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倚荷苑·離別苦

  南疆,邕州城。

  邕州城位於西南邊陲,終年氣候溫潤,青山環繞,碧水依依。城中種植着許多四季常青的植物,其中最多的就是朱槿。朱槿花期全年,遍佈城中的大小角落,枝葉翠綠如玉,花色紅豔似火,給這西南小城平添了無限風情。

  幾天中,經歷了深山茂林、狼羣圍追,一路小心翼翼滿身風塵地從山上下來,當雪落第一眼看到城門上“邕州”兩個字時,只覺恍如隔世。

  這裏她曾經是來過的,在幾年前。當年她和姐姐流落到的最後一站,也是她們離散的那座城,正是邕州城。

  雖然已經入冬,但溫暖的南疆卻永遠四季如春。走在城裏,穿着壯、苗、瑤等民族服飾的人和身穿漢族服飾的人摩肩擦踵,街上店鋪衆多,鱗次櫛比。眼前的邕州城和幾年前沒有任何變化,然而她的命運,卻是天差地別。

  就在這時,雪落忽然感到心口一陣疼痛。

  這種疼痛的意義,雪落是明白的。自從服下相思引後穆凌煙就告訴她,雖然“綻”還是會在她體內蔓延,然而五個月之內疼痛卻並不會發作,取而代之的是相思引的疼痛。只要她念及或者靠近雲渲,相思引生效,心口就會疼痛起來。

  雲渲……他在附近嗎?

  雪落四下望去,果然在目光盡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正在跟一個路過的行人說話,看那情形,似乎像是在打聽着甚麼。他一襲素布衣衫,長身玉立,淺白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卻一點也不顯得寡淡,只讓人想到天上的雲,或冬天的雪。

  他站在那裏,她也站在那裏,他們之間隔着如織人羣,颯颯長街。大街上人來人往,四周喧囂之聲不絕於耳,而他的出現卻彷彿讓周圍的一切都安靜起來。

  浩浩宇宙,杳杳時空,唯有他一個人,是她眼中不變的風景。

  那個人說了幾句話後離開了,留下雲渲還在原地,那一刻雪落看到他臉上略顯失望的表情。雖然隔着這麼遠,她卻能將他的表情和神色盡收眼底。他眉宇間的擔心和焦慮化作一把刀,割得她心裏生疼。

  雲渲正在打聽雪落的消息,從藥人谷離開後,他就沒有再見過她。藥人谷的出口有許多,原本穆凌煙是令人將他們兩人送到同一個出口的,但是帶雲渲離開的那人一時大意,走錯了出口。其實那兩個出口離得很近,但云渲並不知道,於是便和雪落擦肩而過。之後,他一路尋找,最終來到了邕州城裏。

  城中人多,消息也多,是這附近最大的城鎮,他想她應該也會來這裏,即使沒有來,至少也會有她的消息。然而現實的情況令他失望,他問了無數人,找了無數地方,至今卻依然沒有尋找到關於她的任何蹤跡。但是雲渲並沒有打算放棄,他打算到長街的另一頭看看。

  看到雲渲轉過身來,雪落心頭一緊,彷彿被人緊緊攥着。那一瞬間不知爲甚麼,她閃身躲在了旁邊的一家茶樓之中。

  雲渲並沒有看見她,他從茶樓外面走了過去。經過這裏的時候,他甚至還向裏面看了一眼,不過仍是沒有踏進來。雪落就坐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旁低着頭,若是他往進多走一步就可以看見她,可是他沒有。兩人,就這樣再一次擦肩而過。

  在雲渲經過的時候,雪落心頭的疼痛更甚,但她咬牙忍着強作無事,直到他離開。

  雲渲已經離開了,然而雪落的疼痛卻並沒有減少。他的人離她遠了,但他的身影卻存在於她的腦海之中,無論如何無法抹去。

  誠然,她是愛他的,比愛自己都愛。當她和他的性命放在她的眼前只能二選一時,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自己去保全他。她曾以爲自己是勇敢的,至少那麼多次面對死亡,她不曾有絲毫的畏懼。人生自古如此,從頭到尾頂多不過一死,已經無數次與生死擦肩而過的她覺得這只不過是所有人都要去的一個歸宿而已。

  她一直以爲自己都很勇敢,尤其是愛上他之後。然而此時此刻,愛情,卻也讓她變得怯懦和懼怕。她想見他,卻也怕見到他。

  不敢讓他知道她已經服下相思引的事實,否則以他的個性很可能會回藥人谷去找穆凌煙,不管是求她還是和她硬碰硬,他都根本毫無勝算,甚至可能身處險境。她也不忍讓他知道她的痛楚,不忍看到他到他擔心的神情,不忍聽到他關切的話語,不忍見到他爲她而心憂……

