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賈靜靜揣着美嘉半島的大包小包特產回到家,正是下午三點,崔亦昕破天荒地沒有直播,而是躺在被窩裏睡覺。
“喂,你被我傳染了?”賈靜靜一把掀開被子,想跟閨蜜嬉鬧一番,卻一眼看到崔亦昕半張臉的瘀青。
“你怎麼了?誰打的?”賈靜靜捋開崔亦昕的髮絲,近距離一看,瘀青程度比第一眼看到的還嚴重。
崔亦昕睜眼,坐起身,朝賈靜靜笑了笑:“我說我摔跟頭了,你也不會信。”
賈靜靜着急道:“你還開玩笑!快告訴我是誰?”
崔亦昕看着她,眼底閃現盈盈淚光,似乎在下一秒就會滴落,然而她仰起下巴,將淚水吞回眼眶,悠悠一笑:“參加一個線下活動,被人當小三打了,就因爲她男朋友總是看我直播。”
“就這樣?”
“就這樣。”
“你以後換個方式直播吧,總在鏡頭前賣弄風情,這種事以後還會有的。”賈靜靜很是擔憂。
“噗,傻瓜。”崔亦昕毫不在意地揉了揉賈靜靜的頭髮,手感綿軟得和她整個人的氣質一樣。
“在這個世界上,不管你做甚麼,都會有人不滿意、看不慣,你所需要做的不是迎合那些不喜歡你的人,而是做自己。當你有一天強大了,你就能站在這些人無法企及的高度,遠離他們。”
崔亦昕這一鍋雞湯來得出其不意,賈靜靜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印象中,崔亦昕遠比她獨立、懂事,所以一直活得出類拔萃,可最近,她似乎多了很多祕密,並且,不打算跟自己分享。
“說說你吧,是不是有事要跟我分享?”崔亦昕手搭到賈靜靜的肩頭。
“嗯,有一件好事,可也算不上好事。”賈靜靜說。
“說說看。”崔亦昕饒有興致道。
“我,你也知道我的體質,在美嘉半島試睡時發現了竊聽器,他們說我爲公司立了大功,但是同事似乎不喜歡我,造謠我跟總裁,我不認識總裁……”賈靜靜腦海中驀地閃現方啓昀陰沉的臉,不禁打了個寒顫,更加堅定地強調道:“對,我都不認識總裁。”
崔亦昕眯着眼打量她,笑着說:“我剛剛說甚麼來着?你不需要理會不喜歡你的人,自己強大,是立足於世界的真理。你看現在,才做了一篇測評,就又能吸引這麼多粉絲,都有民宿聯繫我,讓你去試睡呢!這不就說明了你的進步?你已經漸漸能獨當一面了。”自己這個閨蜜不僅文采好,運氣也好。在她去美嘉半島之前,試着去一家酒店做測評,文章被自己投放到各大平臺,沒花一分錢,效果竟也出奇得好。
“可是……可是接下來就是密集的高強度培訓期了,說是會淘汰人。”賈靜靜聲音透着一股不自信。
“你在擔憂甚麼?”崔亦昕問。
“我怕學習進度跟不上,我以前從未接觸過這個行業,每天都還很困,而且微博和公衆號那裏也要每天持續更新……”賈靜靜道出了心魔。
“試試每天喝兩杯濃縮咖啡,提神效果最佳。”崔亦昕說道。
“真的嗎?我以前都沒試過這種方法。”賈靜靜眼前一亮,彷彿看到了希望。
“試試看。”崔亦昕又拍了拍她的肩。
賈靜靜傻呵呵地笑着,與崔亦昕對視,看着她的臉,忽然停住笑意,將崔亦昕拖下牀,“我陪你去醫院,走走走!”
