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飛的時候遇見你

  (一)

  賈靜靜第一次進入EMT大樓時,彷彿劉姥姥進入大觀園。

  不再是破舊的寫字樓內隨意租了擁擠一間房的小公司,而是佔據CBD黃金位置的一整棟樓。

  她被帶到一樓東角的一間空屋子內,這間屋子,三面透明。人事部的人介紹說,這裏原本是酒店的微型佈局展示臺,客戶來拜訪時,可以一目瞭然。最近,EMT在全世界的佈局都在調整,這裏便閒置下來了,可以暫時用作試睡員的培訓教室。

  除了賈靜靜,剩下的兩名女生,一名曾是知名旅遊公司顧問,叫林貞,一名是奢侈品店導購員,叫李夢娜,二人精明強勢的氣場,顯得賈靜靜格外軟弱迷糊。

  三人互相打了招呼,坐在椅子上,紛紛在心底揣測另外兩人的底牌。不一會,一位老師走了進來。這位老師姓徐,據說是全國業內頂尖的試睡員,她評價很高的酒店,都會得到旅客的一致好評,並被業內視作學習的對象。

  “我們在美嘉半島的項目,下週一開業,你們三個是我們精挑細選出的試睡員,各有過人之處。我們只有不到五天的培訓時間,大家一定要儘可能記住我說的。”徐老師並不多寒暄,直入主題。

  三個人注意力瞬間集中起來。

  “酒店試睡員是一門新興行業,試睡員的產生有其自身的理論基礎。評論式營銷已經成爲最有效營銷方式的一種,得以廣泛應用。所以大家要注意的第一點就是,評論用語一定得專業,不可隨心所欲。”徐老師說道。

  接着,徐老師打開投影儀,開始播放自己先前做好的PPT,上面截圖了每個旅遊網站一些經典酒店測評案例,又通過這些案例講解了它會成功的要素。

  一小時過去,賈靜靜坐在椅子上,突然感知到熟悉的睡意,她狠掐自己的手心,清醒一秒後又陷入混沌,循環往復。坐在一旁的李夢娜察覺到賈靜靜的異常,餘光瞥向她。賈靜靜朝她尷尬地笑了笑,她眼神的渙散令李夢娜皺起眉頭。

  這樣下去不行,自己不可以再失去這份工作了。

  賈靜靜咬咬牙,指甲狠狠掐住手背,敏銳的痛感令她齜牙咧嘴,眼眶瞬間飈出淚。

  徐老師終於也覺察出賈靜靜的不對勁,看到她淚眼模糊,驚了驚,問道:“你身體不舒服嗎?”

  “不,不是。”賈靜靜搖頭。

  如果承認身體不適,她可能會被送回家,錯失培訓的機會。但自己嗜睡的病症,卻不能暴露。

  其他兩人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而徐老師還在等着她的回覆。

  “我覺得能得到這次機會,還能坐在這裏聽徐老師講課,真的很榮幸!我這是感動得落淚。”賈靜靜說出這句話後,自己都牙酸。

  李夢娜與林貞先是一愣,接着面上似笑非笑。徐老師也愣住了,她作爲國內試睡行業的先驅,被人奉承慣了,但如此明目張膽的討好,她還是第一次見,不禁覺得賈靜靜這姑娘,簡直清新脫俗。

  “那你好好聽,希望我的經驗可以幫助到你。”徐老師很官方地表態。

  課程結束後,徐老師與工作人員率先走出門,李夢娜和林貞收拾紙筆、包包時,發現賈靜靜坐在椅子上,已然睡着。

  兩人眉梢一挑,誰也沒有上前叫醒她。她們互看了一眼,隨即離開。

  在職場摸爬滾打許久的人,都對陌生人報以敵意。李夢娜與林貞心中明白,EMT招募試睡員,並不會招三個,最終一定會在她們中間挑一個最適合的。交淺言深是大忌,跟對手道出心中所想,更是大忌中的大忌。她們都對賈靜靜的行爲好奇,但誰也不先開口,表露這份好奇。

  夜已深,賈靜靜睡得香甜,由於重心不穩,她的頭逐漸向右偏移,最終栽倒在地。

  “唔……”賈靜靜發出一聲夢囈,繼續熟睡。

  整個EMT大廈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加班的員工們也依次離開公司,最後只剩下十二層的燈還孤獨地亮着。坐在那裏的主人,對着一堆繁雜的資料,不斷揉着太陽穴,身後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臉上的疲憊。

  方啓昀看了眼手錶,關了電腦,起身打算離開。

  “方總,車停在花圃前了。”藍牙耳機裏,司機跟他說道。

  方啓昀坐電梯到一樓,看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燈還亮着。他遲疑片刻,向那間屋子走去。

  白色的燈光下,一名年輕的女孩兒倒在地上,頭髮凌亂,姿勢極其不雅觀。

  方啓昀立刻推門走了進去,靠近她時才發現,這姑娘並不是如他想象般暈倒,只是睡着了,她輕輕淺淺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空間裏被慢慢拉長。

  “喂……”方啓昀推了她一下。

  女孩毫無反應。

  又推了她一下,女孩這才換了個姿勢,仰面朝上,卻依舊沒有甦醒。方啓昀看清了她的臉,這是一張白皙清秀的臉,算不上令人驚豔的美,卻能令人卸下防備,像是走入了某種舒適區。

  居然有人可以在這樣亮的燈光下熟睡成這樣,方啓昀感覺不可思議。

  他撿起散落一旁的資料看了幾眼,立刻辨別了她的身份,原來是公司聘來的試睡員。這樣的睡容,真是活色生香的廣告。陶然挺會挑人,方啓昀在心底暗讚道。

  “喂,真的不起來嗎?”方啓昀輕拍了拍她的臉。

  她的肌膚,觸碰時手感柔軟,吹彈可破一般,方啓昀心底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他驀地縮回手。