  所以,縱使她的心裏那麼思念她,她依然要躲着她,她也只能做麼做。或許在短期裏他會因爲找不到她而痛苦悲傷,然而在時間的沖洗之下,他或許會漸漸地忘了她,忘了他們曾經的一切,然後開啓他新的生活。

  而那時候,她或許已經成了青草掩埋下的一抔黃土。這樣也好,既然生命只剩下幾個月,那她,就不要再拖累他了吧……

  雪落這樣想着,心中一陣愴然,恍恍惚惚地起身走出茶館。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也不知道要做甚麼,整個人渾渾噩噩地往城外走去,絲毫不知道有兩個人早在茶館時就盯上了她,此時悄然跟隨在她的身後。

  城裏人多,那兩個人不遠不近地跟着,雪落又有心事,所以並沒有發現。到了城外人跡罕至處,那兩人相互使了一下顏色,一個人忽然從背後襲來!

  在那個人襲來的一瞬間,雪落察覺到了不對,本能地想往一側閃避。然而因爲相思引的作用,前幾天在山林中時她的武功還留存了一些,此刻已經消失殆盡了,動作遲緩了許多,沒有能夠躲得過那一下襲擊。那人顯然早就有備而來,勒住她的脖頸。

  雪落猛地一咬,咬住了那人手腕,她咬得力度是如此之大,彷彿生生要將那塊肉咬下來一般。那人嚎叫一聲,鬆開了她。雪落趁機就跑,然而另一個人卻追了上來將她按倒,先前那人也同時追了上來,用一塊絲巾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雪落掙扎了幾下,卻毫無作用。一股異香撲鼻而來,帶着強烈的不詳氣息,雪落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夢裏,是大片大片的朱槿。

  花朵的顏色像火,又像血。微風吹過,花朵晃動起來,如同天邊的晚霞般絢爛瑰麗。雪落看到一個女子,她的容顏是那樣美,站在花叢中,對着她微笑。

  “姐姐……”

  這個人,正是她多年未見的姐姐,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的容顏如多年前一樣,沒有絲毫變化,多年的時光彷彿只化作一個恍惚,這一刻,她站在她的眼前。

  她有一個那樣好聽的名字,霜飛。

  白露爲霜,雪舞雲飛。

  雪落想走近她,然而那朱槿花卻忽然化作熊熊烈焰,倏地點燃了她的裙角。雪落一驚,抬頭望那花叢中的女子,卻見她的臉上彷彿有云霞映照,呈現一種動人心魄的粉色,好似無數桃花綻放。當雪落正驚異於這種美時,卻見她的容顏迅速地蒼老下去,如同一朵花枯萎凋零。剎那間火焰燃燒了上來,將她整個人全部吞噬。

  “姐姐!”

  喚出這一聲的剎那,雪落驚醒,意識到自己剛纔是在做夢。

  雖然是夢,卻也足夠令她心驚。這幾年雪落夢到姐姐的次數並不少,然而卻沒有一次如此詭異。火焰般的花瓣,鮮花般的容顏,桃花綻了滿臉又迅速凋零……即使現在想來,都令她覺得心有餘悸,幸而那只是夢。

  但是,現實的情況並不比夢中好多少,甚至更糟。

  雪落的手腳都被人用繩子捆了起來,雙手反綁在身後。雪落試着掙扎了一下,但那繩結顯然是用專門的手法綁的,越試圖掙脫就收得越緊,沒過多久繩子就在她的手腕上勒出了幾道紅痕,雪落於是不得不停止了掙扎。

  若是放在以前,雪落完全可以用內力去衝開繩索的束縛,然而現在,她只是一個毫無武功的弱女子,對此無能爲力。

  藉着昏暗的光線,雪落看清自己現在身處的地方是一間破舊的柴房,柴垛旁有一堆垃圾,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正在這時,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喲,葛三,這次的貨色真不錯,長得怪俊俏的。”刺目的光線使得雪落眼前一片花白,甚麼都看不清,只聽得到一箇中年女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男人冷哼了一聲,說:“哼,不錯是不錯,就是難搞定。爲了這,老子的手腕差點被咬斷了!紅姨,你可得給我開個好價錢。”

  眼睛漸漸適應了光線,雪落看到門口站着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微胖,身上衣着十分鮮豔。跟她說話的就是那個葛三,正是先前尾隨雪落兩人之中的一個,他的手腕上纏了厚厚一圈紗布,位置正是被雪落咬傷的那裏。

  “那是自然,只要貨色好,價錢嘛好商量。老規矩,明天到賬房取錢。”紅姨的眼光在雪落身上來回打量,顯然很是滿意。

  葛三一聽這話,立馬笑容滿面:“那就好,我先回去了,酒癮犯了,回頭好好喝上它幾壇!”說罷轉身走了。

  葛三走了,紅姨卻還在。她的眼光在雪落身上掃來掃去,是那種猶如市儈街頭的屠夫看着俎上魚肉的目光,帶着濃烈的銅臭和慾望混合的味道,看得雪落一陣噁心,嫌惡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嗬,看樣子性子還挺烈,是塊硬骨頭呢!”紅姨卻不惱,笑道,“姑娘,你可知道這是甚麼地方?”

