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入夜時分,一進房的顧祁立馬將桌上的東西一掃而地,她的夫人柳氏立馬將房門關上。

“該死的。好不容易從爹那邊接手了一些生意,爺爺竟然要讓一個小毛孩當甚麼家主。”顧老爺子的命令讓準備了多年的顧祁措手不及,原以爲顧風走了,顧家下一任家主就會落在自己身上,沒想到這次顧風帶回來的孩子,竟然直接奪走了他夢寐以求的家主之位。讓他這麼多年的準備付諸於水,不甘心。顧祁發泄着心中的怒火,不斷的砸房裏的東西。

“夫君消消氣,爺爺可能是一時糊塗了,家主之位是有能力者居當。光爺爺一句話也說了不算。”柳氏安撫着,“就算本家的人同意了,那還不是有分家的人嗎?總會有些人跳出來反對吧。夫君現在發再大的脾氣也沒用,倒不如去花時間拉攏分家那些有說話份量的人來。”柳氏分析着,顧祁也很聽柳氏的話。

本家跟分家都有對家主之位蠢蠢欲動的心思,只是都藏着掖着不被捅破罷了,分家說白了也不如本家有名氣,分家的有些人也想上位。畢竟老祖宗規矩也擺在那裏了,有能力者居之。就算老家主選擇了新家主,有一半人反對,那老家主就要重新選擇了。

“一個才幾歲的孩子能懂些甚麼,夫君你纔是爺爺的長嫡孫。只要有這個在,還怕家主之位不是你的嗎?一個孩子能長到幾歲還是個未知數呢。”柳氏的語氣一下子就變了,顧祁聽出了她最後的意思。

“也對,就一個孩子輕而易舉。”顧祁被安撫的哈哈大笑起來,而柳氏心裏卻有了另一番打算。

顧二叔的院子裏,顧二叔舉着一杯清酒看着月亮出神,顧二嬸知道顧二叔又在想女兒了。顧二叔的女兒是被人害死的,顧二叔一直是知道的,膝下就這麼一個女兒,疼她待她又如掌上明珠,在其八歲的時候意外在顧家荷花池裏溺亡。然而顧二叔根本找不到證據證明是誰做的,也找不到兇手是誰。顧二嬸在生下女兒的時候,因爲血崩導致不能再生育了,所以這麼多年以來,他們膝下一直無兒無女的。顧二叔的年齡又跟顧溫相仿,是顧老爺子父親的老來得子。一直很受寵愛,顧老爺子也很疼愛他。但是自從顧二叔女兒不幸溺亡後,顧二叔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放蕩不羈,顧老爺子知道自己弟弟心裏的痛,但是自己也查不出來究竟是誰做的,時隔多年,當年服侍的奴僕全部都被送押到官府裏去了,死的死,走的走,根本沒有任何的消息,顧老爺子也只能隨顧二叔去了,任由他放蕩不羈,每個月顧二叔賬上的銀子都很多,任其揮霍。

“你又這是何必呢?”顧二嬸走到顧二叔身邊,用手輕推他。“霜兒都走了那麼多年了,就算我們再不甘心又能怎麼樣。大哥也查不到,更何況是你。”

“我每次入夜裏,都能聽見霜兒喊我爹爹,每次都能夢到霜兒。我一定會查出來是誰害死我的霜兒。”顧二叔臉上沒有平時的桀驁不馴,一板一眼的說着“我一定會找到的,顧家水太深了。夫人,你跟着我會不會覺得很累。”

“不會。”顧二嬸搖搖頭,“霜兒走了,還有風兒。你還記得嗎,風兒那時候都是霜兒帶着他玩的。姑侄倆比誰都還要親。”顧二嬸說起自己女兒的時候,眼裏都帶着笑意。“霜兒還說讓風兒別喊自己姑姑,說是會把自己喊老了。”

“其實當初大哥想讓風兒過繼到我們膝下。好讓我們有後,但是霜兒既然都已經走了,我不想讓風兒也跟着我們一起難過。夫人你有沒有怪過我?如果我不是顧家人,說不準霜兒也不會死,我們要是尋常人家,那該多好。”顧二叔笑着流淚。

“從來沒有。”顧二嬸緊緊的握住顧二叔的手,“若不是我沒有調養好身子,說不準還可以再生一個。霜兒也會有個弟弟。”顧二叔跟顧二嬸相互對眼着,彼此眼裏流露着得有難過,也有愛意。難過的是霜兒,愛意是兩人本就是恩愛夫妻,一直相伴了這二十多年了。

顧風抱着顧以安回到自己的院子裏,院門口,張氏一直在焦急的等待着,好好的怎麼就把白兒給帶走了呢。抬頭的時候,看到的是顧風抱着白兒,白兒已經呼呼大睡的樣子了。顧風示意張氏別急,將白兒抱進房裏,輕輕的放在牀上,給白兒蓋好被子。