  時間已然不早,方啓昀往門外走,又頓住腳步,回頭多看了幾眼她的睡顏,脣角微揚,將西裝外套脫下,蓋在她身上,這才離開。

  走出EMT大廈,方啓昀看到不遠處警衛亭中的保安,正在跟兩個不明身份的中年男子閒聊,他皺了皺眉,電話叫來司機。

  “找個鎖來,將大門封了。”方啓昀囑咐道。

  司機臉上閃過詫異,但並沒有多問,只是應道:“是,後備箱就有鎖,我這就去做。”

  待司機將門鎖了,又告示了保安後,回到車內,剛將汽車啓動,又聽到車後座,方啓昀不帶絲毫情緒的一句:“明早六點過來將門打開。”

  “是。”司機快速應道。

  身爲方啓昀的貼身司機,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知道的千萬別好奇,與總裁朝夕相處,卻保持適當距離,纔是保住飯碗的良策。

  夜色如濃稠的墨,沉鬱得化不開。

  方啓昀回到私人公寓,洗完澡之後,習慣性打開冰箱,取出礦泉水與一盒安眠藥。驀地,腦海中浮現那個女孩兒熟睡的面容。

  她睡着的模樣有種特殊的磁場,只是在她旁邊待着,便能感覺心安。天塌下來又如何?不如這一刻的好眠。紛繁、雜亂的念頭都像垃圾一樣,被拋得遠遠的。

  方啓昀脣角微微翹起,他將安眠藥放回冰箱,步入房間。

  純白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細小的噪音,整個房間靜得出奇。牆角點着檀香,香氣悠悠。方啓昀隨手拿起遙控器,關上窗簾。

  夜色更深,不一會兒,房間內傳來方啓昀輕淺勻稱的呼吸聲。

  

  (二)

  賈靜靜醒來時,看到李夢娜與林貞正用複雜的眼神凝視着她,窗外大亮,已然是工作時間。她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匆忙從地上爬起,身上蓋着的西裝掀翻在地。

  “唉?這是誰的衣服?”賈靜靜一臉茫然。

  李夢娜長期在奢侈品店工作,練就了她一雙毒辣的眼睛。她一下子認出,這件西裝是意大利頂級裁縫的手工定製,而袖口的袖釦,更是愛馬仕的限量版。整個EMT,擁有如此高品位的男人恐怕不多,而傳聞中,EMT的總裁,是意大利羅馬派定製西裝的忠實客戶。想到這裏,李夢娜的心驀地一沉。

  徐老師已經夾着資料,走入展示廳,賈靜靜彎腰低頭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先去衛生間洗漱,馬上就來。”

  “她,在公司待了一夜?”徐老師望着賈靜靜離開的背影,不可思議地問道。

  “誰知道呢。”林貞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她雖沒看出西裝上的端倪,但確定這是一件男士西裝,稍稍聯想一想,便是香豔的一幕。

  賈靜靜匆忙回來時,剛好趕上徐老師將講義分發完,開始講課。

  一開始,她尚且能聚精會神,靠近中午時,賈靜靜再次昏昏欲睡。她將身體崩得筆直,控制自己少打哈欠,可於事無補。大腦彷彿缺氧一般,打哈欠的頻率越來越高。耳邊嗡嗡作響,全世界的聲音彷彿在漸漸消弭。

  “所以說,我們眼睛所能觸碰的一切,都要……”徐老師看到賈靜靜的模樣,聲音一頓,面上露出不悅。

  “上課睡覺,怎麼混進來的,關係戶吧。”林貞諷刺道。

  李夢娜眉心緊鎖,並不附和林貞,誰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甚麼。

  “……都要寫進測評,因爲客戶的需求是方方面面的。另外,美嘉半島的項目提前三天開業,也就是說,我們的時間剩下不到一天。我能教的只有這麼多,剩下的靠大家自己領悟,希望大家工作愉快。”其實理論知識比較少,發給她們的講義上也包含的差不多了,這行本就是新起的,希望她們每個人都能走出不同的路吧,徐老師默默嘆了口氣。

  林貞和李夢娜皆是一驚,美嘉半島的項目開業時間一再提前,難道有甚麼她們不知道的內幕嗎?可無論是甚麼內幕,都跟她們無關,她們只需做自己該做的,展露出自己與EMT這個巨頭品牌相匹的實力即可。

  “謝謝徐老師。”林貞和李夢娜起身作告別。

  而賈靜靜已經不可控制地進入夢鄉。

  徐老師離開展示廳後,林貞和李夢娜開始收拾物品,打算離開。林貞瞥了一眼賈靜靜雷打不動的睡容,忍不住吐槽道:“想到我們要和這種貨色競爭崗位,內心真是不舒服。”

  李夢娜並不搭理她,林貞面子上有些掛不住,音量大起來道:“你就真這麼心如止水?我一直覺得你跟我是一路子的,最起碼,我們都有真才實學。這個人,明顯是關係戶,說不定就是個高層情婦,你不覺得噁心?”

  “那也是一種資本啊。”李夢娜話語間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直接拋下林貞離開。

  林貞羞惱不已,她狠狠剜了賈靜靜一眼,目光掠過那件高級西裝時,脣角漸漸浮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她在桌上撿起一支記號筆,發泄似地在西裝上塗塗畫畫,完成這件惡作劇後,林貞心滿意足地離開。

  午休時間。

  總裁辦公室助理劉堂風下到一樓,他是來替自己總裁取回西裝的。方總裁的要求是:不可以告訴那姑娘他的真實身份,也不可以驚動公司其他人。

  劉堂風走到展示廳,看到賈靜靜一個人半倒在椅子內午睡時,不禁握拳,在原地跳了幾下,覺得天助他也。他躡手躡腳地拿走蓋在賈靜靜身上下的西裝,一溜煙兒跑到電梯口。幾名員工見到他打招呼,劉堂風才放慢腳步,瞬間恢復高級助理的形象。

  “方總,您的衣服我取來了。”總裁辦公室內,劉堂風畢恭畢敬地雙手捧上西服。

  “動作很靈敏。”方啓昀說道。

  “方總過獎了。”劉堂風一笑。

  方啓昀從電腦前抬眸,“那道金色的痕跡是甚麼?”

