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13日晚九點十分，東北小城古塔，一中。
令超一臉無奈地被樑棟拽着進了車棚。
“哎，樑子，別特麼拉我了，剛纔師太一直拉着我說事，讓我先去上個廁所，憋半天了！”
“等會兒再上，剛纔姜成那孫子非要約着賽車，誰先到人民醫院側門站臺誰贏。我們三個對他們兩個，誰輸了誰明天請旱冰檯球。”
“都誰？”不在於贏甚麼，關鍵在於面子。令超一聽也來了精神，直接問道，似乎尿意都感覺不到了。
令超，樑棟，李明剛是高三九班的學生，三個人是鐵子，最近和姜成的矛盾不小。
說白了，就是好生和差生，平民學生和富家大少之間的矛盾！
樑棟和李明剛家境一般，令超家稍好點也沒強到哪去，姜成的家境三個人根本沒法比。
姜成的老爸是最早下海的那一撥人，九十年代初就號稱姜百萬，這幾年生意更是越做越大，據說生意都做到韓國香港去了。水漲船高，姜成也就成了同學口中的公子哥大少爺。用樑棟的話說就是，姜成那大少爺一個月的零花錢，夠令超、樑棟和李明剛三個人用一年的，雖然不盡屬實，但也差不了多少。
不過雖然互相看着不順眼，但是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井水不犯河水，倒也影響不大。
事情的主要起因是上個月填報高考志願的時候。
因爲令超和樑棟是優等生，一個報了京大，一個報的復旦，就是成績稍差一點的李明剛也報了軍校和中山大學，而這三兄弟填報志願時候的意氣風發就讓姜成很是看不過眼。
姜成是因爲報甚麼都無所謂！正常發揮就是個專科，了不起考個普通本科，重點根本沒戲，所以被樑棟諷刺了幾句就把重點大學的三個志願報了京大，復旦，中山。
也就是因爲文科報不了華清，不然這哥們還真可能報一下。
之後更放話出來，有錢就是大爺，老子考不上直接出國去讀書，直接把矛盾激化。
這句話太招恨！
當時樑棟姜成二人就起了口角，直接打了起來，還差點發展成了羣毆。
高考之前填報志願本身就讓壓力已經很重的高三學生極爲敏感了，這事兒一出算是火上澆油，因爲大多數學生其實根本不清楚很多學校和專業的情況。
而未知，更多時候帶來的就是恐懼。
每年高考分數線都不一樣，大學和各個專業招收的人數也不同，再加上是高考之前報志願，報完一個多月纔去高考，搞得大家壓力更大。
姜成這種情況明顯是對高考志願和高考的不尊重。尤其是說的那句話，太噁心人。
你那麼牛你怎麼不上天？你還在這上學幹毛線？
當時兩人的事一出，不少玻璃心的同學就被刺激的夠嗆，甚至有破罐子破摔自暴自棄的，填報的志願根本就不知所謂。不管怎麼說，因爲這事，學校很是緊張了一把。很多同學本來填報好的志願都是老師和家長再三斟酌之後纔再次確定。
姜成後來還是在老師的勸說之下改了志願，第一志願報了林大，至少也是名校，又沒那麼離譜，算是照顧兩方的情緒。兩人都被記過，更是在週一升國旗的晨會上被點名批評。姜成覺得自己被落了面子，樑棟則覺得自己根本就沒錯，被記過很冤枉。
令超覺得既然樑子是自己兄弟，當然錯的就是姜成，而且本來挑事的就是他，令超對他的行爲也很是反感，有錢了不起啊？
幫親不幫理，這是原則，哪怕是班長，也是這樣！兩年多了，也沒見班裏其他人對令超有意見！
年輕人，火力壯，面子比天還大！
從那之後本來就不對眼的幾個人就開始水火不融。
“你，我，還有剛子，對姜成和他的狗.....”
