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鳥鳥嗦，底下有甜水
“快躲開！”陸二郎目眥欲裂，拖着殘腿踉蹌半步，抓起一塊尖石頭往前撲。
岩石陰影裏，一條蝰蛇已經立起前半身，蛇信子吞吐，直衝歲歲面門撲來。
枯樹坡下連滾帶爬衝上來個瘦削的身影。
“爹！娘！我討着水了！”八歲的陸長生雙手護着一個破海碗，碗底汪着兩口渾濁的黃泥水。
他剛冒頭，正對上那條毒蛇。
長生驚駭得變了調，破碗哐當砸在石頭上，泥水全滲進了乾土裏。
“歲歲！”長生顧不上別的，直直往妹妹跟前衝。
李秀芝更是整個人往前一撲，用後背完全罩住歲歲，閉上眼等着毒蛇咬下來。
毒蛇蓄足力道彈射而出。
被李秀芝護在身下的歲歲卻睜圓了眼睛，小手從孃親胳肢窩底下伸出，腮幫子鼓成兩個小圓包。
凡人聽不見，可那條蝰蛇的腦袋裏，卻憑空砸下一道威壓極重的敕令。
青陽有令，敕鎮萬靈。
懸在半空的毒蛇硬生生扭轉蛇身，啪嗒砸在碎石上。
它頭都不敢抬，渾身癱軟，在滾燙的石板上翻滾打圈。
李秀芝沒等來劇痛，大着膽子回頭，瞧見毒蛇這副模樣，整個人愣住。
歲歲伸出食指，隔空朝毒蛇點了兩下，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蛇蛇乖，去把大蟲蟲咬走，蛋蛋留給歲歲。”
蝰蛇如蒙大赦，哧溜一下鑽進泉眼旁的深石縫裏。
底下立馬傳出幾聲淒厲的慘叫。
緊接着，蝰蛇退出來，尾巴卷着一隻半斤重的大竹鼠，恭恭敬敬地放在陸二郎腳邊。
丟下竹鼠，它貼着石壁縫隙溜得無影無蹤。
陸家三口全僵住了。
只有歲歲砸吧着小嘴，盯着地上的竹鼠和石縫裏的野鴨蛋。
“咕嚕嚕......”歲歲的肚皮叫了起來。
陸長生揉揉眼，指着那隻被咬斷脖子的竹鼠：“爹......蛇送肉來了？”
陸二郎嚥了口唾沫，目光落向石縫深處冒出的清泉：“秀芝，接水！快接水！”
他撈起地上的破鐵鍋，湊到泉眼邊。
鐵鍋破了半邊，李秀芝抓起一把溼泥糊住漏口，端平鍋底。
清泉順着石壁流進鐵鍋，沒多久就蓄了小半鍋。
“歲歲先喝。”
李秀芝捧起一汪水，送到歲歲嘴邊。
歲歲大口吞嚥。
泉水入喉，不僅解了渴，更滋潤了乾涸的靈脈，她灰白的小臉很快泛起紅暈。
喝足了水，她把腦袋往李秀芝懷裏拱了拱：“娘喝，爹爹喝，哥哥也喝。喝飽飽，喫肉肉。”
一家四口輪流抱着鐵鍋，將半鍋水喝得乾乾淨淨。
甘泉下肚，乾渴的五臟六腑總算緩了過來。
陸長生抹掉嘴邊的水漬，一骨碌爬起來去周圍撿枯枝。
陸二郎從後腰摸出捲刃的匕首，走到竹鼠跟前。
他手法熟練，三兩下剝皮去內臟，藉着石縫裏的水洗刷乾淨。
“大造化啊。”陸二郎看着手裏的肉，再看抱着鴨蛋玩耍的歲歲，握緊了刀柄，“秀芝，咱分家分對了。要是不脫離那一大家子吸血鬼，這肉這水，咱們連味兒都聞不着！”
李秀芝洗淨鴨蛋，連同剁成塊的竹鼠肉一起丟進鐵鍋。
吹燃火摺子，枯枝在鍋底燒了起來。
水滾開了，肉香混着蛋香，順着熱氣直往外飄。
歲歲乖乖坐在石頭上，捧着陸二郎烤熟的後腿肉，啃得滿臉油光。
山風順着荒坡往下吹。
半里地外，逃荒大部隊癱在黃泥地裏歇腳。
大房一家圍着破瓦罐，裏面煮着摻了沙子的穀糠。
陸老太手裏捏着幹樹皮，嘴裏還在罵着二房。