  雪落冷冷答道:“不知道。”

  “看你這一身打扮像是外地人,想來也不知道。不過,如果你是本地人的話,葛三他們也不會把你當做目標了。”紅姨說道,“那我就告訴你吧,這裏是倚荷苑。”

  倚荷苑!

  這三個字,重重地敲擊在雪落的心頭。

  她如何能忘?那個名字無比風雅,實際卻如此骯髒的地方;那個姐姐被叫去彈唱,實際卻險遭玷污的地方;那個導致她們姐妹分離,從此再無相見之日的地方。

  這個名字,雪落永遠都忘不了。

  雪落還記得,當初到邕州城時,姐姐起初只是在街頭和茶館彈唱,從不涉足酒樓等地方。後來的一天,姐姐認識了一箇中年女子,她誇姐姐彈得好,介紹姐姐去一家名叫倚荷苑的酒樓彈唱,說其中的客人不乏達官貴人,賺錢容易許多,況且這裏規模很大,絕不似一般酒樓那般混亂,足可以放心。

  姐妹兩人初來乍到,經濟情況十分困窘,那時雪落只十多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姐姐捨不得她一天到晚忍飢挨餓。那女子也時常對姐妹兩人接濟一二,十足一個好人,於是姐姐就聽從了她的話,去了倚荷苑。

  誰知那一去,卻是茫茫人世,遙遙相隔。

  那時的雪落與那女子接觸不多,並不知她與這件事的關係,只依稀記得姐姐叫她“紅姐”。如今置身這裏,往事歷歷在目同現實交疊,她終於想起那時的“紅姐”就是眼前的“紅姨”!

  雪落終於明白,原來當初那女子從一開始接近她們就是有目的的。不時地接濟只是爲了讓她們對她信任,這樣她就可以將姐姐騙到倚荷苑中,實現她不可告人的骯髒交易。

  當姐姐踏進倚荷苑的那一刻,就註定了這是一場羊入虎口的陷阱,身爲弱者的她們只有被人宰割。當和姐姐分開後,雪落髮誓要讓自己變得更強,卻怎麼也料不到今日面對仇人時,竟然武功盡失,毫無反抗之力。

  “怎麼,嚇到了嗎?”見雪落表情變化,紅姨以爲她被鎮住了,甚是滿意,“倚荷苑名聲在外,是這邕州城一等一的繁華之地,想來你應當也是聽說過的。我就是這裏的主事,人人都叫我紅姨。只要你聽我的話,我保你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用之不竭。”

  縱使她沒有明說,雪落也知道她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雪落冷哼一聲,說道:“你這倚荷苑表面是酒樓,暗地裏卻是煙花勾欄之地,做了許多見不得人的齷齪勾當,強搶民女的也絕不止這一樁。你就不怕事情泄露出去,性命不保?按當朝律例,你罪當凌遲!”

  見她這麼說,紅姨大笑起來:“我說姑娘,想來你也是個讀過書的人,還跟我談當朝律例。我敢這麼做自然有敢這麼做的理由,既然你跟我說這些,那我便不怕告訴你,我這倚荷苑可是有官家背景的。”

  原來如此,雪落在心中暗道。方纔她說那些話其實並不是真的跟紅姨說甚麼律例,而是想借此套出一些話來,果然得出了一些信息。原來是有官家在背後撐腰,怪不得她行事如此膽大妄爲,毫無顧忌。

  但對雪落而言,別說是官家背景,就算是有皇家背景那又如何?與當初的仇人狹路相逢,她不可能放過這個報仇的機會。然而如今她沒了武功又受制於人,不能硬來,只能留在這裏等待機會。這個紅姨看起來很是狡猾,如果雪落很快就表示服從,那麼她反而可能會產生懷疑,得施些計謀纔行。

  雪落主意已定,故意決然說道:“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縱使你再怎麼說,我也是絕不會屈從的。”

  紅姨鄙夷地啐了一聲:“你這樣的女子我見多了,一個個剛來的時候都說甚麼死也不從,要麼軟硬不喫要麼一哭二鬧三上吊,裝得跟聖母娘娘似的。最後呢?餓上幾天,挨幾頓打,還不都乖乖地迎客了。”

  雪落不語,冷顏對她。

  紅姨又施軟計說:“我說你啊還是早些想通了的好,既然都是一樣的結果,又何必要受這些皮肉苦呢?”