  “嗯?”劉堂風一愣,翻開西服,才發現這件高級定製,已經被金色記號筆畫得面目全非。

  “這,這個賈靜靜也太大膽了!”劉堂風跺腳道。

  “她叫賈靜靜?”方啓昀敏感地抓住關鍵詞。

  “……是。”劉堂風開始搞不懂自家總裁心中所想了,難道,他看上那姑娘了?不能吧,方總身邊鶯鶯燕燕環繞,那姑娘着實普通了一些。

  “好了,你下去吧。”方啓昀揮手道。

  “是……”劉堂風扁了扁嘴,覺得委屈,作爲與總裁關係最親密的男人,總裁有了祕密,自己卻得不到分享,這真是叫人難過。

  

  (三)

  賈靜靜是通過手機短信,才得知項目開業時間提前的消息。她求着崔亦昕,一起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

  週一,一行人抵達美嘉半島時,漫天雲霞漂浮,風景美不勝收。

  EMT派人將三人送至酒店,所有人便跑去會場,爲明日的開業典禮忙碌,賈靜靜她們成了少有的閒人。

  林貞被安排去家庭套間,李夢娜去豪華套間,而賈靜靜則被安排去商務套房。

  整間酒店,保安層層把守。前臺的兩姑娘,儀容一絲不苟,一個在接電話,一個在發微信。

  “六樓,你自己上去吧,貴賓們明天九點下樓,所以你最好八點前喫完早餐。”前臺姑娘抬頭丟給她一張門卡後,繼續埋頭髮微信。

  “好的,謝謝。”賈靜靜捏着門卡,一個人進入電梯,穿過走廊,最後,腳步停在605房間門前。

  淡淡的檀香隱入鼻間,不知道爲甚麼,賈靜靜心忽然跳得很快。

  打開門,整個房間面積很大,商務風,黑白相間的顏色,牆角點了薰香,和剛剛在門外聞到的味道一樣。

  賈靜靜洗了澡,換上睡衣,躺到牀上。明明高牀軟枕,賈靜靜居然破天荒地睡不踏實,翻來覆去,半夢半醒。時針不知不覺指向九點。

  另一邊。

  方啓昀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助理劉堂風便將次日需要上臺致辭的演講稿雙手奉上。

  方啓昀瞟了一眼,“送我房間去。”

  “是。”

  方啓昀整了整領帶,起身從休閒室走向酒吧,那裏已經清場,方總將進入今天最後一項工作——接受《名人》雜誌專訪。

  劉堂風捧着演講稿,乘電梯至六樓,來到605房間,這是方總下榻的專屬套房。進門後,劉堂風把演講稿放在玄關處,剛打算離開,忽然聽到夢囈的聲音!

  劉堂風躡手躡腳,大着膽子悄悄入內,他看到了一個女人披頭散髮橫躺在牀上!

  太香豔了,太香豔了!劉堂風怕自己叫出聲,捂住嘴,快速退出了房間。

  一直退到電梯裏,劉堂風纔敢大口呼吸。方總對外一直宣稱沒有女朋友,原來私生活如此豐富,劉堂風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祕密!

  劉堂風有些後悔自己沒看清老闆娘的廬山真面目,後一想,老闆娘在養精蓄銳,方總卻在賣命工作,一會兒回房間,得跟老闆娘大戰三百回合吧?方總真是辛苦,一整天,腦力活加體力活,馬不停蹄,自己身爲助理,一定要體貼。

  想着想着,劉堂風便跑去了一樓餐廳,亮出身份,命令服務生給他紅酒和蛋糕。

  紅酒可以**,甜食能夠補充體力,劉堂風覺得自己聰明絕頂。

  方總要是得知這片心意,一定感動得爲自己升職加薪,並且和他分享祕密。劉堂風腦補了整幅畫面,笑得嘴巴咧到後腦勺。

  ……

  九點四十分,劉堂風將紅酒和甜食悄悄送到605房間。

  九點四十五分,方啓昀與《名人》雜誌的編輯告別,進入電梯。

  電梯一面上行,一面下行。

  方啓昀穿過走廊,來到605房間。

  劉堂風在一樓大堂看到前臺姑娘驚慌失措的表情,反覆唸叨“完了,完了……”

  “吱嘎……”門打開,方啓昀看到一個穿着寬大睡衣的女人,盤坐在自己牀上,正一邊喝酒,一邊將蛋糕喫得滿嘴都是。

  方啓昀怔住,賈靜靜倒是應景地叫了一聲。紅酒頓時灑了牀單,方啓昀看清了她的臉。

  “你是……”她就是弄髒他西裝的姑娘,她是賈靜靜。只是一秒,他便恢復了清冷的神情,裝作第一次見到她。

  “你是甚麼人?”他問。

  “我還想問你是誰呢,闖女孩房間,你哪來房卡的?”賈靜靜眼神中還略帶驚恐,但是不得不裝作很兇的樣子。

  方啓昀徑直拿起手機,打給劉堂風道:“叫保安上來。”

  “別別,你幹嘛啊,惡人先告狀,我可是EMT聘請的試睡員。”賈靜靜有些急,跳下牀,匆忙解釋自己。,聲音軟軟糯糯。

  “哦?”方啓昀眸色一暗,又打電話給劉堂風道:“叫前臺也上來。”

  此時的劉堂風已經率領保安走到六樓,接到總裁大人電話,又往回走,邊走邊納悶,方總今晚怎麼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叫保安和前臺幹甚麼?