“我不用去醫院!”崔亦昕掙扎着。
“那怎麼行!你這張臉可不能毀容!”賈靜靜看着文靜,實則力大如牛,在跟崔亦昕的拉扯戰中,崔亦昕明顯落於下風。
“靜靜,聽我說,我不能去醫院!我得故意留下傷痕!”掙扎到門框邊上,崔亦昕怒道。
賈靜靜這才放開她。
崔亦昕一向有主見,可這次的主見讓賈靜靜不能理解。她坐到梳妝檯前化妝,將瘀青四周掃了高光粉,眼部的傷痕也用淺色的眼影描得格外明顯,除此之外的妝容依舊精緻,做完這些,她打開電腦與手機,開始直播。
賈靜靜望着她,她的眼角隱約有淚痕,臉上的傷痕也觸目驚心,笑容卻仍舊明朗,可那是一種職業化的笑容。和以往享受鏡頭的感覺不同,崔亦昕的眼底多了一絲空洞,一絲遲疑,這樣的崔亦昕讓賈靜靜感覺陌生。
“今天不打遊戲,想跟大家聊聊天,或者唱歌也行。”崔亦昕語氣溫柔,等待着更多人進直播間。
“我臉上的傷?嗯,我最近出了一點事,感情上的事,謝謝大家關心啦,沒事的,你們點歌吧。”崔亦昕一面裝作乖巧,一面又刻意將自己的傷痕對準鏡頭,裸露在所有觀衆眼中。
“謝謝大家的禮物,好驚喜,有你們疼我,我就知足啦。”
有些人願意將自己的傷口坦露於衆人,祈求得到別人的憐憫。有些人從不輕易將傷口示人,因爲別人看的是熱鬧,痛的只有自己。而崔亦昕,她以傷口博關注,卻似乎並不在意那些人的態度。
(二)
一起喫過晚餐後,賈靜靜去洗澡,而崔亦昕換上一身運動裝,拿了手機跟耳機,準備出門夜跑。
她租住的公寓,臨近江邊,有一條長長的濱江大道,春日漸暖,平常夜跑的人並不少,可今日卻人煙寥寥,崔亦昕遲疑了下,嫺熟地將耳機固定在脣邊,戴上一頂極有個性的棒球帽,打開直播,開始了夜跑。
夜風颯颯,但崔亦昕還是出了不少汗,繞着江邊跑了一圈後,她靠在欄杆旁休息,驀地,樹下出現一道黑影,黑影的雙眼迅速鎖定崔亦昕。他趁崔亦昕不注意,上前伸手搶奪她的手機,到手了拔腿就跑,崔亦昕立刻反應過來,一邊追一邊喊:“搶劫啦,搶劫啦!”
路燈下,那黑影暴露出身形,是名年輕的男人,身手敏捷,卻刻意跑慢了,似乎在等崔亦昕追上來。而江邊散步的寥寥幾人見到這情況,沒有人見義勇爲,都躲得遠遠的。
“混蛋,把手機還我!”
崔亦昕憤怒地和那男人扭打在一起,男人還手並不用力,一面綽綽有餘地應付她,一面往後退。
直播平臺上,畫面晃動得厲害,數萬觀衆目睹崔亦昕被男人搶奪手機,並引至沒人的地方。他們屏息,覺得像是在看一部激烈的好萊塢動作大片,劇情已經到了最精彩處。
——“小昕昕不要!快跑!”
——“我要去保護你!一腳踢翻那個猥瑣男!”
……
一個個鍵盤俠,眼睜睜看着崔亦昕被強行塞進一輛車內,接着,直播就被男人關閉了。
終於,有清醒的觀衆,拿起手機,開始報警。
崔亦昕被綁架的這一夜,賈靜靜睡得並不酣甜,她一直夢到被人追殺,追到天涯海角,在盡頭處看到了方啓昀,他的背後是電閃雷鳴。賈靜靜便在這樣奇幻的夢境裏,不斷蹬被子,一夜未得好眠。
(三)
次日,賈靜靜頂着一雙濃烈的黑眼圈去報道,距離培訓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小時。
她懵懵懂懂出現在展示廳時,像一位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臺前站着的男人停下講話,皺眉打量她,坐在臺下的林貞脣角早已諷刺地翹起。
“賈小姐來了。”坐在角落的陶然起身,笑着跟她打招呼。
賈靜靜不認識他,卻能感覺到他是在爲自己緩解尷尬,於是朝他拋出一個感謝的微笑。
“之前你們學的內容都比較籠統,從今天起要全方位瞭解EMT,以便將來更好地爲EMT工作。這是EMT華東區唐經理,來爲你們介紹EMT酒店的堂食、大廚特供,幫助你們熟悉酒店價格浮動以及同行業酒店價格浮動等。”陶然介紹道。
賈靜靜彎腰低頭,“經理好,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遲到……到……嗝!”