  雪落冷睨了她一眼,冷漠中又帶着輕蔑:“你還是別跟我多費口舌了,在我眼裏,你連牆角那堆腌臢的垃圾都不如,看一下都嫌污了我的眼。”

  紅姨不知是雪落故意激她,怒道:“若不是怕破壞了你這好皮相,我真想狠狠抽你幾鞭子,叫你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份!”

  雪落冷笑:“我是甚麼身份都好,總比你這人盡可夫的賤婦強。”

  這一句果然奏效,紅姨的臉頓時變成了豬肝色。她勃然大怒,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條長鞭,對着雪落狠狠地抽了下去。長鞭剛硬如鐵,加上紅姨極其用力,很快就在雪落身上落下道道血痕。手臂、腰間、腿上,處處都是斜長的紅印子,衣服和身體一起皮開肉綻,鮮血沁了出來。

  紅怒姨盛怒之下卻還保存有一絲理智,雖然鞭鞭見血,卻沒有一道落在她的臉上。

  雪落本就體弱,受了這一頓鞭子,暈厥了過去。

  “來人,給我用鹽水潑醒她!”

  一盆溫熱的鹽水兜頭潑下,比冷水更令人疼得刺骨。鹽水沁入傷口中,每一道傷口都彷彿被烈火灼燒,疼痛立時加重了數倍。雪落剛纔被疼昏,此時又被活活疼醒。

  “別以爲我真的不敢動你,”紅姨咬牙道,“惹怒了我,要你的命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雪落蜷縮在角落裏,不看她,也不說話。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整個衣裳已經是鮮血淋漓。

  見雪落似乎已經有屈從之勢,紅姨臉色稍有緩和,說:“不過你的命對我還有價值,我還不想這麼快讓你死,但喫些苦頭是難免的,也好讓你知道這裏誰說了算!”

  說完,她令人拿了藥進來給雪落上在傷口上,又吩咐三天之內不許給任何飲食,連一點兒水都不行,隨後就離開了。

  昏暗的柴房中又只剩下了雪落一人,四周安靜得可怕。身上的傷口雖然上了藥,但疼痛卻絲毫都沒有消減,鹽水帶來的灼痛感一點點侵蝕着她,令她如同置身火堆般痛苦,恍然間又讓她想到了那個夢,被烈火般的朱槿花叢包圍的女子,離開了她幾年至今生死不明的姐姐……

  靠在柴堆旁,雪落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她身上受傷,腹中又沒有任何食物,嘴脣也已經乾裂,整張臉蒼白得可怕。昏昏沉沉中也不知幾夢幾醒,只隱約記得中途有人進來過,大約是看她死沒死吧,又再度離開了。

  三天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恍惚中彷彿經過了幾度輪迴。當房門再度打開的一刻,雪落在衆人的注視中,“昏倒”了過去。

  “昏倒”前的最後一刻,她抱着紅姨的雙腳,氣若游絲地說:“紅姨,我錯了……今後你說甚麼我都聽,再也不敢了……”

  紅姨臉上浮現出意料之中的得勝笑容,令人將雪落抬了出去,請來郎中好生診治,調養身體。卻沒有人知道,佯裝昏倒的雪落在心中也浮上了一抹暗暗的冷笑。

  她報仇的計劃,已經順利地完成了第一步。

  接下來的日子裏,在診治和調養之下,雪落的身體漸漸恢復。

  入了這裏,先前的一切自然要一刀兩斷,包括名字。在這裏,每一個女子都有一個美麗的名字,或溫軟,或嫵媚,如同那個名字所代表的人一樣。然而,這個人,卻是沒有靈魂的。

  當紅姨問雪落要叫做甚麼時,雪落略一思忖,隨手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念雲。

  紅姨看了一眼,說好名字,雪落微微一笑,掩蓋住心口忽然湧上的疼痛。念雲,念着遠在雲端的那一個人……如今他和她之間的距離,纔是真正如雲泥般遙不可及。

  雪落面貌本就清秀端正,只是原先並不做打扮,此時到了倚荷苑,自然有人幫她更衣梳妝,略施粉黛後,活脫脫一個出水芙蓉般的美人。看着這樣一個美人不再反抗,而是無比順從,紅姨顯然也十分滿意。

  與這裏的大多數女子不同,雪落不僅容貌動人,又懂得詩詞文賦。有婆子來幫雪落驗過身,說她仍是完璧之身,紅姨聽到後臉上笑意滿滿,賞了那婆子許多銀子,愈看愈覺得雪落分外可人,只覺得自己撿到了一個聚寶盆,吩咐人對她好生照顧。

  紅姨顯然是早做了打算的,她給雪落用的那種傷藥很好,傷口結痂脫落後沒有留下任何疤痕,唯獨恢復得慢了些。雪落手臂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皮膚完好如初,看不出絲毫痕跡,唯有腿部還有一些痂痕沒有脫落,但也就是近些日子的事了。