  605房間內,方啓昀與賈靜靜正在進行一場默不作聲的博弈。

  賈靜靜上前一步,方啓昀便後退三步。明明自己是受害者,他倒滿臉的戒備,賈靜靜爲此感到委屈。

  “你都不說你是誰。”她低着頭嘟囔了一句。

  “很快你就知道了,你這種女孩兒我見過太多,你不是最聰明的一個。你這種伎倆我也見過太多,這並不是最高明的一種。”方啓昀面無表情,心裏卻暗暗失望,原本以爲是一塊璞玉,沒想到……

  眼前的男人,長得極俊朗,五官似雕刻一般立體精緻,說話卻刻薄得讓她完全聽不懂。

  “甚麼聰明不聰明,我就算不聰明,也……也輪不到你來說!我是來工作的,你呢,突然闖進我房裏,甚麼都不說就要叫保安,還對我惡語相向。”賈靜靜的眸子裏滿是委屈,像一隻被欺負的小白兔。

  “很快就真相大白了。”方啓昀淡漠道。

  這時,劉堂風帶着保安和前臺姑娘進入房間,前臺一見到方啓昀,就慌張地低頭認錯:“對……對不起,方總,我,我不小心拿錯了房卡,賈……賈小姐的房間是在隔壁606。”

  此話一出,除了保安,所有人都沉默了。

  劉堂風悄悄看了一眼賈靜靜,立刻認出了她。她不是,她不是……天吶,他都知道了些甚麼!

  再一看,賈靜靜膚白勝雪,寬大的睡袍與她的身型極不相配,卻有着別樣的魅力,因爲情緒激動,她爭吵間,肩膀還不小心裸露了出來。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劉堂風撇開眼,轉過身。

  “你確定你們不是商量好的?”方啓昀狐疑地在前臺與賈靜靜臉上來回打量,誰都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方總,真的對不起,是我工作失誤。”前臺姑娘一再認錯,微信羣裏領導在罵人,導致自己分心,竟然出了這麼大差錯。

  賈靜靜見自己果然不是無理方,長呼一口氣,拍了拍胸口。發現肩膀露出後,立馬整理好了衣衫,抬頭向他們望去,“確實不是我的問題吧,那這位先生您是不是應該爲不分青紅皁白污衊我向我道歉。”雖然她性子軟,可是不代表她好欺負呀。

  “賈小姐,實在不好意思,我替方總跟您說聲抱歉。方總作爲EMT的總裁,確實有很多不懷好意的人想要接近他。而且這次雖然不是您的錯,但是這確實也是方總的房間,對不對?”劉堂風走到賈靜靜身邊,輕聲對她說道。

  她的腦袋頓時化爲一團漿糊,今日鬧劇裏的主人公,居然是EMT的總裁!賈靜靜不太關注財經類新聞與節目,所以對於方啓昀其名與他的履歷,究竟意味着甚麼,概念都模糊得很。可就是這樣一位面容模糊的人,乍然出現在自己跟前,其光芒與氣場,也難以望其項背。他雖然蠻不講理地污衊自己,不過他的助理說的也有道理,這畢竟是前臺做得不好。

  賈靜靜對着劉堂風點點頭,示意自己已經不介意了。

  “兩名前臺,予以辭退處置,人事經理,扣除一月薪水。這種事,幸虧是我碰上,如果是其他貴賓,後果不堪設想,不允許再出現第二次。”方啓昀依舊頂着一張撲克臉,對劉堂風說。他的內心卻滲出一絲竊喜,只因原來是自己誤會了她,她並不是虛榮拜金,滿腹心機的女生。這樣的竊喜,令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是,那個……我讓保潔來清掃房間。”劉堂風應聲,就要出去,被方啓昀制止:“不必了,我不喜歡睡別人睡過的房間。”

  “可是……這是空餘的最後一間高級商務房了。”劉堂風有些爲難。

  “高級商務房?但是,根本讓人睡不着呀,整張牀都膈得慌。”賈靜靜糯糯的聲音傳到所有人的耳朵裏。

  所有人都朝賈靜靜投去震驚的目光,一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的表情。

  “我們的枕頭被子填料都是高級天鵝絨!”劉堂風很是護短,對賈靜靜說話的語氣就沒那麼客氣了。

  方啓昀抬手攔住他,問道:“你覺得哪裏不舒服?”

  賈靜靜皺眉:“說不上來,就是渾身不對勁兒,好像牀底下有東西。”

  方啓昀和劉堂風對視一眼,劉堂風走過去,一把掀開被子和牀單,將牀墊從頭摸到尾,驀地摸到一塊堅硬的東西。兩名保安立刻警惕地跟過去,合力搬開牀墊,看到了一小塊黑色的盒狀物品,劉堂風正欲拿起,方啓昀抬手製止。

  “牀底下哪有東西?”方啓昀輕聲問,目光卻幽幽地盯着那塊盒狀物品。

  劉堂風頓時明白自家總裁的意思,順口接道:“讓你來當試睡員,是提有用的建議,不是雞蛋裏挑骨頭。”

  賈靜靜就算再傻,也看清了現在的局勢,她知道那黑色的盒狀物品是甚麼,她居然在這玩意兒上面睡了這麼久,想想便後背發涼。賈靜靜害怕地朝人多的地方靠了靠,無意識間就靠到方啓昀身上。

  “我,我要換房間。”賈靜靜強裝鎮定。

  “好,給這位挑剔的小姐換個房間。”方啓昀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身子卻沒有移開。

  

  很久以後,賈靜靜回憶起這個夜晚,覺得仍舊很難給它下一個定論,原以爲是職場劇,畫風一轉,變爲喜劇,接着又轉變爲商戰劇,但其實,它是一部偶像劇。

  

  (四)

