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寥寥金殿裏

當柳氏晉封的旨意通曉六宮之際,衆人皆是一怔。隨後流言蜚語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整個宮廷,褪去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清晰的將始末展現在眼前。

“這都有復起的機會,真是費盡心思,到底是昔日的柳貴妃,得了皇上六年的恩寵,總是與旁人是不一樣的。”

皇后輕輕叩着桌面,尚且大了皇帝三歲的皇后娘娘已經年近三十,在良好的保養之下,不見細紋,然而常年的隱忍禮佛,卻爲她添加了一絲祥和安寧的氣息,唯有那垂眸之際的一抹狠戾,叫人不敢小覷。

溫貴人低眉順目,輕聲細語道:“柳家倒了,橫在皇上喉嚨上的刺也就沒了,難免要多有憐惜。不過她到底是得罪了太多人,別說梅妃了,單單是盛昭媛反咬她一口之後,都見不得她復寵。”

皇后深以爲然,眼下皇帝要晉封梅妃爲梅亭夫人,這纔是需要注意的。她的目光往下挪了挪,落在一個美豔少女的身上。她年紀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左右,香嬌玉嫩,妍姿俏麗,一朵豔麗的芍藥別再髮髻之間,配以紅珊瑚番蓮花釵,端的是一抹閨閣女兒的嬌憨明豔。一瞧就是新入宮的女子,話中也帶着一絲不以爲然:“不過就是個采女而已,比起我尚且不如,又年歲已高,皇后娘娘何必憂心?”

溫貴人瞥了眼皇后,緘口不言。

皇后面色沉靜如水,曼聲道:“皇上憐惜你,昨個還與本宮商議,晉梅妃爲梅亭夫人,冊封你爲才人。新晉宮妃中,你是最得寵的一個,但是比起柳氏當年,比起梅妃現在,卻也差了一籌。如今最主要的就是鞏固你在皇上心中的位置,你切不可掉以輕心。”

趙寶林聽聞晉封才人一喜,連忙謝恩,心中對皇后的話卻有些不以爲然,自打她進宮以來,關於那柳輕眉的傳說倒也聽了不少,旁的不多說,自己卻也知道,當日她進宮的時候,她父親不過是剛剛被提拔入京的一個小官,還是在孫教頭手下打雜的,自己出身大戶,如今卻聽見皇后這般說,心中隱隱還是有些不滿的。

柳氏當日若是盛寵,如今又怎會落敗?

晉封選在半個月後,闔宮喜慶,這之中自然不包括長樂宮。

人人皆知梅妃與柳采女不睦,梅妃身蒙渥洽,一個個自然是會看風向。不過長樂宮剛剛被皇帝垂憐,不會厚待,也不會輕慢就是。

有了皇上這層意思,又有席語蘭在中間周旋着,內務府總歸在煤炭一事上不再虧損,長樂宮中暖和了許多,柳輕眉的病也算是恢復了些,拿着湯匙攪和着碗裏的藥,細細的品味着,似是要把所有的苦都記下,在嚥進肚子裏。

芙蕖在一邊端着茶水,同樣是折騰了一番,她恢復的比柳輕眉快的多,輕快的接過藥碗,奉上茶水,忍不住嘟囔道:“明明知道小主最愛喝茶,內務府卻還是這般的欺負人,這茶葉明顯就是陳年的茶。”

柳輕眉飲了一口,面色不變,徐徐道:“有的喝就不差甚麼了,父親年過五十,兩位哥哥倒是身在壯年,只是可憐了我那不過三歲的小侄子,流放到北方那種極冷之地,還不知要喫多少苦呢。”

芙蕖自知失言,剛想勸解一番,就聽外頭傳來足音,一個芳菲嫵媚的女子走了進來,嬌聲道:“甚麼喫苦?”