  雪落知道,當身體上的傷痕完全恢復的那一天,就是她最後的期限了。下月初七,紅姨定下的日子,到那時在倚荷苑中,她將會被當做一個貨品一樣被拍賣,價高者得。

  這些日子來,雪落表現出了極大的順從,紅姨對她的看管也因此放鬆了許多,她也藉此打探到了很多消息,原來紅姨說倚荷苑有官家背景的話,的確所言不虛。

  邕州相比中原雖然地處偏遠,但身爲南疆交通樞紐,關係到整個南疆地區的貿易,況且邕州物產豐饒,並且有玉石礦山,因而歷來都是被朝廷重視的對象,但總卻繁華不起來。數年前,在激烈的奪嫡鬥爭後,新皇繼位,清除異己,賞賜功臣。那時候,身爲當今皇帝的皇叔、同時也是重要輔臣的王爺華煜因爲輔佐新君繼位有功而被賜了封地,就是以邕州爲核心的廣大區域,華煜被賜封號邕州王。

  自從華煜成爲邕州王后,便開始大動手腳。興農耕、貿易、採礦,使得邕州很快發展起來,倚荷苑就是其中一個代表。倚荷苑表面交由他人打理,其實是邕州王私產,爲他斂聚無數財富,加速了邕州的繁華。

  說到這邕州王,也的確是有些傳奇意味的。傳聞二十年前他與一個傾國名妓相戀,彼此情意甚篤,但那名妓後來難產而死,他爲此悲憤沉淪。後來他不知因甚麼事情觸怒了先皇,被削職軟禁,直到新皇繼位才恢復了自由身。

  不過儘管如此,直到如今,邕州王都沒有王妃。他的府上側室姬妾無數,但正妃一位始終懸空。人們都在揣測,或許是他心中仍惦記着當初深愛的那個女子,因而即使她已經不在人世,他仍留給了她這個位置。

  但是,揣測也僅僅只是揣測而已,真相如何外人無從得知。近幾年來邕州王已經極少露面,事務都交由親信打理,邕州城和倚荷苑的繁華也都並未停歇。然而繁華之中難免滋生貪腐,便有人藉此作惡斂財,家奴也成了主子。倚荷苑原本只是單純的酒樓,後來漸漸演變成外表清雅、實則是一個隱蔽而高級的煙花之地。這些邕州王是知曉的,但這樣的倚荷苑能給他帶來更多的財富,於是也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邕州王此人,說黑也不是,說白也不是,是個功過難評的人物。

  得知了這些後,雪落也終於明白爲甚麼紅姨行事如此無所忌憚。但對雪落而言,這個仇她是報定了,絕不會因此而退縮半步。

  這些日子以來雪落常常會想到雲渲,每想一次,心裏便疼痛一分。但疼痛的同時,她又是慶幸的,她的犧牲能換來他的自由,那一切都是值得的。這麼久了,或許他已經心灰意冷了,或許已經離開了。她想,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吧……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便到了初六。

  初六那天,雪落正從樓上經過,忽然問道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轉頭一看,只見幾個人在一羣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紅姨也滿臉堆笑地在一旁,看樣子又是甚麼炙手可熱的貴胄財閥。這些日子以來這種人雪落見得多了,並不以爲意,正想轉身離開時,目光忽然無意間看到一個人。他身穿藏藍色衣服,腰間綴着一塊玉佩,那玉佩造型奇特,被雕成了一個鏤空的圓球,中間有着一個純白的玉球,竟是雙層環套的。她覺得有趣,便看了看那個人的樣貌,頓時猶如雷擊。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體型壯碩,臉上有一道傷疤從鼻樑貫穿到左頰。

  記憶逐漸甦醒,往事歷歷在目,浮現眼前。雅間裏難言的屈辱,永生難忘的一天,那些她恨不得將他們刀刀凌遲的仇人!

  是的,就是他,這個臉上有一條刀疤的男人。即使他化成了灰,她也絕不會認錯!

  就在這一刻,刀疤臉也注意到了雪落。那一刻雪落怕被他認出,下意識地想躲避,卻又立刻明白決不能這麼做,否則被他看出了問題就會功虧一簣。於是,她迎着他的目光,回了一笑。

  她的一笑是極美的,猶如春日裏盪漾的花海,芬芳直撲到了人心上。所有人都只看到了花海的美,卻沒有人知道在那美麗花朵掩映下的血淚和痛苦,還有掩埋了多年的仇恨。

  刀疤臉仍舊看着她,臉上沒有甚麼表情。雪落的心裏頓時緊張起來,莫非他認出了她?但轉念一想,又似乎不太可能。這時候離他們上次相見已經過去了幾年,幾年人事變換,她也早已不是舊時模樣,況且衣着打扮也都變化很大,他應該是認不出她來了。但他的反應實在讓她琢磨不透,心裏如擂鼓般咚咚直響,表面上還得故作姿態。