“顧以安,爺爺取的。”顧風沒等張氏開口說話,直接搶先說“而且她會是顧家內定的下一任家主,從葉相爺將白兒交付給我時,我就該想到這一點。”

“白兒,是下一任家主?”張氏有點不太相信自己聽見的話,顧風笑了笑。

“沒錯,今天爺爺宣佈的,過幾天就要記入族譜裏。以後白兒的教養就要由爺爺跟族長來了。”顧風怕張氏會接受不了,直接一次性把話說完“白天跟着爺爺,晚上就我去接白兒回來,我們一家三口一起睡。”

“可是白兒是我們的孩子,爲何要交給爺爺來教養,怕白兒的身份會受到質疑。”張氏講出了自己最擔心的事情“一旦有人發現白兒不是你的親生女兒,會不會......”

“爺爺決定的事情沒人能改變,何況白兒註定不是平凡人。我之前拿白兒的八字去批過命。大師說此子非池中之物,命格與尋常人不一樣,將來一定會是人中龍鳳之輩。現在不就被應驗了。白兒會是顧家的少家主。”顧風將張氏摟在懷中,安慰着張氏別擔心。

“你帶白兒回來是不是很早就有準備了?”

“不是,是爹飛鴿傳書給我的,說讓我帶一個孩子回去,後來是葉相爺拿來爹親筆寫的書信給我,爹的字跡我是不會認錯的,何況還有信物爲證。然後就把白兒委託給我們。”顧風說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張氏不免有點犯難了,爲甚麼公公會做這種事。

“可是......”張氏還想說甚麼,顧風卻不想讓她繼續再說下去。

“白兒是我們的孩子,現在跟以後都是,就算你我再有親生孩子,白兒也會比那些更重要。”顧風很認真的說着,“其實白兒的身份我也不是特別清楚,就連葉相爺都保護不了的人,怕是不簡單。離開帝都以前,葉相爺曾私底下找過我,託我一定要安全帶白兒離開帝都,來靖州。所以娘子以後不用管那麼多,只要知道白兒是我們的孩子就可以了。”顧風與張氏十指相扣,眼中的溢着的滿滿父愛是張氏一直沒有看到過的。張氏輕笑了一聲,自己的相公真的有了當爹了的感覺。

第二天,老管家來房裏接顧以安的時候,顧以安還是睜着睡眼惺忪的模樣,張氏端水幫顧以安洗漱,女婢幫顧以安穿上鞋子跟衣服。然後老管家牽着還沒睡醒的顧以安前往顧老爺子的書房裏。

“從今開始,你甚麼都要學。我會請來不同的老師教你,望安兒不要懈怠。”顧老爺子囑咐着,顧以安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以前自己雖然貪玩,但是琴棋書畫這些功課一點也沒落下。“近來帝都中局勢動盪,怕是會有甚麼事要發生。”顧老爺子得到消息,說是葉相爺這幾日一直臥病在牀,見過葉相爺的人都覺得葉相爺開始有點神志不清了,誰都不認識了。且宮中派來的御醫也已通知葉相爺的家人爲其準備身後事,怕是葉相爺沒幾日好活了。

顧老爺子安靜的看着正站在椅子上趴着認真練字的顧以安,欣慰的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鬍子,這一次算是給了葉相爺一個交代。顧以安小小的手拿着毛筆蘸着墨汁抄寫論語,顧以安雖年幼但是聰慧過人,有些字也是認得的,況也有跟着自己堂哥上過一年半的學。

過了幾個月後,在帝都丞相府,葉相爺半清醒半迷糊的交代着自己的身後事,葉相爺膝下就一個兒子跟一個孫子。葉相爺髮妻早逝,丞相府一切事物都交由自己兒媳來打理,葉相爺的兒子跟兒媳跪在葉相爺的牀邊,葉相爺的兒子耳朵貼在葉相爺的嘴邊,聽他斷斷續續的交代一些事,兒媳默默的流淚。葉相爺的孫子現在還是那種正處於玩鬧的年齡。葉相爺本就身體有礙,再加上這一次風寒的加重,引發了一直隱藏的病根,然後病的越來越重,無藥可醫。

“待我走了,就離開帝都。”葉相爺好不容易把一整句話說完,葉相爺的兒子忍不住就哭了。要是他能早點知道自己爹的病是有多嚴重,那現在也不會發展成這樣。“辭官。””葉相爺顫顫巍巍的從牀裏拿出來一封信,葉相爺的兒子連忙接過去看,當拆完信,看完以後,葉相爺抬着的手卻已悄然垂下來,兩眼已經緊閉着了。

“爹,爹。”葉相爺的兒子大聲叫喊着,泣不成聲的撲在葉相爺的身上,而兒媳已經哽咽不住哭聲。自己的兒子已經被僕人帶下去哄着睡覺了。葉相爺在前幾日就說了別讓孫子來看望自己,怕孫子也會染上風寒,這一次自己的親孫子竟然沒能見到自己的最後一面。