大房長媳王氏端着碗，正給大孫子喂穀糠水。她突然吸了吸鼻子，眼珠轉了幾圈。
“娘，你聞見沒？”
王氏放下碗站起，往上風口張望。
“聞見啥？大白天撞客了！”陸老太罵道。
“肉味，真有肉味，老二那邊飄過來的，哎喲，還有蛋香。”
聽說有肉和蛋，癱在黃泥地裏的流民紛紛探起脖子，抽動起乾癟的鼻翼。
順着風飄入鼻腔，油肉的氣味引的陸老太連嚥下幾口酸水。
“呸，黑心肝的狗東西，我說咋突然長出反骨敢鬧分家了，原來是揹着老孃窩裏藏肉，難怪我乖孫這兩天都瘦了。”
陸老太氣的一把攥緊手裏的木柺棍，藉着這股勁站的筆直，哪還有半點老態。
“算計到老孃頭上了，大郎......死哪去了，抄傢伙拿扁擔，跟我走，今兒非砸了他們的鍋，把咱們的肉連盆端回來不可。”
連破瓦罐都不管了，滿腦子都是肉的陸大郎隨便抓起一根粗樹枝就跟在老太太后頭。
王氏更是連穀糠碗都顧不上管了，隨手一撇，拔腿跟了上去，嘴還順帶抹了一把。
荒坡頂上。
鐵鍋底下的枯枝剛燃盡，陸二郎就剝開半隻野鴨蛋，吹去熱氣送到李秀芝嘴邊，等妻子咬住了，他纔去刮淨鍋底沾着的幾絲碎肉渣，送進自己嘴裏。
陸長生雙手捧着剩下的半隻鴨蛋，小口小口地啃，連掉在手心的一丁點蛋黃末，都伸出舌頭舔得乾乾淨淨。
歲歲啃完肉，打個飽嗝，摸了摸圓肚皮。
“唳......”
天上落下一聲鷹叫。
歲歲抬頭看天。
晴空不知何時生出一層暗黃色的厚霾。
霾越積越厚，連天接地，正朝這邊推過來。
麻雀從枯樹裏飛出，嘰喳亂叫。
“黑風暴來啦！”
“大黃龍捲地皮啦，快往石頭縫裏鑽！”
歲歲揪着頭頂的沖天揪，擰緊了眉頭。
神識擴開，地下的螻蛄、石縫裏的壁虎、遠處的野兔，全在發瘋般尋找掩體。
陸二郎也察覺不對。
風向變了，粗糲的沙子打在臉上生疼，天色暗沉。
“爹，天怎麼黃了？”陸長生站起身，手裏還捏着肉骨頭。
雜亂的腳步聲伴着叫罵衝上坡頂。
“好你個陸老二！你揹着老孃偷喫獨食！今天不把肉交出來，老孃就敲斷你另一條腿！”
陸老太爬上坡，一眼看見鐵鍋裏的肉湯，還有二房一家四口嘴角的油光。
她衝過去，掄起柺杖去砸鐵鍋，另一隻手直奔李秀芝手裏的烤竹鼠。
“娘，你別逼我！”陸二郎一把攥住柺杖，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住她。
“反了你了！給我撒手！”陸老太抽不動柺杖，轉頭衝身後大喊，“大郎，上，搶肉！”
陸大郎舉起棍子便要硬搶。
一陣狂風颳過，捲起的砂石打在人臉上，疼得人睜不開眼。
天色驟暗。
歲歲掙脫李秀芝的手，伸出手，指向陸老太身後的地平線。
她鼓起腮幫，用響亮的奶音大喊：“大黃龍要把你們全部喫掉啦！”
陸老太正要破口大罵，聽見這沒頭沒腦的話，下意識轉過頭。
風停了半瞬。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看清背後的景象，陸老太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裏的柺杖啪嗒掉在地上。橫肉抖動的老臉褪去血色，只剩下一片死灰。
視線的盡頭，一道數十丈高的黃色沙牆遮天蔽日，正裹挾着雷鳴巨響，朝這片荒坡狂吞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