  終於,刀疤臉的嘴角也微微蕩起了一絲笑意。他一笑起來,臉上的疤痕就被扯到了一邊,看起來更加猙獰可怖。

  雪落的心落了下來,將脣邊最後一絲笑意綻放完後,她嫋嫋離開。於是衆人的視線裏,只剩下了那個身穿水煙色衣裙的女子逶迤離去的背影。

  果然不出雪落所料,不多時,紅姨就敲響了雪落的房門。

  “念雲啊,你可真是有福氣,龐大爺方纔問了你的名字呢。”紅姨一臉喜氣地說道。

  雪落故意裝作不解:“龐大爺?”

  “就是先前許多人陪着的那個啊,龐戚龐大爺,你還對他笑來着。”

  原來仇人的名字叫做龐戚……雪落在心中暗暗咬了咬牙,表面上卻仍裝作無所謂:“那又怎麼樣?”

  “嘖,你可真是不識貴人啊。那龐大爺是南疆一等一的巨賈,做礦石生意起家的,據說他當年曾救過邕州王一命,因而結爲異姓兄弟。在這邕州城裏,除了王爺,就數他權勢最大,沒人敢得罪他。龐大爺是咱們這倚荷苑的老主顧了,不過近幾年來從來都沒有近過女色,連一點兒葷腥也不碰,沒想到今天竟然問了你的名字,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雪落懶洋洋地說道:“只是問了名字而已,也未必就是看上我了。”

  “嗨,我的姑奶奶,你怎麼還是不明白啊。得得得,到了明天你就知道了。你早些歇着吧,養足了精神,明晚可是你的大日子。”

  紅姨走了,房間裏剩下了雪落一人。抬頭,窗外明月高懸,清冷而寂寞。

  這些日子以來,雪落將自己的真心隱藏得極好,表現得很是溫馴。紅姨覺得她是真心順從,又因爲她才色雙全而對她喜歡得緊,所以第二天當雪落提出想出去走走散心時,紅姨答應了,不過有個條件,那就是讓她房中的婢女紅豆隨行,以便伺候。

  說的是伺候,雪落當然明白這是在監視,不過她並不在意。

  這一趟出門,雪落甚麼也沒做,只是在大街小巷中走走,喫些小喫,看些風景,還去了一趟邕州城中最知名的胭脂鋪,買了一盒梔子花的香脂。看到紅豆對着那些琳琅滿目的胭脂水粉出神,雪落也便買了一盒送她。紅豆又驚又喜,對着雪落千恩萬謝,雪落只是淡淡一笑。

  這一趟出門,雪落表面上只是隨性逛街,實際是在觀察城中的道路佈局,計劃明夜逃跑的路線。所以即使有紅豆跟着,對她也沒甚麼影響。本來雪落跟紅豆並沒甚麼交集,紅豆只是這些日子以來照顧她而已,但剛纔看到她望着胭脂的眼神,雪落不由想到了當年的自己。

  哪個女子不愛美呢?十幾歲的年紀,正是如詩如花般的時候。如果小小的一盒胭脂能讓她那麼開心,雪落也樂得做這個人情。反正過了明天,她們或許永遠也不會再見面了。

  黃昏時分,兩人打算回去,就在這時雪落手中的青花瓷盒“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紅豆一看雪落,只見她眉頭緊蹙,身子顫抖,表情分外痛苦。

  “念雲姑娘,你怎麼了?” 紅豆第一次見到雪落這樣,頓時嚇得手足無措。

  “沒事……”雪落虛弱地衝她擺擺手,“忽然間心口有些痛而已。”

  紅豆扶着雪落,緊張地問:“要不要去看郎中?”

  雪落搖頭:“老毛病了,不礙事,過上片刻就好了。那香脂……那香脂明天是一定要用的,你再去幫我買回來一盒吧。”

  “你真的沒事?”

  雪落勉強對她笑了一笑:“真的沒事,快些去吧,我就在這裏等你。”

  紅豆雖然還對雪落有些擔心,但是明天是甚麼日子她也明白,那香脂是非要不可的,況且胭脂鋪離這裏也不太遠,見雪落這麼說,她也就快步去了。

  見紅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雪落臉上痛苦的表情瞬間消失,彷彿風吹雲散。她轉身走進了不遠處的一家藥鋪,出來的時候,袖中已經暗藏了一包龍首草的粉末。

  紅豆還沒回來,雪落在原地等她。剛纔她的痛苦表現是裝的,香脂也是故意摔碎,這樣才能藉機把紅豆支走。這原本是小伎倆,如果對方稍有經驗就很難瞞住,但紅豆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剛纔又得了雪落的小恩惠,此刻自然不會多疑。

  就在這時,雪落的心口疼痛了起來。與剛纔不同,這一次,是真的疼痛。

  相思引……雲渲!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一刻,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雪落!”