  美嘉半島一處私人沙灘,EMT酒店開業典禮正在不疾不徐展開。賈靜靜也成了嘉賓中的一員,她坐在人羣中百無聊賴,時不時站起來瞭望一下遠方。

  臺上的方啓昀,臺下的劉堂風都在忙碌,他們神色如常,彷彿誰都沒有經歷過昨夜的“竊聽”事件。

  主持人上臺,開始一一介紹來賓。先前還喧囂的人羣,一下子安靜,賈靜靜也無法時不時站起來活動一下。暖風與陽光,燻得她昏昏欲睡。

  這樣的場面,自己只是一屆透明人,又不用上臺講話,睡一下應該不要緊的。這樣想着想着,賈靜靜的腦袋和眼皮便隨着地心引力,一路下沉。

  她的神態全盤落入前排的林貞眼中,林貞轉過頭,諷刺地扯起脣角,自己的兩個競爭對手,一個是怎麼都睡不醒的蠢貨,一個是從來到美嘉半島後就不知所蹤的奇葩。

  主持人邀方啓昀上臺致辭,他開口講第一句話時,便一眼瞥見坐着幾欲睡着的賈靜靜。

  “今天,我們能在美嘉半島隆重舉行酒店開業剪彩儀式,要感謝美嘉半島旅遊署負責人,以及各界朋友的支持、關注……”

  在所有人都仰着脖子認真聽方總致辭時,賈靜靜卻遊離於夢與現實的邊緣。

  “藉此,我也要感謝EMT所有員工,是你們的努力,創造了EMT今日的輝煌……”

  賈靜靜的腦袋又往下垂了半分。

  方啓昀站在高處,臺下的一切望得一清二楚。這個賈靜靜,自己說話有那麼無聊嗎?她居然睡覺?她居然敢睡覺?

  方啓昀內心微微不爽。

  賈靜靜半寐半醒間,察覺有人在動自己的頭髮和臉,整個世界似乎清涼了幾分。她一個激靈醒來,發現自己頭上多了頂太陽帽,鼻樑上多了副墨鏡。

  “李夢娜?”賈靜靜詫異又迷糊地望着她。

  李夢娜見她醒了,神色倉皇了一秒又恢復如常,“我看你皮膚白,經不住這麼曬的。”

  “謝謝。”賈靜靜這句感謝發自肺腑。

  “我有事兒先走了。”李夢娜低聲道,似乎很怕引起別人注意。

  這時,方啓昀正在邀請重要嘉賓一起上臺剪綵。人羣又恢復了騷動,大家都離開座位,爭相向前圍觀剪綵拍照。

  “唉,我把帽子和墨鏡還給你。”賈靜靜道。

  “不,不用了。”李夢娜直接走遠。

  賈靜靜正覺得莫名其妙,一個陌生的男人又走過來,衝她說:“你跟我來。”

  “你是哪位?”賈靜靜在原地不動。

  “……EMT的員工,我們老闆找你。”男人說。

  老闆?賈靜靜抬頭看了眼正在剪綵的方啓昀,他找自己做甚麼?因爲昨晚的事情嗎?既然對方說明來意,賈靜靜便沒再多想,跟着男人離開會場。下了觀光車,男人帶她前往酒店內部。可能因爲大多數人都在剪綵會場,酒店內並沒甚麼人,帶她來的男人只是飛快走路,並不跟她說話。

  “方總一會兒過來嗎?”賈靜靜怯怯地問。

  “嗯嗯,一會兒過來。”男人敷衍式的回答,沒給賈靜靜帶來心安,反而讓她莫名不安。

  兩人乘坐電梯,來到五樓的509房前,男人用門卡打開房門,示意賈靜靜進去。

  “方總讓我在房間等他?”有必要每次和他見面,都在如此曖昧的環境下嗎?賈靜靜的臉有些發熱,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她手裏的包便被男人搶了。

  “啊!我的包!”

  男人再用力將賈靜靜推進房間,賈靜靜一個不注意,摔倒在地上,顧不上疼,她齜牙咧嘴地要衝出去,包包卻砸向腦門,賈靜靜被砸得眼冒金星,隨後聽到“啪”一聲門關上的聲響。

  門被從外反鎖,賈靜靜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她翻開包包,除了手機,其他東西一應俱在。

  賈靜靜看了一眼四周,衝到牀頭櫃邊拿起電話,電話中一點聲音都沒。她徹徹底底意識到,那男人是切斷了自己所有向外求助的可能。這是五星級酒店,隔音效果做得很好,別說現在酒店沒甚麼人,就算門外人擠人,在屋內喊破嗓子,屋外也不一定能聽到。

  賈靜靜想到這裏,頹然地坐到地上。

  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真是方總的意思嗎?可自己只是無意間發現了一個竊聽器,並不知道這其中牽扯着甚麼巨大祕聞,他沒必要爲此殺人滅口吧。方啓昀那張英俊卻冷然的臉,在賈靜靜腦海中不斷放大,他周身森陰的氣息,彷彿也透過回憶,讓賈靜靜身置冰窖。

  被賈靜靜幻想成殺人大魔頭的方啓昀,此時正在餐廳內,優雅地端着酒杯,與各路來賓把酒言歡。

  “成總,感謝您能來,我敬您。”

  “哪裏哪裏,方總這麼年輕就這麼能幹,方老爺子可以安享晚年了。”

  “家父前幾日還唸叨您呢,說想念和您一起釣魚的時光了。”

  “那改日我登門拜訪老爺子,來,乾杯。”

  方啓昀將杯中紅酒飲下,劉堂風小跑着走進來,附在方啓昀耳邊道:“查出來了,山泉酒店對咱們之前對他們的收購價不滿,存心找晦氣,買通了清潔工,在牀墊下放竊聽器,他們可能是知道,昨晚您會與王總在房內討論公司內部要事,想竊聽您們的談話,以此做要挾。”還好昨晚方總跟王總重新約了時間,本來都覺得在酒店內談是最安全的,沒想到還是發生了這種事。

  頓了頓,劉堂風的聲音更低了,“遭殃的,聽說還有新葉集團的杜總。”

  方啓昀不動聲色地舉了舉空杯:“那我就替家父等着您了。”

  與方啓昀寒暄的成總笑着點頭,識趣地走到一邊。

  方啓昀走到吧檯處,這才變了臉色,沉聲問:“消息來源可靠嗎?”