“叫特麼誰狗呢？”樑棟話音還沒落，令超身後就響起了龐偉的聲音。
“我就日了，這特麼還有揀罵的啊？”
樑棟一聽就火起來了，典型的東北漢子，看架勢一言不合又要幹起來。
令超拉住樑棟，“把剛子先找過來。”沒理會嘴裏還在罵罵咧咧的龐偉，直視姜成。
“怎麼樣啊？大才子，大班長，說句話，敢不敢比？不是怕了吧？五個人，讓你們多個人呢！誰先到人民醫院側門站臺誰贏，輸的明天下午請全班旱冰檯球。”
姜成和龐偉推着自行車站在車棚門口，對着走出車棚的人大聲喊着，一邊說還一邊盯着令超的胳膊。
看着周圍同學或詫異或鄙視或驚喜的眼神，再看看剛推着車子走出校門口後回頭看的吳曉麗和陳紅，令超知道，這會兒不能慫了。
精神力量有時候真能壓制**，令超這會兒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尿意，也沒理會姜成直接加碼到請全班同學。本來還想着是幫兄弟出頭的事，這會感覺自己已經燃起來了。
“還特麼怕了你不成？怕死不是***員！比就比。親愛的同學們，明天有大款請客旱冰檯球啊，就郵電大樓地下一層二層，大家全去捧場啊。”
“司令，你本來就不是我黨成員啊？”
“就是，這話聽着挺有勁，結果特麼立場就不對啊！”
“司令，你不是放空炮吧？真輸了可難看了，請這麼多人，估計得喫白開水泡飯喫到上大學！”
令超話音剛落，周圍就響起了一陣起鬨的聲音，吳曉麗和陳紅也詫異的回頭看了一下，眼神似乎帶着笑意，正衝着周圍抱拳拱手的令超立馬被刺激的滿臉通紅，沒理會那幾個挑釁的，直接放話。
“我會輸？少特麼在那扯淡，還特麼水泡飯，明天全都去！”
半個月休息一天，沉重的學習壓力似乎讓在場的學生都有點興奮。
沒理會周圍的議論，戰意上頭，一行五人在同學起鬨加油聲中出了校門。
通江路，是一條貫穿縣城的柏油路，從一中門口直通江邊，人民醫院就在通江路中心地段。而人民醫院周圍，也是縣城的繁華所在，令超五人和吳曉麗陳紅他們家大部分都在那附近。
從一中到人民醫院只有兩個紅綠燈，到了晚上更是全變成黃燈，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所以晚上下了晚自習搞賽車也不是第一次了，只不過每次參賽人員不同而已。
一字排開，雖然令超他們多個人，但是車不行。令超他們三人全是橫樑大28，姜成和龐偉卻是公路賽，可以變速換檔，車身還輕，令超三個人的車加一起也買不起公路賽的一個輪子，所以到底誰佔了便宜還真不好說。
都是高中生，賽車當然是自行車，難道還能是跑車？
令超把書包交給順路的同學幫忙拿一下，把校服衣服脫下來系在腰間，不然跑起來兜風。
沒理會耀武揚威的姜成和龐偉，“剛子先帶，第五個路口兌子。猜拳還是怎麼說？”這特麼多個人，甚麼招數最直接？肯定是把那兩個弄下去啊！也不知道姜成那豬腦子哪來的自信。
“猜個毛線啊，本來這事就是我惹起來的，我兌子。”令超話音才落，樑棟就來了一句。
“另一個算我的，上次就是你幫我頂的雷，哪能次次讓你上！”剛子跟着低聲喊了一句。
已經配合過很多次了，三個人默契的很，令超之所以說猜拳，是因爲這事很危險，搞不好就會出事，看兩人一臉的堅定也就不再堅持，令超胳膊上的夾板可是纔拿掉沒多久！
“令超加油！”
冷不丁的一個女高音，讓全場都爲之一靜，隨後就是一陣鬨笑，樑棟和李明剛更是在那怪叫，也讓一直有點猶豫的令超下定了決心，這場必須贏！
衝着做怪的陳紅翻了個白眼，又給了這會冷臉的吳曉麗一個自信的眼神，用力的揮了揮拳頭。
對着被叫過來發令的八班班長劉海龍擺了下手，握了下拳頭，然後伸出一個手指。
劉海龍會意的眨了眨眼，看了看還在那倚着車身擺姿勢甩頭髮吹劉海的姜成和龐偉，搖了搖頭，伸出兩個手指。
經常在一起踢球的兩人都明白，一個手指就意味着一瓶大可樂，兩個手指就是兩瓶。這是班級間足球賽的噱頭，輸的請贏的喝可樂。
當然這會兩個人打手勢就是在聯合起來陰人！想要贏，當然要把所有的優勢全考慮進去！
看到令超猶豫一下點了點頭，劉海龍沒理會邊上那兩位，直接走到五人前面大喊一聲：
“預備，開始！”
沒管身後正狼狽不堪的跨上車的兩人，令超三人直接在姜成和龐偉的怒罵聲中衝了出去。
身後同學的加油聲和起鬨聲不絕於耳，還有幾個人指着劉海龍在那笑罵，大隊人馬也都騎上車跟着幾人呼呼拉拉前進。
1998年的東北小縣級市，還沒有多少機動車，到了夜晚更是似乎絕了蹤跡。
昏黃的路燈下，通江路似乎一眼望不到邊，從一中門口到人民醫院門口全程大概1.5公里左右，八個路口。
呼嘯間，令超三人已經衝過了兩個路口，身後是拼着死命咬牙在追的姜成和龐偉。
令超衝剛子低喊了一聲，三人不動聲色的降低了車速，到了第三個路口已經把領騎的位置讓給了費了喫奶的勁才追上來的姜成和龐偉。
耳邊還傳來身後的歡呼聲，衝到前排的姜成似乎很是興奮，沒有節省體力，拼命的蹬着腳踏，似乎準備一鼓作氣衝到底，畢竟本來也不算太遠。
三個人對視一眼直接伏低身子默默地跟在後面。
至於龐偉，他就是個打醬油的，幾個人似乎都沒理他。
剎那間，幾個人就衝到了第六個路口。跟隨了幾個路口沒怎麼發力的令超大喊了一聲，“動手。”
二人心領神會，在車上豎起身體，用盡全身的力量開始衝刺，直接不管不顧的就往姜成和龐偉的車上撞去！
有錢是吧？車好是吧？咱和你玩膽量！比你多一個人呢，兌子就是這個意思！
姜成和龐偉兩個人都被嚇了一跳，這麼快的速度撞上了如果受傷肯定輕不了，直接往邊上躲閃，好懸沒摔車，速度立馬降了下來！
‘這特麼簡直是在玩命！
以前就聽說司令他們和別的班賽車這樣玩，沒想到是真的！都說令超的胳膊是和別人拼命才摔斷的，怎麼就沒信呢？光想着他手纔好能佔點便宜......’