  那是一個與她一同走過無數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的聲音;那是一個在寂寂長夜中陪伴着她、守護着她的聲音;那是一個彷如來自天籟、卻無比清醒地令她意識到自己身在地獄的聲音。

  那是……他的聲音。

  聲音出現在耳邊的一刻,她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男子。劍眉星目,俊秀臉龐,分明還是熟悉的模樣,卻難掩滿臉風霜。許久沒見,他的面容似乎滄桑了許多,隔着不遠的距離,卻猶如隔着滄海桑田。

  “雲……”她幾乎條件反射般地開口,然而就在那一刻,心口的疼痛陡然加劇,如同一把烈火雄雄燃燒着心臟,令她五內俱焚,將那還沒來得及喚出口的一個字也一同燃燒殆盡。

  “雪落,雪落!”雲渲幾乎是飛一般地跑了過來。他的眉宇間原本寫滿了疲憊,眼眸中是深深的落寞與失望,卻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亮了起來,猶如亮起了漫天星光。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遲疑,那一刻,他擁她入懷。

  他緊緊地抱着她,猶如抱着世間唯一的光明。她靠在他的胸口,能夠聽到他的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一下下,都如同敲在她的心上,令她粉身碎骨。

  “這些天你到底去哪裏了?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我把整個邕州城都找遍了,問遍了所有遇到的人,可是都沒有你的消息。有人說你可能已經在山裏出事了,我不信!我找遍了這附近所有的山,卻還是不見你,可是我不會放棄!如果邕州找不到你,我就找遍整個南疆,如果南疆找不到你,我就找遍整個中華!只要我還在世一天,都絕不會棄你而去,也不會停下找你的腳步……”

  他一開始幾乎是吼出來了,聲音中帶了怒意,那是對命運的捉弄的憤怒,那是對自己沒有找到她的憤怒。然而那憤怒一旦噴湧而出,就化作了悲傷,化作了思念,化作了他對她永不停歇的愛。漸漸地,變成了哽咽。

  這麼久的分別的遠離,他想她想得快要發瘋了!在藥人谷他對生命已經絕望,後來穆凌煙又給了他希望,然而那希望之火還沒有燃燒起來,就被無情的冷風吹滅。她有重病在身,怎麼能一個人在外顛沛流離?他一定要找到她,決不放棄。

  此後,他踏上了漫長的尋找之路,卻依舊毫無希望。這一次他回到邕州城來本是打算從這裏離開去往別的地方繼續找她,卻沒料到竟然在城中遇到了她。

  長久別離後的重逢,孤單思念後的相遇……他的至寶與摯愛,終於失而復得。

  他絕不會讓她從他的身邊離開了,絕不。

  他原本不是個多話的人,甚至是有些少言寡語的,然而終於和她相遇的一刻,他再也止不住內心洶湧的一切。他將她抱得是那樣緊,彷彿稍微鬆開一下,眼前的人就會像冬天的雪一樣在掌心裏頃刻化去了似的。夜幕降臨,長街兩側已有燈火點燃,他和她的影子交疊在青石鋪就的地上,猶如一個不切實際的幻夢。

  雪落靠在雲渲的懷中,聽他絮絮地說着這些,聲音從一開始的怒吼漸漸變低,直至最後幾乎無法出口。相思引的作用在此刻達到了極致,她的心臟同他的離得是那樣近,於是疼痛也成倍增長。

  可是,她忍着,聽他訴說。

  他的每一個字,飽含對她的愛戀與思念的每一個字,起先如漫天遍野的朱槿花一般,綻開在南疆溫柔的風裏,落在她的耳旁。然而很快,那些花卻變成了刺,一下下狠狠地刺在她的心上。

  可是,她卻不能表露分毫。

  不能表露她對他同樣的思念,不能表露她身體中錐心的痛苦,甚至……不能表露她和他相識。

  “這位公子,你認錯人了吧。”

  待雲渲終於稍微平靜下來,雪落淡淡開口。在說話的同時,她不着痕跡地從他懷中脫身而出,和他保持着不近不遠的距離。開口的一刻,心裏的刺痛讓她幾乎不能呼吸,然而她必須硬忍着,做出一派淡然神情。

  心如刀絞。

  此刻,她終於明白這四個字的含義。

  不只是身體上的疼痛,還有心靈上的折磨。她明明這麼愛他,卻必須裝作不相愛,不相知,甚至不相識。

  甚麼都沒有交集的……陌生人。

  雲渲的表情,就這樣剎那間凝固在了臉上。

  “雪落?”驚詫,意外,無措……種種情愫寫滿在雲渲的臉上,他怎麼也不能相信眼前的女子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不叫雪落,也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怎麼會!你明明……”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她望着他,忍住心中翻湧的波瀾,淡淡搖頭,“可是,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我的名字叫做……”