  劉堂風拍拍胸口道:“必然可靠。”

  方啓昀脣角露出一絲不爲人知的笑意,“這就有意思了,山泉的胃口還真是大,我怕他喫撐了。”

  劉堂風想了想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報警了嗎?”方啓昀又問。

  劉堂風:“還用您說,只是,需要那丫頭做筆錄。”

  方啓昀愣了愣:“那個試睡員……賈靜靜?”

  劉堂風:“是。”

  那丫頭……方啓昀回憶起來,都是她昏昏欲睡的迷糊樣,真不知道這樣的她,能否承擔做筆錄的重責。

  “通知陶然,讓他把賈靜靜叫過來。”想起她竟然在自己發表講話時睡大覺,方啓昀不禁皺眉。

  “是。”劉堂風並沒有聽出自家總裁提到賈靜靜時,語氣有甚麼不對,就連方啓昀都沒意識到,自己內心浮出的這一絲奇妙懊惱究竟意味着甚麼。

  

  (五)

   大約半小時後,酒會現場仍舊衣香鬢影、暗香流動,方啓昀卻獨自一人站在走廊。

  “老闆,老闆,陶經理說,聯繫不上賈小姐,她手機關機。”劉堂風急急跑來。

  “也許在房間?”方啓昀提了一句。

  “剛剛找了,不在。”涉及到公司的事,劉堂風一貫表現得比方啓昀還着急。

  方啓昀微眯了眯眼眸,回想起典禮現場,自己講話,她在睡覺,自己與嘉賓一同剪綵,剪完彩,她人便不見了。那丫頭,雖然沒禮貌了一些,蠢了一些,但總不至於不打聲招呼就消失,她可是來工作的。除非……

  “山泉那邊下手了。”方啓昀輕聲說。

  “他們居然衝一個姑娘下手,簡直不要臉!”劉堂風憤慨道,雖說賈靜靜不是老闆娘,但好歹是一姑娘,劉堂風一向憐香惜玉,最看不慣男人商場上爭鬥,把女人捲進來的行爲。

  “調錄像。”方啓昀說。

  關鍵時刻,自家總裁總是處變不驚。劉堂風一直覺得,只要跟從方啓昀的步伐,一切難題都能迎刃而解。只是,往往都是劉堂風跑腿,今天,方啓昀居然親自跟着他去監控室。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調取的監控錄像分別是剪綵會場與大門出入情況,監控室的工作人員生平第一次見到集團總裁本人,一直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地在設備上操作開始與暫停,方便總裁瀏覽。

  大門出入情況還算正常,每一輛進出的車輛,車牌號都在登記名單內,人員也沒有任何可疑的行爲。

  剪綵會場,最開始井然有序,剪綵開始時,會場出現騷動。所有人的激動澎湃和賈靜靜的無精打采形成鮮明對比,畫面中很容易便找到她的身影。

  “就她,畫面放大。”方啓昀指示道,極力剋制自己反常的焦急。

  工作人員照做。

  畫面中可以清晰看到,一名坐於賈靜靜身後的年輕女人,將自己的遮陽帽、墨鏡都換給了處於瞌睡狀態中的賈靜靜,然後起身離開。

  “李夢娜?”劉堂風皺起眉頭,自言自語道。

  “誰?”方啓昀反問。

  “和賈小姐同一批入公司的試睡員。”劉堂風回憶道。

  緊接着,一名年輕男人自畫面中出現,和賈靜靜說了幾句話後將她帶走。他們坐上了觀光車,然後脫離監控範圍。

  “她是三歲孩子麼?隨便來個人,就能帶走她?”方啓昀語氣突然一變,讓工作人員嚇得抖了三抖。

  “方總,我覺得,覺得……”劉堂風緊盯視頻,像是想起甚麼。

  “有話快說。”方啓昀斜睨着他,這種時候還吞吞吐吐只會讓他更煩躁。

  “是是,我覺得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男的,特別眼熟,他似乎不是山泉的人。”劉堂風說話似便祕,吞吞吐吐半天,說的話依舊沒一絲養分。

  方啓昀起身,大步離開監控室。

  “方,方總,你去哪兒?”

  “酒店。”

  “你怎麼知道她在酒店?”劉堂風摸摸腦袋。

  “她坐的是酒店的觀光車,既然沒有離開會場大門,那隻能在酒店。”方啓昀看自己助理的眼神宛如智障。

  “可是,咱也不能一間一間找啊,都是貴賓,得罪不起。”劉堂風說道。

  方啓昀皺眉,“那你想起那個眼熟的男人是誰了嗎?既然想不起來,就少說話多做事。”

  “方總,你好像,真的很在乎賈小姐啊。”

  劉堂風一句驚醒夢中人,方啓昀有些尷尬地輕咳兩聲,整理好臉上表情,淡然道:“最近事情多,我有些上火,她是我們唯一的證人,不能出現閃失。”

  “那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劉堂風一臉惶惑。

  “你帶着保安,一間房一間房去敲,敲錯門就說自己認錯人。我去陪賓客,拓展業務。” 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知道賈靜靜還在酒店裏以後,方啓昀放鬆了不少。

  體面的事兒,總裁做。助理負責甚麼?專替總裁做那些他想做,卻不好意思做的事兒。比如,買路邊攤的臭豆腐,比如,用不雅的話咒罵不聽話的董事,再比如,不惜得罪貴賓也要救一個姑娘。

  劉堂風不服氣也得服氣。

  方啓昀走至監控室門外,不忘回頭警告工作人員:“繼續給我盯着攝像頭,有甚麼異常就彙報,要是不小心漏掉了甚麼,你也就不必在這崗位待着了。”

  “是是是。”工作人員誠惶誠恐。

  

  方啓昀大步流星離開,轉身投入到富商與名媛的隊伍中,而劉堂風則帶着保安,沿着酒店房間,一間一間尋找賈靜靜。

  這真是一件辛苦差事,從三樓到四樓,劉堂風受了無數人的白眼和投訴,搜尋到五樓時,居然在電梯內撞見吳燁一行人。

  吳燁摘下墨鏡,“劉助理也住五樓?”

