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超基本上比所有同學都小一歲，甚至是兩三歲，當然，這說的是真實年齡，不是戶口本和身份證上的。全班同學也都清楚，因爲當時令超說漏嘴了，80年的怎麼可能屬雞？屬猴纔對！
全班只有他和吳曉麗同歲。令超是按戶口年齡七歲上的小學，吳小麗是六週歲上的一年級，這邊這樣的歲數上學的其實也不少。令超比同學小是因爲小學跳了一年。吳曉麗則是因爲小學上的是五四制。結果剛上中學的時候，父母工作調到古塔來，她就直接轉學到了五中和令超做了同學，初中唸的是六三制，等於是少上了一年，變相的也跳了一級。
兩人家離的近，兩個小區挨着，加上一直是班裏最小的兩個，相識後自然就有了一份親近。
每天早上一起騎車上學，晚上一起放學回家，懵懂中開始養成的默契讓兩人一直是同學嘲笑的對象。
到高二文理科分班的時候，理科成績極其優秀的令超，直接選擇了文科，這事當時甚至驚動了很大一幫人。不光令超的父母，二舅媽，三舅媽，小叔，大姨夫，班主任，甚至學校團委書記葛超都出面了。
誰勸也沒用，令超還懟的超級有理由：“我喜歡歷史，我數學語文和英語好，學文科更有優勢。”
好吧，這是屁話，因爲語數外三門課理科一樣要學。
苦勸無果，只好隨了令超的意，只留下周圍人心痛的嘆息。
令超高一就拿了全國數學和物理的競賽一等獎，除了前幾年臥龍鄉出的那個16歲就被保送南開的神童，就是令超了。
還是陳紅無意中說中了原因，令超就是爲了和校花吳曉麗在一起才選的文科。這話傳開之後，令超癡情才子的名聲就傳開了。令超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總算有人幫哥們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一切似乎都變了，一切似乎又都沒變。
在早戀似乎等同於犯罪的年代，男孩和女孩默默的守護着甚麼。
“我到了，你回去慢點。”走到了醫院家屬院門口，吳曉麗輕聲說道。
“嗯，你進去吧，明天中午我一點前在這等你。”
“嗯，晚安。”
“晚安”。看着吳曉麗騎車進了大門，回味着美人的回眸一笑，微風吹過，令超才體會到膀胱要爆炸的感覺。
忍不住了！令超看到家屬院小區拐角那似乎路燈沒亮，就把車直接扔在了馬路邊地上，緊跑幾步跑到牆根，解開褲子開始放水。
“啊，爽”，令超剛忍不住喊了一句，後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令超被嚇了一跳差點尿到手上，不過褲子就倒黴了，後面的更是直接被憋了回去。
“同學？”
惱羞成怒的令超提起褲子回頭就看到一個二十幾歲的哥們，就穿着個體恤衫大短褲，也不嫌冷，要知道哪怕到了六月這會，黑省晚上也只有十幾度。
這會兒這哥們正一手拎着個包，一手似乎在猶豫着是要放下還是要收回去。
“怎麼了？有事兒？”惱羞成怒的令超直接吼了一句，畢竟被人抓到在馬路邊隨地小便太特麼尷尬了，尤其是自己還尿到了褲子上。
“同學，不好意思啊，”這哥們也是看到自己剛纔拍那一下的後果了，“請問這是哪啊？”
“啊？”令超有點無語，“人民醫院家屬院啊”
“我說這個城是哪啊？”
“古塔縣啊，哦，現在叫古塔市。雪城市古塔市”令超更加無語，直接來了個說明，雖然已經改成了縣級市好幾年，但是古塔人好像還是更習慣叫縣城。
“黑省？”
“黑省！”
“華夏？”
“當然是華夏了，不然還能是哪？”令超已經煩了，覺得這個人沒事找事。
對面的男子似乎很興奮，沒理會令超的黑嘴，
“今年是哪年？”
“當然一九九八年啊，你有病啊！這都不知道？”