一聲帶着咖啡味道的飽嗝溢出,整個展示廳鴉雀無聲。唐經理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一向視個人形象爲公司形象,最無法容忍形象邋遢且不夠自律的人,尤其是女人。
“快坐吧,你已經錯過了EMT的發展史介紹,而我不會講第二遍,想要了解只能靠你自己去挖掘。”唐經理冷冷地說道。
賈靜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忙腳亂拿出紙筆,像小學生一樣擺出認真聽講的姿勢。
陶然望着她,脣角的笑意愈來愈深。
“這一季,EMT華東區所有五星級酒店的特供裏都包含這道特殊的甜點,大家都知道,雪媚娘這種甜點,一般裏面是芒果、榴蓮、奧利奧等材料配上奶油,皮還是那個皮,內裏卻是換成蟹肉和龍蝦肉,再經過特殊的處理,呈現出十分獨特且美妙的味道。”唐經理介紹道。
臺下,賈靜靜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微的驚歎。原來甜點和海鮮也是可以結合爲一種新型食物的,有錢人真是會喫。林貞鄙視地望了一眼她,內心腹誹賈靜靜簡直是個土包子。
“最重要的是,蟹用的是阿拉斯加海域的帝王蟹,而龍蝦只用蟬龍蝦。”唐經理強調道。
這下子,輪到林貞與李夢娜發出低低的讚歎了,賈靜靜倒是無動於衷,因爲她並不知道阿拉斯加海域的帝王蟹與普通的帝王蟹有甚麼區別,更不認識蟬龍蝦是甚麼蝦。
“既然是特供菜單,黑松露也是必不可少的。”唐經理繼續介紹着。
賈靜靜聽着聽着,胃突然一陣痙攣,她捂住胃,肚子又疼起來,額頭上滲出豆粒大的汗珠。
“我,我去一下衛生間。”賈靜靜艱難地站起,腳步虛浮着,一路小跑至衛生間。
衛生間門外排着隊,賈靜靜臉色愈加蒼白,她走到電梯口,恰好有一部電梯空着,她毫不猶豫走進去,卻發現這部電梯只有抵達12層這一個選項。
整個12樓空空蕩蕩,地板鋥亮,倒映出賈靜靜的身影,空氣安靜得要窒息,裏面藏着賈靜靜不安的心跳。
12樓的衛生間配置奢華,卻沒有一個人,賈靜靜解決了肚子疼的問題,胃疼的問題愈加肆意地顯現出來。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疼得蹲在地上。
賈靜靜全身無力,意識也逐漸模糊。
“吱呀……”衛生間的門被推開,一雙黑色的男士皮鞋驀地出現在她眼前。
“你怎麼會在這裏?”男人聲音冰冷又富有磁性,聽着有幾分熟悉。
賈靜靜強撐着精神抬頭看他,方啓昀一張彷彿精雕的臉出現在眼前,他的雙眼裏不飽含任何情緒,讓賈靜靜緊張到渾身顫慄。
“我這麼可怕嗎?”方啓昀皺眉。
“不……不是……”賈靜靜咬着牙,想要站直。
“你不舒服?”方啓昀看到賈靜靜蒼白的面容,這才反應過來。
“嗯……肚子疼,胃更疼。”又一陣痙攣襲來,賈靜靜再也無法保持上下級的禮儀,也沒有辦法微笑着強撐着說自己沒事,這種時刻,離她最近的人,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她眼泛淚花,伸手拉住方啓昀的袖子不鬆手,方啓昀下意識地後退兩步。
“你……”方啓昀皺皺眉,盯着依然十分用力地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一顆精緻的袖釦,咕嚕嚕滾落在地。方啓昀眸子暗了暗,這是怎樣一個女人,破壞慾竟如此旺盛,連毀他兩件西裝!
“難……難受……嗚嗚……”賈靜靜無助地哭起來。
方啓昀內心某處堅硬如鐵的地方,驀地塌陷一塊,他打電話給劉堂風道:“立刻上來12樓衛生間。”
不過幾分鐘,劉堂風便氣喘吁吁地推開衛生間的門,見到賈靜靜抱腿蹲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內心驚呼:自家總裁果然跟這位賈小姐有一腿呀!光天化日之下,兩人在衛生間……太香豔了,太香豔了!
