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丟掉那個賠錢貨
“扔了她！”
尖利的咆哮聲，撕破了這片焦灼的天地。
烈日如毒火，赤地千里。
大旱三年，逃荒的人走一路死一路，黃土道邊盡是散落的乾枯骨頭架子。
前頭的大部隊早已翻過黃土坡歇腳，只剩下最後四個掉隊的人，僵持在枯樹下。
滿臉橫肉的陸老太攥着根粗木柺杖，攔在瘸腿的陸二郎和媳婦李秀芝跟前，渾濁的三角眼裏滿是尖酸。
“喪門星的玩意兒，自己肚皮不爭氣，還從死人堆裏扒拉個賠錢貨回來，你們二房是嫌我這把老骨頭活得太長了是不是！”
陸老太柺杖戳得黃土直飛，泡沫星子噴了李秀芝一臉。
她掐着腰，粗着嗓門嚷嚷：“我們家金寶可是大房的獨苗，現在餓得連路都走不動了，你們倒好，省下口水不給金寶喝，全餵給這不知哪裏來的野種，趕緊把她給我扔了，不然你們二房都給我滾出陸家。”
李秀芝懷裏抱着的小女娃，雙眼緊閉，面色泛青。
沒人知道，這具身體內，一縷青陽山山神的神魂被反覆拉扯，紛亂斑駁的記憶一直在腦海中纏繞。
漆黑的夜，冷笑猙獰的惡僕，還有那隻死死掐住原主喉嚨，將她扔下馬的手。
小小的人兒就這樣斷了氣，被隨意扔在路旁，直到一縷神魂落進這具身體，穩固住了生機。
“娘！我不扔！”
“三年前大旱剛起，大丫發高熱，你攥着銀錢死活不肯拿出一文錢抓藥！我眼睜睜看着她在懷裏一點點變涼嚥氣......”
李秀芝眼眶血紅，淚水混合着面頰上的黃土衝出兩道泥痕：“如今老天爺可憐我，把歲歲還給我！誰要想把她扔了，我跟誰拼命！”
站在一旁的陸二郎拄着一截枯木棍子，往前挪了半步，高大卻乾癟的身子擋在妻女前頭。
他赤紅着眼，胸口劇烈起伏：“娘！當年大丫沒了，是我沒本事，是我對不住秀芝！這三年逃荒，我沒少給大房當牛做馬，扛包推車全是我乾的！現在歲歲就是我的親閨女，要扔她，除非先把我脖子抹了！”
“反了！反了天了！”
陸老太氣得嘴歪眼斜，掄起手裏的柺杖，照着陸二郎那條受過傷的瘸腿狠命抽了過去。
“啪”
陸二郎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額頭青筋暴跳，硬挺着沒跪下去，粗壯的膀子依舊鐵鑄一般橫在李秀芝身前。
陸老太喘着粗氣破口大罵：“不孝的混賬東西！爲了個外頭撿來的野種，敢跟你親孃頂嘴！要護着這賠錢貨是吧？行！分家！現在就分家斷親！滾出隊伍去，以後休想再分陸家一口糧！”
陸二郎瞪着自個兒親孃，兩隻手把枯木棍捏得咯吱響。
他嘴脣哆嗦着，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分！斷親就斷親！以後二房的死活，不勞大房和娘操半分心！”
“好啊，骨頭硬得很！”
陸老太冷笑連連，一步上前，乾枯如鷹爪的老手一把伸進李秀芝的破布兜裏。
李秀芝尖叫着想護，被陸老太狠狠一巴掌扇在臉上，硬生生把兜裏僅存的小布包扯了出來。
布包抖開，裏頭只有大半捧乾癟發黑的糙米皮。
陸老太毫不客氣地將米皮塞進自個兒懷裏，翻起白眼，抬腳把路邊一口缺了半邊沿兒、鏽跡斑斑的爛鐵鍋踢了過來。
“家裏的車馬糧食全是大房的，你們休想沾一分。這口破鍋賞你們盛土喫！滾，現在就滾！”
陸老太啐了一口濃痰，攥着柺杖，扭着肥胖的身子轉頭去追前頭的大部隊。
荒涼的枯坡上，日頭把石頭烤得燙腳。
陸二郎撐着木棍的手止不住地打顫，身子一歪，順着山壁滑坐下去，殘腿疼得直抽搐。
李秀芝抱着歲歲，跪在光禿禿的地上，眼淚吧嗒吧嗒砸在塵土裏，乾裂的嘴脣滲着血珠子。
“歲歲......孃的歲歲......”
看着懷裏氣若游絲的小娃，李秀芝眼裏的光一點點灰敗下去。
周圍別說草根，連半點綠星子都找不見，水袋早就空了，僅有的米皮也被搶了個精光，這一家子眼見着就要死在荒灘上。
李秀芝咬着牙，把右手食指湊到嘴邊，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殷紅的血珠子一下子冒了出來。
她顫抖着把手指往歲歲乾癟的嘴脣上湊：“乖寶，喝一口......喝了就能活......”
一隻胖乎乎、軟綿綿的小手伸過來，一把捂住了李秀芝淌血的手指。
歲歲費力地睜開黑葡萄般烏溜溜的大眼睛，腮幫子鼓着，滿臉寫着不贊同。
孃親真傻，這世道怎能隨便放血？
恰在此時，頭頂的枯枝上落下兩隻灰麻雀，撲棱着翅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渴死啦！這破地方連個水坑都沒有！”
“後頭懸崖縫底下有！我剛看見一條大長蟲鑽進石縫，裏頭藏着三隻大鳥蛋，石頭底下還在冒甜水呢！”
“快去，去晚了全讓大長蟲霸佔了！”
兩隻灰雀朝後頭崖壁飛去。
歲歲眼睛一亮，小胖手指直直指向後頭的亂石堆。
“鳥鳥嗦......後頭有圓滾滾！”
李秀芝愣住。
陸二郎也錯愕地看向三歲半的閨女。
歲歲吸了吸口水，雙手在半空比劃了一個圓，砸吧着嘴：“肚肚要喫蛋蛋！鳥鳥嗦，底下有甜水，咕嘟咕嘟冒泡泡！”
蛋？水？
陸二郎心頭狂跳。
這片荒地早被流民踏成了死地，草根都被刨光了，哪來的水和蛋？
陸二郎順着女兒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邊是一片光禿禿的風化巖壁，堆滿臉盆大的碎石塊。
對上女兒期盼的眼神，陸二郎咬牙撐着木棍爬起來。
橫豎都是死，不如過去看看。
他一瘸一拐地撲到枯木崖下的亂石堆前，雙手發瘋般扒拉起那些滾燙的碎石。
石頭移開，底下的土色竟是一片沁涼的深褐！
是溼泥！
陸二郎雙手發抖，越刨越深。
撥開一團乾草根，底下赫然窩着三枚青皮鴨蛋。
不僅如此，鴨蛋下方的碎石縫裏冒出一股細細的水流，清冽的水汽撲面而來。
“水......秀芝，有水！有活水！”
陸二郎嗓子破了音，眼淚混着泥水滾下臉頰。
李秀芝抱着歲歲跌跌撞撞奔過來。
瞧見那窪清水，她喜得渾身發抖。
一家人誰也沒留意，旁邊焦黑的枯木下，悄無聲息地探出了一個呈三角形的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