  “念雲姑娘!”這時候,紅豆捧着一盒梔子香脂匆匆跑來,“店家說我們先前拿的是最後一盒現貨了,我說姑娘明天一定要用,於是掌櫃的爲我們臨時趕製了一盒,耗費了許多時間,這才……”

  她邊跑邊說着,直到看到對面而立的兩人,不由愣住。

  雪落淡淡一笑,對雲渲說道:“公子,你聽到了吧,我並不是你要找的雪落。我的名字,叫做念雲。”

  “念雲,念雲……”雲渲呢喃着這個名字,神色複雜而又落寞。有一瞬間他似乎忽然想到了甚麼,然而看着眼前女子精緻無瑕的面容,腦海中那個忽然湧上來的念頭就在頃刻間煙消雲散了。

  細看眼前的女子,雖然是和記憶中的人一樣的五官,一樣的輪廓,然而眉眼間的神色卻是天差地別。雪落是柔弱的,卻也是堅強的,她是那樣如同冬雪一樣的女子,眉目間都寫滿愛恨決然。然而眼前的女子卻如春風一般柔和,嘴角帶着淺淺的微笑,那是一種朦朧的讓人看不透的神情,彷彿籠着一層迷霧。決然如雪落的臉上,是絕不會出現這種神情的。

  還有,她身上穿的衣裙樣式精巧,剪裁、做工,無一不將身體玲瓏的曲線凸顯無遺,引人諸多遐想。雪落,她也是不會穿這樣的衣服的。

  難道這世間,真的有長相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莫非,我真的認錯人了……”

  雲渲的臉上,各種情愫交織混雜在一起,如同一張黯然的巨網,將他的心重新困在了無邊的灰暗中。她不是雪落,她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的眼中,那剛剛亮起的漫天星辰,就在這剎那間被無盡的失落所覆蓋,徹底隕滅了下去。

  他愣愣地看着她的身影緩緩離開,猶如一根絲線牽着他的心,可是他卻無能爲力。女子身穿水蔥綠的羅裙,下襬墜地,如同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蜿蜒出一道瀲灩水痕,漸行漸遠。

  拐過一個街角,到了無人的地方,雪落的腳步停了下來。方纔一直壓抑着的痛苦在此刻終於瞬間爆發,她的臉陡然變得煞白,沒有一絲血色,捂着心口不停喘息。

  “念雲姑娘!”紅豆嚇壞了,連忙幫她拍着胸口順氣,卻不知道這根本毫無作用。

  過了好一會兒,雪落才恢復過來,勉強對嚇壞了的紅豆笑笑:“我都說了,老毛病,很快就好了。對了,剛纔的事……”

  “姑娘放心,剛纔的事,我甚麼都沒看到。”

  紅豆答得很快,沒有絲毫猶豫,這倒讓雪落很是意外。

  見她這樣,雪落說道:“剛纔的事原本也沒有甚麼,只不過是那個人認錯了人而已,即使你照實稟告給紅姨,我也覺得沒甚麼。她派你來,其實不就是監視我的嗎?”

  紅豆的臉一瞬間漲得通紅:“我、我……我覺得姑娘是個好人,我不想給你帶來麻煩……”

  剛纔的事在外人看來的確沒甚麼,不過紅姨本就多疑,現在好不容易對雪落有了些信任,若是被她知道了今天的事並加以調查,那麼她的身份可能就暴露了。這些雪落是想到的,所以她才提起了剛纔的事,原本只是想試探一下紅豆,卻不料她主動表明了態度。

  “你覺得我是個好人?”她的回答讓雪落笑了起來,“爲甚麼?”

  “因爲、因爲……”紅豆囁嚅着,終於說道,“因爲姑娘送了我一盒胭脂,在這世上,姑娘是第一個送我東西的人。”

  紅豆是個鄉下姑娘,自小就被賣身被婢,在各個地方之間輾轉流離,最終來到了倚荷苑。紅豆其實跟雪落一樣年紀,只是小了生月,卻生得又瘦又小,孤兒看上去小了許多。她說在遇到雪落之前,還不曾有任何一個人送過她東西。雪落送的那盒胭脂對她來說雖然沒有甚麼,但對紅豆而言,卻無比珍貴。

  雪落沒想到紅豆的理由竟然這麼簡單,簡單到讓她不由有些失笑。長久以來日漸堅硬的心裏,彷彿也有一個地方依然柔軟,如同她的當年。

  “走吧,天色不早,我們該回去了。”

  闌珊燈火中,雪落邁步,去向一個她其實永遠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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