劉堂風想得臉紅脖子粗,冷不防被方啓昀一巴掌打醒。
“想甚麼呢?她應該是急性腸胃炎,送醫院吧。”方啓昀說。
“啊?哦哦。”劉堂風這才注意到賈靜靜狼狽又痛苦的模樣,趕緊扶起她往外走,並順手撥打了急救電話。
救護車來時,劉堂風一邊將賈靜靜搬上車,一邊嘟囔道:“你知不知道,我可是高級助理,送你去醫院這種事讓我來做,簡直是紆尊降貴……哦不低,暴殄天物,也不對……”
“……是大材小用。”賈靜靜有氣無力地說。
“哦對,我們理科生,不像你們文科生這麼文鄒鄒的。方總也是理科生,只用四年時間,修完斯坦福大學經濟和法律雙學位碩士課程,我特崇拜他。他那樣的人,一直精準地算計自己的未來,對人對事都冷漠,但你是個意外。我之前覺得吧,你這樣的怎麼配當我老闆娘呢,我不是貶低你哈……只是你這個條件吧,真的太一般了,整天追着方總跑的姑娘那都是豪門千金、名媛淑女這個級別的。但是吧,現在覺得,也不是全無可能。”劉堂風話匣子打開,便滔滔不絕起來。
說了一大堆,他發現,賈靜靜再也沒有回應他。
低頭一瞧,她倒在擔架上,一動不動,竟是昏厥過去了。
“護士,救人吶,這可是我們未來老闆娘!”
醫生、護士圍成一團,爲賈靜靜做了簡單檢查後,醫生握着體溫計,眉頭緊皺。
“病人發高燒了!”
司機猛踩油門,救護車一路鳴笛向醫院駛去。
(四)
走廊之上。
劉堂風着急地踱來踱去,不斷給方啓昀打電話,在第六次後,方啓昀終於接了電話。
“你每個月只有一次撥打我私人電話的權利,已經使用完了……說吧,甚麼事?”
“方總,賈小姐出事了!”劉堂風叫道。
“她又出甚麼事了?”方啓昀語氣變得急促。
這時,賈靜靜被護士從急救室推出來。
“沒甚麼大事兒,掛幾瓶水就能退燒了,急性腸胃炎是因爲喫錯了東西。”護士主動對劉堂風說道。
“護士說,沒甚麼大事兒,掛幾瓶水就可以了。”劉堂風將護士的話轉述給方啓昀。
“既然沒事兒,爲甚麼要一驚一乍?掛了,私人電話,你不能超過五分鐘。”方啓昀無奈道。
醫生又從急救室出來,摘掉口罩說:“其他沒甚麼事兒,就是現在我們懷疑她燒出肺炎,需要住院觀察。”
“又有事了!醫生說可能燒出肺炎,需要住院觀察!”劉堂風苦着一張臉,明知方啓昀最厭惡下屬說話顛三倒四,卻還是不得不跟方啓昀彙報道。
“爲甚麼不早說?肺炎是鬧着玩的嗎?劉助理你現在越來越分不清講話重點了。”方啓昀輕輕抿脣。
“我……方總,你好像有點在乎她,不是說私人電話不可以超過五分鐘嗎?現在十分鐘了。”劉堂風被訓斥過後,火速找準重點。
“在乎員工有甚麼不對嗎?我在乎我們EMT的每一個員工,有他們的付出,纔有EMT的現在和未來。”方啓昀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直接掛掉了電話。
莫名其妙,自己會在乎一個喜歡睡覺,看起來就不大機靈的女人?自己明明只是對普通員工進行照常慰問。這個劉堂風怎麼能這麼曲解自己的意思,簡直不知所謂。
方啓昀打開電腦,卻發現自己無法投入工作。他起身在辦公室踱來踱去,終於打了個電話給陶然。
“陶經理,你招來的員工生病住院,你代表公司去進行慰問。”
“就是那個……試睡員賈靜靜。”
“賬從公司對內賬戶上走,具體事宜你問劉助理。”
打完這個電話,方啓昀發現自己通體舒暢,終於能集中精神投入工作。
(五)
賈靜靜從牀上醒來時,怔了幾秒才發現自己在醫院,陶然一張溫和的笑臉出現於眼前。
“是你……”賈靜靜想起來,自己在展示廳見過他。
“我是人事部經理陶然。”陶然體貼地介紹自己道。
“陶……陶經理。”賈靜靜掙扎着要起來。
陶然文質彬彬,左手拎一隻果籃,右手捧着一大束康乃馨。
“我代表EMT來看望曾經有恩於EMT的員工。”陶然官方地說道,目光卻順勢打量這個一夜爆紅的“睡仙兒”到底和常人有甚麼不同。
“陶經理,你怎麼知道我生病的?我記得送我來醫院的是劉助理呀。”賈靜靜好奇地問道,她說話帶着語氣詞,語氣詞裏又帶着一絲小奶音。在職場待久了,賈靜靜略天真的氣質,讓人肩膀一鬆,陶然內心對她本人生出了幾分好感。
“當然是…..劉助理說的,他很忙,先回去了。”陶然自然是不能供出方啓昀。
“其實你不用特地來的,我沒事兒。”賈靜靜說。
陶然從包內拿出一張鼓鼓的信封,放在賈靜靜牀頭,“你有沒有事兒,可不是你說了算的。一點心意,別拒絕,買些補品,養好身體。”
賈靜靜知道信封裏裝着甚麼,她忙不迭地起身,要將錢還給陶然。
“我已經拿了工資了,怎麼還能要公司的錢呢?”