地上因長久的無人打掃,落上了一層灰塵,隨着蜜合色撒亮金刻絲蟹爪菊花宮裝的裙襬掃過地面,塵土飛揚,女子白皙的面容上出現一抹嫌惡,待看見躺在牀上的柳輕眉時,面上出現一抹尷尬與些許的不自在。

倒是柳輕眉微微詫異,她被芙蕖扶着站起來請了個禮:“妍婕妤。”

對方也算是個寵妃,還是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其人胸大無腦,膽小如鼠,卻也會仗勢欺人,得寵時得罪過梅妃,爲衆人厭惡。但好在一副皮囊在後宮中算是頂尖的幾個,可惜後宮之中,從來不缺乏美人,她的來意,柳輕眉也能猜到幾分。

果不其然,妍婕妤叫她躺下好好休息,芙蕖搬來了繡凳,兩人坐着噓寒了兩句,她試探性道:“我前個去看了下三公主。”

她說完,開始打量柳輕眉的臉色,後者縱然心中一緊,面上也是平平,叫人端詳不出來甚麼。

妍婕妤有些氣餒,繼續道:“雖然說大致上都過了去,但總歸不在親孃跟前,養母又不上心,平白叫乳孃給怠慢了。別說日日都在皇上面前打轉的二皇子,卻也連早些年梅亭夫人生下不久便早夭的福柔公主也不如,到現在還被叫着三公主,連個正經的封號都沒有。”

柳輕眉冷冷一笑,梅亭夫人耿氏是甚麼人,她會不清楚。

處處標榜心善仁義,還被皇上稱讚閨閣君子。也別管是真君子還是僞君子,總歸表面上會處理的很好,哪裏會叫人挑出錯處。那不是生生打臉麼?

“妍婕妤說笑了,公主滿月賜封號是規矩,福柔公主是因爲自打出生起就多病多災,皇上爲了沖喜罷了,可惜也沒留住。說到底,二公主三公主都是皇家的血脈,自有皇帝操心,妍婕妤多慮了。”

妍婕妤本想以三公主來挑起柳輕眉的鬥志,在與之聯合,不想吃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眉頭不由得緊蹙,語氣也變得不悅:“我也不想繞彎子,這次選秀入宮了不少狐媚子,舊人總歸是比不上新人,我孤掌難鳴,亦是不甘心沉浸,想必柳采女從雲端跌落泥潭,被一個小小的娘子欺辱,也是不甘心的吧。”她說到後兩句的時候,聲音已然是帶着幾分蕭瑟,想來處境也不是很好。

自然是不甘心。可柳輕眉清楚,與虎謀皮不可怕,可怕的是對方真的虎。

結不結盟還是兩說,就這麼大咧咧的跑過來,輕易惹的皇后梅亭夫人忌憚之人,着實算不上聰明,甚至有些愚笨。

現如今的長樂宮,經不起甚麼風浪了,若是沒有甚麼絕對的把握,她絕對不會輕易的出手。

而妍婕妤這樣做事不動腦子的人,遲早都會被連累死,她想都不想的搖頭了。

“婕妤到底是主子,在往上走一步,就是一宮主位,史書上都有寥寥幾筆,而我人微言輕,苟且度日罷了,實在不敢連累婕妤。”

原本以爲輕易就能獲得盟友的妍婕妤一怔,沒想到會被拒絕的如此乾淨利落。她眼眉一沉,精緻的五官爲煞氣所累,平白的減了幾分美色,蹭的一聲便站了起來,冷聲道:“在這宮裏,心如死灰遲早變成骨灰,只盼着是這宮裏的煤氣燻昏了采女的腦袋,才說出如此的話。哼,甭以爲我沒聽見,你剛纔還說着父侄,定然是心底還埋怨着陛下,纔不肯再爭!”說罷,扭身便走,留下兩個臉色難看的人,

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在無生息。

柳輕眉無力的躺了回去,回憶起剛纔的話,蹙眉道:“她來時,除了父侄那句話,咱們有沒有說甚麼不合規矩的話?”眼下的光景,剛剛好了幾分,着實經不起一絲的風浪。

芙蕖細細思索之後,小心的答道:“並無甚麼話,只是說了老爺和小少爺過的悽苦。不過說到底,還是長樂宮的人太少了,才叫人進來了也不知道。按着規矩來,小主是采女,應該有三個婢女,一個跑腿的小太監,奴婢待會就去內務府催催。”