對面的男子似乎真的有病，還是神經病，直接手舞足蹈。
“謝謝了哥們，”一邊衝着令超揮了幾下手一邊跑高喊，“哈哈，哥們發了，都特麼穿越重生，終於輪到老子了，哈哈，二十年前，老子發了，......哈哈，待從頭，收拾舊山河......”這哥們竟然還唱起來了。
令超愣愣的看着那個男子一路狂奔，怪叫着跳上了路邊的花壇，不停的發狂似的吼叫，嘴裏還喊着有的沒的，感覺像是個精神病。
令超纔回頭準備繼續尿的時候還聽到後面好像是剛纔那個男子的聲音，“老子有錢了，有錢了，我左手一個諾......亞，右手一個.....不過我手機哪去了.....我艹。”
令超聽到罵聲再一回頭，就看到剛纔那名男子在花壇的轉角似乎絆到了甚麼，整個人飛了出去。令超只看到他手中的包直接甩飛出去好遠掉到了花壇裏面，還沒來得急說甚麼，就看到轉角轟轟的開來了一輛大貨車。
“砰。”隨着耳邊一聲巨響，令超提着褲子，也不知道是要提起還是放下，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是電影的慢鏡頭。
那個飛出去摔到路口的身影纔要站起身就被大貨車撞出去幾米遠，跟着就被碾了上去。
吱........刺耳的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可能也有大貨車剎車盤的聲音，接着就是碾壓的聲音.等到大貨車停下來，發出一長聲“跐......”一樣的放氣聲。
令超整個人都是木木的。這會兒只感覺頭皮發麻，腦海中第一反應竟然想的是，“他肯定很疼。”
直到耳邊傳來有人尖叫高喊着撞死人了，令超才反應過來，要救人。
跑向事發現場才發現這會兒這片兒倒是不黑了，大貨車的大燈開着，燈光直射着馬路對面，很刺眼。
幾步跑到事發地點，沒聽清車上下來的司機在那舞舞軒軒的喊甚麼，令超就看到了一個絕望的眼神，
神經男子嘴裏一邊吐着血沫子一邊還嘟囔着甚麼。
令超這回聽清了，“天要亡我啊，位面制裁嗎？呵呵，我想到了開頭，卻沒想到......”
看着被貨車前輪碾過壓在後輪慢慢一動不動的身影，令超撇了撇嘴，感覺牙根發酸，徹底蒙圈。
再一低頭看到地上那一攤紅的黑的白的，噁心的感覺幾乎不受控制，令超從小到大哪見過這個！？
轉過身跑到花壇邊就是一陣狂吐，直到起身的時候才感覺身上涼颼颼的出了一身白毛汗。
“令超，啊......”才吐完的令超就聽到耳邊傳來一個近乎絕望的聲音，“令超.....”
一個穿着校服的女孩哭喊着就向着貨車的方向衝了過來，令超幾乎瞬間就認出了來人，吳曉麗。
再一回頭，看到地上那攤紅的白的，不加思索的就一步衝出花壇，攔在女孩身前，手擋着身後的事發現場。
“我在這，我在這，那個不是我，不是我，不要看。”
吳曉麗本來今天心情挺好，把自行車放進車棚，拿出鑰匙正準備開樓道的門，就聽到外面“砰”的一聲，跟着就是剎車聲和尖叫聲，心中猛地就慌了，跑出去就看到令超的車倒在地上，人卻不見了，遠處大貨車下面好像壓了個人，多年的感情讓她幾乎無法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景，哭喊着就衝了過去。
吳曉麗木然的看着令超，嘴裏還在無意識的喊着，眼中淚水噴湧而出。
過了幾秒鐘，吳曉麗猛地抱住令超痛哭，“哇......令超，令超，我放完車還沒進樓道就聽到外面砰的一聲，出了小區門口就看到你的車倒在那，我還以爲是你，我還以爲是你，你嚇死我了......”
吳曉麗雙手緊緊的抱着令超，而且越抱越緊，相識相知了六年，以前最多不過是拉拉小手，這還是令超第一次溫懷在抱，不過男孩根本沒意識到這點。
“我的錯，我的錯，我在這，我很好，我沒事兒，那個不是我，別怕了.......”