陶然笑笑不說話,他看到過賈靜靜的公衆號,去酒店試睡做測評肯定也花了不少錢,手頭應該非常緊,更何況這筆錢是總裁的直接關照呢?想到這裏,又把信封往她手裏塞了塞。
賈靜靜推搡不過他,只得惶恐地收下錢,陶然慰問之後,便要離開。
走之前,他突然回頭說了一句:“你這樣的姑娘,人生不會過得太差。”
每一個資深HR,都閱人無數,他那麼篤定,彷彿能透過時空看到賈靜靜未來的影子。
陶然打開集團內部常用的一款辦公軟件,狀似無意地打開了定位。
而此時此刻,EMT的總裁辦公室內,方啓昀也狀似無意地打開手機,“恰好”看到了陶然的定位消息:千城第一人民醫院。
腦海中又浮現那張白淨明潔的臉,他清晰地記得她臉頰一側淺淺的梨渦,甚至,她睡着時呼吸的頻率他都記得。初見她的那個夜晚,他擁有了最沉的一次睡眠。最近,方啓昀只要思緒停滯,那日的一切情景便恍若近在眼前。
華燈初上時,方啓昀便離開EMT大樓,他拒絕了司機的接送,親自開車,卻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着城區來來回回行駛。
終於,在十一點的時候,方啓昀將車開進了第一人民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賈靜靜呀,她在十二樓34牀。”護士邊翻記錄本邊指路。
“好,謝謝。”
他的身後,百無聊賴的護士們不禁多看了兩眼他的背影。醫院裏來來往往的人雖多,但相貌和氣質都如此精緻出衆的男人卻是極少數。
出了電梯,整條走廊靜悄悄,白色的燈光打在灰白的大理石地面上,透出濃重的陰鬱感。
方啓昀找到了賈靜靜所在的病房,他側身站在燈光的陰影裏,悄悄朝裏打探,賈靜靜正躺在最靠裏的一張牀上沉睡。
她的睡容酣甜,方啓昀腦海中閃過了一個詞:睡美人。她是豌豆公主,也是睡美人,童話里美好的女主角,都預示着現實中的她。
再瞧瞧其他兩張牀上躺着的女人,一名彎腰朝牀下吐痰,另一名翹着二郎腿,鼾聲如雷。方啓昀厭惡地皺眉。
“你找誰?”身後驀地響起一道女聲。
方啓昀回頭,是巡房護士。走廊的聲響,驚動了病房內吐痰的女人,她將目光投過來,好奇地張望着。
方啓昀離開病房,走到護士臺:“你們這裏還有空的VIP病房嗎?”
護士怔了怔,回道:“有是有,但是……”
“多少錢?”方啓昀直接打斷護士,並從包中拿出一張黑卡。
護士盯着那張黑卡看了兩秒,又將方啓昀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才說:“您等一下,我去問一下護士長。”
片刻後,護士對方啓昀說:“護士長說可以,您是爲12樓的賈靜靜辦理轉病房嗎?”