  “不不,我是來替方總辦一些事兒的。”劉堂風態度謙卑。

  吳燁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三四名保安,笑了笑,重新戴上墨鏡,“方總要做的事兒,甭管結果如何,陣仗一定不能輸。”

  劉堂風暫且分辨不出吳天王這話是貶義多一些,還是褒義多一些,便未接話。兩行人,走着走着,都發現了目標同是509房間。

  吳燁有些憋不住了,“方總讓你做甚麼?”

  “找人。”

  “找誰?”

  “一個姑娘。”

  吳燁再次摘下墨鏡,面色有些不自然,恰巧,這絲不自然又被劉堂風盡收眼底,劉堂風內心產生了一絲不太妙的聯想。

  “方總該不會連一個情人都要跟我搶吧?”吳燁不滿道。

  情人?劉堂風愣了愣。

  “我這話問出來可能很冒昧,但我還是要問,您情人甚麼樣?”

  “大長腿,大眼睛,反正甚麼都佔個大字,話不多,喜歡跟我玩躲貓貓的遊戲,被我助理給抓回來了。”吳燁說。

  除了大眼睛外,賈靜靜這人從上到下還真是跟大字不沾邊了。

  “很抱歉,是我唐突了。”劉堂風手一揮,示意保安前往下一間房。

  吳燁打開門,一邊荒唐地笑,一邊叫着:“親愛的……”

  劉堂風內心深處感覺噁心,眼睛不禁往裏瞄了一下,房間空空蕩蕩,哪裏有人的影子。

  “人呢?”吳燁狠拍了下身後一年輕男人的腦袋。

  “明明在的,她手機都被我搜來了。”男人手上晃着一隻紅色的手機。

  劉堂風在門外定睛瞧了瞧,那隻手機有些眼熟,一些片段在腦海中閃現,那是昨夜在方總房間裏見過的,賈靜靜的手機!因爲顏色太過扎眼,一下便能認出。

  劉堂風衝進509,一把奪了手機,吳燁和助理都瞪眼望他,感覺不可思議,方啓昀的助理怎麼這麼沒禮貌?劉堂風與那年輕男人對視一秒,立刻認出他就是監控畫面裏拐跑賈靜靜的男人,他們倆之前見過幾面,所以在監控室纔會覺得他的身影眼熟。

  “這隻手機是我們酒店員工的,我敢肯定我們的員工被帶到了這間房間,所以這裏面一定有誤會。”劉堂風不卑不亢。

  吳燁望了望自己的助理,又望了望劉堂風,一臉莫名其妙。

  這時,牀底下傳來一陣咂嘴的聲音,緊接着又傳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夢囈。空氣忽然變得安靜。劉堂風上前一把掀開牀單,衆人看到賈靜靜抱着包,躲在牀下,睡得酣甜。

  吳燁與自己的助理面面相覷,接着又狠拍他腦袋:“怎麼把人家的員工帶回來了?娜娜呢?”

  劉堂風看了一眼這位好色天王,蹲下身試圖叫醒賈靜靜,然而,裝睡的人有辦法喚醒,真正沉睡的人則無敵。賈靜靜不但沒醒,還流了劉堂風一手口水。劉堂風無語起身,揮手讓保安將賈靜靜擡出去。

  電梯內,劉堂風打電話向方啓昀彙報:“我找到賈小姐了,她被當作吳燁的情人,拐去509房間了。”

  “吳燁?”

  “是。”

  “她被嚇壞了嗎?”

  “沒,睡得可香。”

  電話那頭沉默半晌,隨即掛斷。

  方啓昀握着的高腳杯,倒映出整場酒會的紙醉金迷,他的眼底卻透露着一股沉靜。

  那丫頭,真是在哪兒都能睡着,她對世界毫無戒備的樣子,讓方啓昀有一絲嫉妒。方啓昀脣角彎了彎,從通訊錄中調出陸離的電話。

  “喂,我知道你把你的網紅姑娘們帶來美嘉半島了。”

  “記者們明天在東部海灘有聚會,唯一娛樂的主編也在。”

  “吳燁的房間在509。”

  說完這幾句話,方啓昀便掛了電話。他晃了晃杯中酒,絳紅色的液體,將整場的歡笑淹沒,整個世界,像極了一場虛幻的假象。再用力傾斜一些,就會幻滅。

  

  (六)

  賈靜靜從美嘉半島回到千城,氣溫驟降,身價卻倍增。作爲“山泉酒店老闆非法竊聽EMT總裁”事件的發現人,賈靜靜算是立了大功。

  三名預備試睡員回到公司,負責人點名誇獎了賈靜靜。

  “經驗這些可以累積,知識可以學習,但是天賦不是每個人都有的,賈小姐是天生做試睡員的料,豌豆公主本人呀。”負責人微笑地望着賈靜靜說道。

  “狗屎運。”林貞從牙齒間輕飄飄又狠重地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剛好只能讓賈靜靜跟李夢娜聽見。

