我昨晚剛服用了特供甲類一號活性劑。”
姜燃鬆開手，抽出桌角那張記錄表，啪地拍在營養劑旁邊。
她剛纔借前桌推表的動作看清了，表上寫着特供甲類一號，進食時間填的是二十二點十五分，右下角卻蓋着昨晚二十一點整的合格章。
“按照學院進食規範，甲類活性劑需要十二小時排空期，期間混服丙類防腐劑會導致皮囊潰爛。”
姜燃迎着周老師陰冷的視線，吐字清晰。
“昨晚二十一點整，是您親手在這張甲類記錄表上蓋了合格章，進食時間卻寫着二十二點十五分。要是表有假，說明您昨晚連藥劑等級和時間都沒看就違規亂蓋章；要是表沒問題，您現在逼我混服丙類，就是蓄意毀壞學員皮囊，周老師打算認哪一條？”
四周的躁動聲停了兩秒。
全班準備撲上來的僞人學生動作僵住，幾十雙眼睛移向周老師袖口裏的紅章。
在育才學院，考覈官出現重大程序紕漏，同樣會被當成殘次品拖去回爐。
周老師左手袖口裏的印章盒蓋咔噠合攏。
她貼着姜燃的臉盯了五秒，嘴角重新彎起標準弧度，一把抽走營養劑和記錄表。
“既然後勤登記有出入，早課補給暫緩，記錄表封存留待課後複覈。”
姜燃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面上卻規規矩矩欠身。
“謝謝周老師明察。”
她剛坐回椅子上，前桌女生趁着低頭翻書，壓低嗓音咬牙開口。
“那張甲類假表是我昨晚倒掉腐肉後混蓋的章，敢供出我就一起死。”
姜燃指尖一緊，教室後門外恰好響起兩聲平緩的叩門聲。
一名穿深色制服襯衫的年輕男人站在廊下，領口釦子扣到最上一顆，修長的手指握着黑色鋼筆，在複覈記錄板上寫下一行字。
周老師看清來人，準備下課就把姜燃送去隔離室的動作立刻收住，快步迎了過去。
“駐校調查員先生，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男人抬起眼，目光越過講臺，落在倒數第二排的姜燃身上，嗓音冷淡平穩。
“高三四班有一份甲類進食存疑表，從現在起歸我複覈，結果出來前，人留在原位，誰也不準提前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