柳輕眉這才點了點頭,但仍舊對妍婕妤心有疑慮,“她會不會尋個由頭,將這句話跟皇上說了。”

芙蕖詫異,“不能吧,這麼蠢的事……”哪怕柳輕眉是以暗害皇子的罪名被降爲,梅亭夫人也始終不爲難,爲的就是避嫌二字。若是這時候誰眼巴巴的尋了些事扯上去,皇上厭惡柳輕眉是容易,就怕連告狀之人一併遷怒了。

芙蕖想了想,復又慎重道:“不過若是妍婕妤,恐怕還真有有幾分可能。”

聰明的敵人不會做出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但就怕橫衝直撞之人,來個玉石俱焚,想逃都沒地逃,而對方還不覺得是同歸於盡,災難降臨時,一派迷茫,氣急人也。

思及妍婕妤的性格,柳輕眉眉頭緊蹙,思慮良久,她招了招手,道:“芙蕖,我記得生產之後,險些血崩,紀大夫曾用犀牛角涼血,宮中應該還有一些。”

芙蕖渾身一冷,“娘娘……”

柳輕眉垂了垂眼眸,眼下自己是不適合娘娘二字了,不過未來尚且不能知曉。

芙蕖拗不過自家小主,只是那犀牛角冷血服下不久,柳輕眉便疼的在牀上抱腹,冷汗直流,彼時內務府分派來的幾個宮女都到了,甫一見自家主子突然疼的直叫喚,急忙忙的都跑出去。

至於去了何處,便不得而知了。

芙蕖留意她們回來的時間過長,抽了個空隙,低聲跟柳輕眉回稟道:“都是別人安插進來的眼線。”

柳輕眉瞭然,額頭上黃豆粒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掉,小腹之處像是有千萬根針在不停的扎一般,強撐着囑咐道:“叫紀太醫說話打官腔,不要說的太死,留着叫別人下結論。”

皇帝多疑,只有如此他才能不去懷疑是否是自己和太醫有所牽連。

她這次發狠,要的就是斷,斷的乾乾淨淨,傷的越重,皇帝心中越會留下一個懷疑的影子。

究竟是何人,爲何要用這種毒害的手段,致人於死地,又會不會和二皇子之事有所關聯?

皇帝站在長樂宮中,陰晴不定。

透過圓拱水晶珠簾,紀浦和正在裏頭憂心忡忡的爲柳輕眉診着脈。皇帝在外間一時起,一時坐,視線落於案桌上一旁白玉瓷瓶中將欲萎謝的白梅花時,不由得心頭一震,想起了初次在御花園中邂逅柳輕眉的樣子。

那時的她,穿了一身秀女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受了甚麼委屈,眼巴巴的從儲秀宮中跑出來,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回頭一瞥卻也是淺笑嫣然,梨渦微陷,明明是一副狼狽的樣子,在自己瞧來,卻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煙火的仙子,現如今卻身陷病榻,面色青青,虛如薄紙,正如那案桌上將欲萎謝的白梅花。

皇帝面色鐵青,雙手捏緊質問着高無庸爲何這偌大的長樂宮僅只有寥寥幾人伺候,明知柳采女身子虛弱,受不得風寒,怎得屋子裏這般的冷冽。

高無庸心下了然,立即吩咐人下去安排。

水晶簾輕響,紀浦和從中走出,行至皇帝身前立馬跪下傷心說道:“稟皇上,柳采女向來體弱,受不得風寒,再加上剛出月子不久,前些日子本來就生着病,今又……又…恐怕……”

“又怎樣?恐怕這樣?!你給朕如實說來!”

皇帝憤怒的站起身,指着紀浦和問道。

“有人在柳采女的飲食中放了寒性極重的犀牛角,犀牛角本是上好的藥材,可對於柳采女如今的體質無疑是催命符啊,柳采女此時不僅心中積鬱,身體也是虛弱無力,微臣剛剛給采女施了針,已經沉睡了下去,如果三日裏不出現吐血等現象,那命就算是保住了,只是再沒有生育能力,可倘若一旦吐血,微臣恐怕……恐怕迴天乏力啊陛下……”

聲容並茂中,紀浦和身子俯地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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