葉相爺逝去的噩耗一下在朝堂上炸開了鍋,丞相府也掛起了白色的燈籠與布條,宮中來人協助葉相爺的兒媳操辦葉相爺的喪事,前來弔唁的人很多,葉相爺的兒媳跪在靈堂前,眼裏噙滿了淚水。她的公公是多麼一個待人和善的好人,又是一個受百姓敬仰的好官。怎麼說走就走了,老天爺真不公平。帝都不僅是那些受過葉相爺恩惠的百姓,還有那些聽聞葉相爺逝世消息的百姓都自發前來弔唁葉相爺,都跪在葉相爺的靈堂前磕頭,燒香。

就在葉相爺逝世的第二天晚上,由於守夜人換班的不注意,靈堂前還沒來得及更換的白蠟燭掉落在白布上,火勢一下子蔓延開來,形成一條火龍,不僅很快的在靈堂裏面燒開,待從茅房小解回來的僕人聞到陣陣濃煙的時候,打開靈堂門,火一下子竄了出來。

“走水了,走水了。”僕人大聲叫喊着,立馬引來另外一些僕人,看到靈堂走水,立馬想衝進去搶救葉相爺的遺體,奈何火勢太大,根本進不去。只能去接水來撲火,這一夜丞相府不得安寧,手忙腳亂的,葉相爺的兒子跟兒媳第一時間得到通知的時候,兒媳卻一下子昏厥過去了,兒子連忙跑向靈堂。眼前的一幕就活生生的在他心裏烙印了。火勢太大,靈堂已經被燒的面目全非了。周邊的屋子也被燒着了。後半夜待火被撲滅時,葉相爺的兒子立馬衝進靈堂裏,找到的是已經燒的只剩下骨頭的軀體了。

“爹。”葉相爺的兒子抱着只剩下骨頭的軀體痛哭。“是孩子不孝,要不是孩子今天沒有守夜,您也不會這樣。”葉相爺的兒子不斷的發出吼聲,嘶吼的聲音裏帶着沉重。

清晨,在靈堂前面的院子裏,葉相爺的兒子點了一把火,將骨頭放置在上面,呆呆的看着火是怎麼一點一點吞噬骨頭。自己的夫人卻捂着嘴巴,不敢出聲。被女婢扶着。待火勢滅了以後,葉相爺的兒子將骨灰掃出來,放進了骨灰盒裏。然後沒有說任何話就換了朝服去上朝。

待他回來的時候,臉上只有一臉的疲憊與倦意。“陛下同意我辭官了,晚上就收拾行李離開帝都。”帶着爹的骨灰,隱姓埋名的過完這一輩,無慾無爭。“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悲愴的語氣讓他的夫人很是心疼。

第二天清晨,葉相爺兒子遣散了丞相府的所有奴僕,給了所有奴僕一筆錢讓他們另擇主人。然後就帶着自己的夫人以及兒子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帝都,老楚王站在城樓上,就這樣看着葉相爺兒子的馬車離開帝都。眼中的悲痛是說不出來的。“老葉,這次還是你先行一步了。”

“葉相爺走了。”顧老爺子的話音剛落,突如其來的話讓顧以安手裏拿着的毛筆垂直摔落在宣紙上,顧以安不太信這個,眼神中都是質疑跟不信。“葉相爺前幾日便已離開人世,這是帝都中傳來的消息,而且人盡皆知,葉相爺的兒子也辭官離開了帝都。”顧老爺子闡述着事實,顧以安還是不願相信這個事實。幾個月前葉爺爺是笑着送自己離開的,還說等有時間會來靖州看自己的。

“我不信。”看着顧老爺子堅定的眼神,顧以安咬死也都不願相信這個壞消息,趴在桌上痛哭流涕。難過席捲了她的全身,近乎崩潰的樣子。“葉爺爺還說過會來看白兒的。”顧以安的雙手緊緊的握成一個拳頭,指甲都嵌入手掌心裏。顧以安搖頭着,用力的宣泄着自己的情緒。

顧老爺子知道有些事自己是幫不上任何忙的,是需要顧以安親身去經歷與體驗的,比如生死,他這次選擇袖手旁觀。要讓顧以安自己走出來,若是這次幫助他走出來,那日後更大的痛楚怕是更加承受不住。

顧以安死死的咬着下脣,手掌心開始流血,腦海裏迴盪着的是一年前自己悄悄住在丞相府,葉爺爺是怎麼樣幫助自己走出死亡籠罩的陰影之下。葉爺爺是怎麼樣安撫自己別難過。她的母后跟父皇都走了,現在葉爺爺也走了。顧以安心裏很亂很亂,奔潰到甚麼都不願意去想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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