她對他印象深刻。
“是。”方啓昀的回答很短促,卻讓面前護士們移不開眼。
“您跟我來。”一名護士帶領方啓昀前去付款和辦理相關手續。
等到方啓昀離開後,護士臺的護士們纔開始小聲議論開。
——“這是34牀病人的男朋友還是老公?好帥呀。”
——“最重要的是心疼自己女人,就一個肺炎,還要住單人病房,讓她好好休息,嘖嘖。”
——“還很有錢呢,他身上的西裝是迪奧定製款。”
——“羨慕。”
此刻躺在牀上輸液,剛脫離病痛的賈靜靜,一定沒想過自己已經是護士們一致羨慕的主兒了。
另一邊,方啓昀交完錢,打算離開,護士和他搭訕:“您叫甚麼名字?是病人家屬嗎?”
“我是……”方啓昀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來過這裏,便轉口說:“我叫陶然,不是病人家屬,如果病人醒了,直接告訴她,是陶然幫她付了錢就行。”
護士雖然奇怪這位先生爲甚麼總強調自己的名字,但也沒多想,笑着應了。
“哦對了……”方啓昀想起甚麼,他向護士要了一張紙,寫下一串數字,“她的檢查結果出來,麻煩發短信給這個號碼。”
方啓昀從不會將自己的私人號碼暴露,很多生意上的夥伴想找他,都是通過助理聯絡,這一次,他爲了關心賈靜靜的病情,把自己的號碼給了一名素不相識的護士。
護士看到的,只是他的貼心,但並不知道,他的破例。
於是,第二天早晨,賈靜靜一睜眼,便發現自己從普通病房被移到了一間超級豪華VIP病房。高牀軟枕、液晶電視、真皮沙發,還配有冰箱、微波爐、飲水機,甚至是專屬wifi……正在她一臉懵的時候,巡房護士進來給她測體溫。
“你的病理報告出來了,支氣管肺炎,我們現在給你掛頭孢,你不過敏吧?”護士問。
賈靜靜搖頭。
有人敲門,緊接着,有護工推着餐車入病房,餐車上擺放的早餐香氣撲鼻,誘得賈靜靜食指大動,說起來,她已經兩三頓沒喫東西了。
“這些,得要多少錢呀?”賈靜靜緊張巴巴地問。
“包含在VIP病房內的服務,也是我們醫院的特色服務,你儘管喫吧。”護士朝她露出微笑,“說起來,你男朋友真的心疼你,只是希望你休息得好,就包下了這個病房。”
“男朋友?誰啊……嘶……”賈靜靜一愣,針頭刺入血管的痛意,激得她眼淚溢出。
“陶然陶先生啊,長得很帥呢。”護士豔羨地望着賈靜靜道。
陶然?賈靜靜又是一愣,心中頓時生出許多感激與愧疚。
“我的病嚴重嗎?甚麼時候可以出院?”賈靜靜突然問道。
“燒已經退了,接下來如果用藥效果好的話,最快明後天就能出院。”護士回道。
“我想要儘快出院。”賈靜靜認真地說。
公司對她這樣友善與重視,她唯一能夠回報的就是,認真參與培訓,提高自己的能力和媒體上的影響力,給公司效力。
護士離開後,賈靜靜一邊喫早餐,一邊翻手機看新聞。兩條點擊量最高的新聞,第一則是老牌天王吳燁婚內出軌網紅,照片視頻俱在,吳燁方面到現在爲止還沒有任何回應。賈靜靜翻這條新聞時,還能用八卦的心態看熱鬧,但翻到第二則新聞時,她的臉色和翻手機的動作都瞬間凝固。
——“著名電競主播直播夜跑被綁架,數萬觀衆圍觀。”
新聞裏的第一張圖,便是崔亦昕的自拍照。照片下附着一個小視頻,視頻畫面晃動劇烈,卻依稀可以看到崔亦昕被搶手機、和陌生男人鬥勇,最後被塞進一輛車的全部過程。
賈靜靜大腦一片空白。
片刻之後,她打電話給崔亦昕,電話被接通之後,還未說話,賈靜靜便“哇”一聲哭出來,聲音之悲楚,令崔亦昕不禁懷疑自己自編自導的這場戲是否太逼真了一些。
“好了,乖,我這不是沒事兒嗎?就算是爲了你,我也會保護好自己的。”另一邊,崔亦昕邊柔聲安慰她,邊在鏡頭前將聲音開了免提。
“以後不要夜跑,新聞裏夜跑的女生總是出事,可嚇人了。”
“好,我答應你。”
“也不要再隨便撩人,看着可不正經了。”
“這點,他們不同意呀。”崔亦昕眼風一掃,掠過鏡頭,一派妖妖嬈嬈。
“你答應我!”賈靜靜吼了一聲,卻聽到了自己的迴音,“你又在直播?崔……”
崔亦昕微微一笑,“啪”一聲掛了電話。
(六)
沙灘上,陸離全身上下只穿了件花褲頭,慵懶地睡在吊牀裏,將墨鏡拉到鼻樑下,正狐疑地盯着手機。屏幕上,崔亦昕面對閨蜜“睡仙兒”的嘶吼,表現鎮定,掛了電話後,仍舊和粉絲談笑風生。
“有趣。”
“這就有趣了?老闆,我覺得您的口味很多變。”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給陸離捏着肩膀,歪着頭看了一眼手機,順嘴回道。
陸離對他的想法很不滿意,但倒是樂意和他深究女人,尤其是名女人。在陸離看來,事業上越是沒出息的男人,對女人越是有一番深刻的研究心得。
“你知道崔小喵這個主播嗎?”