令超看着懷中的女孩，嘴裏語無倫次，雙手更是不知道放哪好，猶豫了半天，最後終於抱住了女孩。
“還好剛纔沒尿到手上。”恍惚間，令超腦海中竟然閃過了這麼一個念頭！
感覺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又似乎一眨眼那麼短，懷裏的聲音才小了下來。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令超感覺周圍的聲音好像忽然被放大了一樣，嘈雜聲，吵鬧聲，尖叫聲，警車的聲音，救護車的聲音，猛地一下子全都衝進了腦海。
“這位同學，先別抱了，司機說你剛纔看到事發經過了，能過來做個筆錄嗎？”
吳曉麗雙手猛地一抖，昏暗的夜色中，令超都敏銳的發現女孩的耳朵瞬間變紅，雙手也縮了回去。
“轉過身去，別看那邊，我剛纔就被嚇的夠嗆，我和警察叔叔說明一下，很快......”交代了幾句，看着吳曉麗怯生生的轉過身走到了一邊，令超轉過身看到了一個警察。
果然是位警察叔叔，三四十歲的樣子，看着挺兇，拿着個本子和筆，
“嗯？......這會兒怎麼警察來的這麼快？這事不是應該交警處理嗎？”
“哦，醫院斜對面幾百米就是公安局。”
“不對啊，這事歸警察管嗎？應該是交警管吧？”
令超感覺今天晚上腦子就一直怪怪的，像一團漿糊。
“我就看到他一邊跑一邊跳，然後嘴裏喊着甚麼亂七八糟的聽不懂的話，後來還唱甚麼來着，然後他就跳上了那個花壇，往前跑的時候可能是被絆了一下，直接從花壇上摔下去了，摔到了那個路口。
可能摔得挺重的，他纔要站起身，還沒站起來，就被那個轉過來的大貨車撞飛了，接着就壓了過去，就這麼回事。”
令超連比劃帶說描述了半天，總算把事情經過說清楚了。
警察叔叔倒是挺負責，反覆追問了幾個細節。
看令超穿着一中校服就知道是一中的學生，“行了，先這樣吧，一中的？”
“對，高三九班，令超。”警察叔叔記錄下來，還讓令超看看寫的之前經過對不對，然後確認簽名。
“那位怎麼樣了？”令超指了指貨車的方向，“壯烈了？”
說不清這會兒令超是個甚麼感覺，按理說不管是誰，碰到這種事兒，肯定會爲當事者難過或者產生甚麼情緒感慨一下生命的脆弱，但是令超竟然感覺是有點冷漠，像是在看電影，而且竟然感覺這事可能會和自己有甚麼關聯，‘我特麼不是變態吧’令超腦海中自嘲了一下。
“滅火了，直接玩完。沒看救護車停那半天了都沒抬人嗎？以後你過馬路可要注意啊，尤其是路口，過馬路要記得左右看啊！”
看令超的臉有變黑的趨勢，警察叔叔似乎意猶未盡，“那行，感謝令超同學的配合，有事兒再聯繫你，應該也沒事兒了。
你也別想太多，回去早點睡覺，睡一覺這事兒就過去了，這褲子是剛纔嚇尿了吧？”
“......”
看着對方看自己褲子的目光和最後幾句刻意提高的音量，本來對這位警察叔叔印象挺好的令超，直接一臉黑線，嘴怎麼這麼碎，說話這麼隔應人！
一回頭，就看到不遠處的吳曉麗，肩膀一抖一抖的，令超腦海中忽然響起了才壯烈的那個哥們說的那句話“我想到了開頭，卻沒想到......”
扶起自行車，把剛纔哭個不停這會兒笑個不停的女孩送回小區，再三解釋自己不是嚇尿了。可是要說自己是跑到路邊隨地小便然後被人抓到不小心尿到身上似乎更不好。
令超瞬間感覺人生很無奈，前途一片黑暗。
又到了醫院家屬院門口，令超還有點羞怒，也不知道該說點甚麼，忽然就被回頭的吳曉麗抱住了，
“令超，剛纔看到不是你，我很開心，開心的要命。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吳曉麗溫暖的話語和直接大膽的動作讓令超再一次木然，還沒反應過來女孩就跑了開去，銀鈴般的笑聲迴盪耳邊。
令超臉上浮現了笑容，智商和勇氣終於回歸，看着女孩遠去的身影大喊，“你也要好好的，我們都要好好的。”
令超一邊喊着一邊揮着拳頭，不像司令，像個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