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贅公主府第五年，我替妻子籌辦了一場納寵宴。
她要迎進門的，是她惦記多年的裴照夜。
院子是我修的，宴帖是我寫的，連正院那張合歡牀，也是我親自挑的。
木匠問我要雕甚麼花樣。
我說：“鴛鴦並蒂，做結實些。”
旁邊頓時有人笑出了聲。
“謝駙馬真是好氣量，替自己夫人和別的男人挑牀，還知道心疼人家。”
我沒接話，只讓木匠記好尺寸。
他們不知道。
這張牀送進正院的時候，離我離開公主府，就只剩七日了。
……
蕭琦玉來時，我正在覈對宴席的開支。
她看了眼桌上的圖樣，目光落在合歡牀三個字上，難得有些不自在。
“照夜舊傷未愈，偏院潮溼，不適合養傷。本宮讓他住進正院，也是爲了方便照應。”
我撥了一下算盤。
“正院已經收拾妥當，殿下隨時可以讓他搬來。”
蕭琦玉沒有立刻接話。
她大概準備了許多解釋，卻沒想到我連一句質問都沒有。
片刻後，她坐到我身邊，按住了賬冊：“停舟，你是不是聽見外頭那些閒話了？”
我淡淡開口：“聽見一些。”
蕭琦玉嘆了口氣：
“那些人只會嚼舌根，哪裏知道本宮的難處？”
“照夜替本宮征戰，身上十幾處傷，如今好不容易回京，總不能還讓他住在軍營裏，不然容易寒了屬下的心。”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不過你放心，無論府裏住進誰，駙馬的位置始終是你的。”
我垂眼，看着她壓在賬冊上的手。
五年前成婚，她不許我碰她。
我替她系一下披風，她都會皺着眉退開，說不習慣旁人近身。
昨日裴照夜試穿新衣，她卻當着一屋子侍女的面，親手替他束腰。
原來有些規矩，也是分人的。
我將賬冊從她手下抽出來：“臣知道了，宴上要用的酒，還請殿下定奪。”
蕭琦玉看了我一會兒，終於笑了：“你一向最懂本宮。”
她點了最貴的那種酒，又叮囑我，裴照夜不喜歡席間有魚腥，所有魚菜都撤下。
我逐一記好。
她走後，我翻開壓在賬冊下面的登基儀程。
七日後，她的親弟弟三皇子便要登上皇位。
她有擁立之功，往後的權勢只會比今日更盛。
而我，也終於能討回自己的東西。
五年前，謝家因軍糧案獲罪，父親死在獄中，家中男丁只剩我一人。
是當時還不得勢的三皇子找到我。
他缺錢糧，缺一個能替他盤活封地、籌措軍資的人。
我求謝家翻案，求被封存的祖產，求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於是，我進了公主府。
密約裏寫得清楚：協助蕭琦玉爲他謀劃，等他登基那日，他便重審謝案，歸還祖產，準我與蕭琦玉和離。
這五年，我沒誤過一筆軍餉。
如今，也該輪到他守約了。
裴照夜搬進府那日，帶了十幾名親兵，箱籠佔滿前院，連我門前的路都堵住了。
我正要繞過去，忽然聽見有人說：“劈小些，廚房的竈口可塞不進這麼大塊木頭。”
一名親兵挽着袖子，舉起了斧頭。
他腳下壓着的，是謝家舊匾。
當年舊宅查封，我跪求三日，纔將這塊匾帶出來。
上頭“清慎傳家”四個字，是父親親筆所書。
我瞳孔緊縮：“放下。”
斧頭停在半空。
裴照夜站在廊下，慢悠悠地轉過身：“原來是駙馬的東西。我瞧它扔在庫房裏，還以爲早就不要了。”
匾上原本包着綢布，可此刻綢布被扯開，扔在他腳邊。
我走過去，顫抖着手想撿起來，卻被他的親兵抬腳踩住。
裴照夜笑了一聲：“今日是我搬新居的日子，府中擺着罪臣家的東西，總歸晦氣，駙馬若捨不得木料，回頭我賠你十塊。”
幾個親兵跟着笑起來。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裴將軍說得好，既然講究，便請將軍看一樣東西。”
我讓小廝取來匣子，當衆展開裏面的文書。
朱印鮮紅，是先帝准許謝家保留舊宅及家中舊物的手諭。
裴照夜臉上的笑意淡了。
我將文書舉到他面前：
“謝家有沒有罪，自有朝廷裁斷。先帝准許保留的東西，到了將軍這裏，倒成了該劈的柴火。”
“將軍這把斧頭，是打算替誰做主？”
踩住木匾的親兵立刻縮回了腳。
院裏沒人再笑。
裴照夜沉着臉：“不過是下人認錯東西，駙馬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重？”
我沉聲開口：“那便請認錯的人，向我賠禮。”
他盯着我，我沒有退。
直到周圍搬箱子的僕役也停下來看他，裴照夜才咬着牙，拱了一下手：
“是我管束不嚴，還請駙馬見諒。”
我沒準他起身，只叫那名親兵彎腰，將匾上的腳印擦乾淨，重新包好。
蕭琦玉趕來時，正看見這一幕。
她皺眉看我，聲音有些不悅：“一塊舊匾而已，也值得你在今日爲難照夜？”
我抱起木匾，沒有解釋。
她從來不肯聽的東西，今日也不會例外。
傍晚，我將最後一筆軍費覈對封賬，親手交給三皇子派來的內侍。
隨後取出一封信，壓在賬冊最上面。
內侍低聲問：“駙馬可有話，要奴婢帶給殿下？”
正院傳來蕭琦玉的笑聲。
她正在問裴照夜，新換的牀睡着可還舒坦。
我收回目光，把信往前推了推：
“告訴殿下，臣的事辦完了。”
“七日之後，請他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