“知道知道,在叮咚平臺,直播打遊戲,長得特嫵媚的那個。”
“你覺得她怎麼樣?”
“莫言的一本書名就可以概括,《豐乳肥臀》,棒得很。”
陸離用手邊的書砸向男人的頭,“誰讓你評價她身材了?我是問你,你覺得她有沒有大火的潛質?”
男人揉了揉腦袋,認真想了想,點頭:“我覺得有,畢竟,打遊戲像她那麼爛還能火的,挺少的。”
陸離的手機再次砸向男人,“我是問你,她的商業價值!難道你沒有覺得這姑娘很會來事兒麼?”
“來事兒?”男人不懂。
“就是很會自我炒作。”陸離覺得自己的助理真是蠢得無可救藥,一想到方啓昀助理那機靈樣兒,氣不打一處來,恨不能立刻辭退他,眼不見爲淨。
“您是說,她和她姐妹是作秀?虧我之前還覺得睡仙兒這姑娘單純呢。”助理終於開了竅。
“睡仙兒睡覺走紅純粹是個偶然,但卻是被崔小喵設計的。”陸離晃了晃手指,一臉高深莫測。之前有人推給他一個公衆號,點進去一看,就是這睡仙兒的。每篇文章主題巧妙,有些關於社會熱點,有些關於挑選酒店的方式方法,有些則是生活隨筆,內容文筆也甩了現在很多暢銷書作者一大截。怪不得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吸引來這麼大的流量。但是看主題的選取,文章的排版,以及接廣告做營銷,感覺都不是這單純的睡仙兒能做的,除了崔小喵,還能是誰?
“哦這樣啊,怪不得睡仙兒那麼生氣。”助理一臉認同。
陸離將手機第三次砸向助理的頭,“睡仙兒有甚麼好生氣的,賺了人氣賺了錢,她感謝崔小喵還來不及!你這個蠢貨!”
助理抱住頭,生怕自己被老闆砸成個傻子。
“我一直在關注這個主播,她嗅覺敏銳,每次都能成功蹭熱點,直播內容雖然毫無營養,但並不討厭。她前幾天就在爲這次綁架事件做鋪墊了,一直隱隱約約曬傷疤來着,讓粉絲猜是誰打的,這一次的綁架,成功躋身熱點事件,引發了各種猜測,就在要驚動警方時,她又回來了,說是已經私下解決,讓大家不要爲她擔心。”陸離眼眸眯了眯。
“那這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炒作了?”男人問。
“露出破綻不要緊,要緊的是能紅。”陸離斜眼看男人。
“哦哦……”男人不停點頭。
“睡仙兒能睡,小喵能炒,二人珠聯璧合……”陸離撫摸着下巴,然後從吊牀上跳下來,吩咐助理:“找到崔小喵和睡仙兒的聯繫方式,越快越好。”
一定要趁別的公司簽下她們倆之前,先下手爲強,但願沒有太晚。
陸離喝了一口椰汁,手指不停在屏幕上點擊,給“崔小喵”刷了一輛又一輛跑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