  李夢娜面無表情,賈靜靜瞬間有些難堪。

  “當然了,三位在項目期間的表現都很優秀,所以總部商議後決定,將你們留在公司做深度培訓,表現特別優異的人,沒有試用期,直接正式簽約,而適應力不夠強的人,公司沒有那麼多試睡員的崗位去養閒人。”負責人表情認真而嚴肅。

  他話語間的意思,三人都聽清楚了。接下來持續一個月的培訓至關重要,會直接淘汰公司看不上的人。

  衛生間內。

  林貞一出隔間的門,就撞上李夢娜。擦肩而過間,林貞從鼻間發出不屑的冷哼,說道:“我覺得我倆還是另謀出路吧,這留下的人,肯定是她。”

  “爲甚麼?”李夢娜反問。

  見李夢娜終於回應她,林貞話匣子打開,便收不住,“負責人的態度太明顯,賈靜靜因爲體質特殊的事兒,估計被內定了,只是她發現竊聽器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頓了頓,林貞見李夢娜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好奇,有些尷尬,但還是忍不住將自己知道的內幕一股腦拋出來,“聽說她發現竊聽器,不是在自己房間發現的,別人處心積慮竊聽一個員工幹甚麼?其實……是在方總房間。”說到關鍵處,她壓低了聲音,卻發現李夢娜神色冷淡,對這個八卦並不感興趣的模樣。

  “方總哎,就是EMT的總裁!我想起來了,之前賈靜靜在公司睡了一夜,第二天身上不是蓋了一件高定西裝麼?說不定就是方總的,不對,一定是方總的!”林貞陡然提高音量,說得唾沫橫飛。

  李夢娜的目光穿過林貞,望向洗手池邊的鏡子,林貞興奮憤怒交雜到扭曲的一張臉,清晰地出現在鏡子內。

  耳邊,林貞不加節制的推理,一直迴響在空蕩蕩的衛生間。

  “她勾引總裁啊,爲了份工作就急吼吼跑去獻身,真不知道該同情她還是鄙視她。”林貞說。

  李夢娜掠過林貞,在洗手池邊洗了手,淡淡地回道:“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就算是真的,別人之間也是有感情的,縱然身份不對等,縱然不能光明正大手牽手出現在衆人眼前,可是感情啊,本來就是最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李夢娜甩甩手,拉開衛生間的門,卻驀地看到賈靜靜站在門外。

  四目相對間,賈靜靜的難堪寫了滿面。

  她們的對話,她應該都聽到了吧。

  “賈……”李夢娜剛開口,賈靜靜便轉身跑了,僅僅是愣了一秒,李夢娜跟着她的方向追了過去。

  林貞慢騰騰地從隔間出來,在鏡子前理了理衣服,自言自語道:“一個兩個,裝甚麼裝吶,想甚麼做甚麼,以爲我不知道?算了,讓你們裝去吧,老孃不陪你們玩了!”

  

  (七)

  李夢娜追着賈靜靜直到走廊盡頭。

  “哎,你等一下。”李夢娜喊住她。

  賈靜靜侷促地站在角落,不知該怎麼面對她。撞破別人造謠自己,卻不敢理直氣壯地爲自己討個公道。賈靜靜怯弱慣了。

  “她說的……我並不這麼認爲。”李夢娜靜靜地看着她,說了這麼一句。

  “謝謝。”賈靜靜回道。

  “那一天,我是說在美嘉半島,似乎給你帶來了麻煩,我本來只是想惡作劇一番的,沒想到他們把你帶走了,烏龍一場。”走廊人來人往,人多口雜,李夢娜並不想說得太詳細,只要賈靜靜聽得明白就行。

  “啊?”顯然,賈靜靜並不明白。

  “我是說……”李夢娜對上賈靜靜澄澈的眸子,解釋的話忽然說不出口。

  “沒甚麼,祝你一直幸運下去。”李夢娜輕鬆地說。

  “你也是。”賈靜靜禮貌地回道,並報以一個溫暖的笑容。

  比起另一個說話刻薄的同事,賈靜靜對李夢娜印象不差,直覺告訴她,李夢娜對她沒有太多敵意。

  十二層總裁辦公室旁的一間會客廳,暖氣打得很足,室內的盎然春意,似乎比室外要早很多。

  一名體態富足的中年男人,坐在方啓昀對面的沙發上,正緩緩喝着一杯功夫茶。

  “生意場上,哪有永遠的對立面,敵人的敵人,不就是朋友了嗎?”茶水剛燒開,方啓昀便提壺,親自爲中年男人滿上。

  “方總打算怎麼做?”中年男人不動聲色地看向他。

  方啓昀面上的笑容若有似無,“當然是以其人之道還之彼身。”

  “我以爲方總喜歡正大光明的打法。”中年男人笑道。

  “他們不配。”方啓昀淡淡地回道,語氣卻滿是倨傲,王者之風盡顯。

  “哈哈哈哈,我喜歡方總的這份驕傲,方總也確實配得上這份驕傲。”中年男人大笑道,言下之意同意了這次合作。

  “杜總說笑了。”方啓昀始終不卑不亢。

  杜衡業站起身,拍了拍方啓昀的肩,笑道:“希望下次我來這兒時,是來恭祝方總成功收購山泉的。”

  方啓昀眉頭輕微一皺,卻很快恢復平常,“杜總有空也可以常來坐坐。”

  杜衡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這才告辭。

  眼見杜衡業走遠,守在會客廳門外的劉堂風小跑着進來,迫不及待地問:“新葉同意跟我們合作了嗎?”

  方啓昀厭惡地撣了撣肩,低聲道:“老狐狸有甚麼理由不同意呢?”

  劉堂風想了想,又問道:“需不需要我派人盯着新葉,防止他們背後搞小動作。”

  方啓昀舉手製止道:“不必,這樣會弄巧成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是。”劉堂風恭敬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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