姜成和龐偉躲出去的時候心裏竟然莫名的有點委屈，這特麼是碰到瘋子了！
看着幾個人糾纏到了一起，令超直接調轉車頭從幾人身後單獨衝了出來，轉瞬間就把領先的優勢拉大到了幾十米。
終點在望，幾十米的優勢讓令超直接撒把，高舉雙手怪叫着衝過了站牌。
“贏嘍！哈哈哈.......”一直衝過十幾米，令超停下車，和衝過來的兄弟兩個歡呼擊掌，一臉得意的看着姜成。
“你大爺的，陰我！”，姜成有點不甘心，嘴裏帶着郎當，“這特麼算甚麼本事。”黑着臉對着令超放下一句話，“明天一點。”沒等龐偉，也沒等後面喳喳呼呼的大片人羣，直接走了，他倒還是輸得起！
“這叫得道者多助，又叫破釜沉舟，更叫狹路相逢勇者勝！大少還得學習一下啊！”令超得意地衝着遠去的姜成喊了一句，玩賽車沒膽子還玩個毛線？
臭屁的樑棟和一貫少言寡語的李明剛這會也興奮的滿臉通紅，跟着大聲喊叫，看到同學過來就在那大聲吹着牛，相約明天全都去捧場，給姜大少個好看。
雖然知道哪怕是請全班同學玩的花銷對於姜成來說也是小菜一碟，但是被施捨和宰別人一刀完全是兩碼事，仇富永遠是個深奧的話題。
從同學手中拿回書包，直接掛在車把上。
再把校服從腰間解下來穿好，出了一身汗，風一吹有點涼。
打發走了還興奮不已的兩兄弟，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後面過來的同學扯皮，令超看到了一臉笑意的吳曉麗。
“贏了？”
“贏了，嘿嘿，他就不是個兒！”令超說着就不自覺的伸手撓了撓頭髮。
吳曉麗白了令超一眼，“德性！”
看着令超得意的模樣又有點氣不打一處來，“這是最後一次了啊！你的手纔好了多久，還不長記性，馬上可就要高考了啊！”
令超看着吳曉麗認真的模樣，諾諾的沒有出聲，知道這會兒再敢嘴硬肯定會把女孩的火勾起來。這事本來就是自己理虧，之前和理科班賽車摔斷手可纔過去沒多久，狗改不了喫屎說的就是自己這樣的。剛纔女孩沒在人前喝止那是給自己留着面子呢！
“哎哎哎，這還一個大活人呢，看不到啊？”
才溫馨了兩句就看到陳紅一臉搞怪的不停在令超眼前揮着手。
“看到你了，委員長大人，謝謝您老受累給我加油了。”
陳紅在高二分班之後，成了學習委員，令超是班長。
活潑的她直接給令超來了句：以後請超司令多多指教。
投桃報李，令超直接回了句：堅決執行委員長指示。
兩個人沒當回事，結果卻被好事大嘴巴的樑棟傳了出去，兩人的外號直接被叫開。
“明天你們去嗎？”
“去，剛纔和班裏的幾個女生約好了，都去。平時我們不敢去那玩，你們男生都在也放心。”
“也是，這地方我們去的也少，亂七八糟的，不過大白天的，應該沒事。”
推着車，三個人一邊聊一邊走。
“嗯，不打擾你們小兩口兒了，燈泡先走了。”指了指不遠處的文華小區，陳紅怪笑着騎上車走開。
沒理會兒搞怪的陳紅，令超調轉車頭，和吳曉麗默契的對視一笑，轉過路口，慢慢的騎着車並肩前行，一如過去的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