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蘇晚晴果然去了辦公室。
我在門外等，聽見周老師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蘇晚晴，你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北大！全縣十年纔出這麼一個！”
門縫裏，她低着頭，馬尾一甩一甩。
扎頭髮的那根黑皮筋，是我的。
我們九歲就認識。
她媽在縣醫院值夜班，一個月有二十天不着家。
那天下着雨，她蹲在我家油條攤的棚子底下。
我爸撈了兩根油條，拿報紙一包，塞給她。
從那以後，她的牙刷就插進了我家的搪瓷缸子。
一塊橡皮，我掰一半給她。
她在那半塊上寫了個“晴”字，說這下算分了家，誰也不許賴。
高三這一年，她一碰數學大題就發怵。
每天晚自習下課，我都在油條攤的燈泡底下給她講，講到燈泡上落滿飛蛾。
陳嶼家的修車鋪就在隔壁。
他去年高考差了二十多分，進了復讀班。
他夜裏常拎着扳手過來，蹲在旁邊看我們寫題。
寫完，他一手護一個，把我們送到巷子口。
冬至那天，他兜裏的錢只夠買一個烤紅薯。
他掰開，把大的那半給了我。
蘇晚晴撇嘴說他偏心。
他說：“小滿講題費腦子。”
那時候我真以爲，日子會一直這麼過下去。
變化是從開春開始的。
蘇晚晴不再等我收拾書包，一打鈴就往復讀班那棟樓跑。
我在油條攤等她講題，等到我爸把蜂窩煤都封了，她纔回來。
她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嚇人。
有一回我去復讀班給她送圍巾，在樓梯拐角聽見了她的聲音。
“小滿啊，她除了做題甚麼都不懂。我跟她說喜歡一個人是甚麼感覺，她問我，這跟三角函數有甚麼關係。”
“你別看她天天給你講題，她就是閒的。”
我等着陳嶼說話。
過了好久，他纔開口：
“她就是個妹妹。”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裏的扳手一直在擰一顆早就擰緊的螺絲。
那條圍巾我沒送出去。
回家路上，我把它在自己脖子上繞了兩圈，還是冷。
辦公室裏，蘇晚晴的聲音很平：
“我知道。我想自己考。”
簽字的筆在紙上劃得很響。
她出來時手裏捏着那張推薦表，一把塞給我。
表的一角被她攥出了褶子。
“周老師說了，第二名順延。”
她盯着我：
“小滿，表給你了，嘴給我閉緊。我媽要是從別人那兒聽到一個字，咱倆就到頭了。”
我低頭看那張紙。
被推薦人那一欄，蘇晚晴的名字已經被一道黑線劃掉。
彈幕刷成了一片：
【？？？女配怎麼還拿上表了？】
【她不告狀，女主就不會被押去北京，這不正好嗎？】
【可我怎麼覺得女配根本不在乎男主啊......】
我把表折了兩折，貼着胸口塞進棉襖裏層。
隔着毛衣，那張紙硬硬的邊硌着我。
硌得我想笑。
三年了，光榮榜上，她的名字永遠壓我一頭。
彈幕說，上輩子我高考差了北大十一分，在縣師範唸了兩年。
現在，她親手把自己那一行劃了，遞給我，還要我替她保密。
行啊。
這個密，我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