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縣長華世達深夜約見,卻只是閒扯

  夜深人靜,田曉堂匆匆出了家門,前往夜來香茶樓。一路上他暗自琢磨着,戊兆縣長華世達在這深更半夜裏突然約他出來坐坐,真是太奇怪了。該不會是華世達要接替包雲河,來做新一任局長吧?

  近幾個月來,局裏發生的種種變化讓人眼花繚亂,冒出的一些事兒又叫人匪夷所思。三個月前,原任局長包雲河突然將40萬禮金捐給慈善總會,經媒體一番炒作,被樹爲全省十大廉政標兵。正當包雲河以此爲政治資本,覬覦副市長之位時,有人借他手上戴的勞力士錶大做文章,在網上發起了帖子。眼看快要躲不過此劫,另一起網絡事件卻轉移了公衆視線,幫他僥倖走出了這場危機。就在包雲河驚魂未定時,他“破費40萬買廉名”的內幕又被曝光,再度引起網民的極大興趣,最終導致包雲河被迫停職審查。包雲河下野後,由常務副局長李東達暫時主持工作。李東達一心想做上一把手,抓緊四處活動。這時市裏開展縣級後備幹部推薦工作,李東達通過拉票,成爲正縣級後備幹部人選。田曉堂沒做任何工作,所得票數卻也不低。不想公示期間,一封舉報信加一封表揚信,卻讓李東達與正縣級後備幹部失之交臂。而被停職後的包雲河一直並沒閒着,通過在上面找關係,走門子,不僅使自己的問題不了了之,而且還準備再度出山。就在今天,田曉堂便開車陪着包雲河去省城找到了前任省委書記等領導,看樣子收穫還不小。現在,平時與田曉堂聯繫不多的華世達突然在深夜約見,讓他不得不心生疑竇。

  田曉堂走進夜來香,華世達馬上從包廂迎了出來,與他握了手,笑道:“真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擾你。”

  田曉堂忙說:“沒事沒事,我平時也睡得很遲。過去在辦公室當差,時常熬夜弄材料,真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漸漸就熬成了夜貓子,不到下半夜根本睡不着。”

  兩人在包廂坐定,華世達笑容滿面地說:“來,品品這兒的鐵觀音,我剛纔喝了,味道還行。”

  田曉堂說着好,端起面前的茶水輕呷了一口,連連點頭,表示味道真是不錯。他不經意地瞥了華世達一眼,想從華世達臉上看出點甚麼來。可華世達的表情十分平靜,雖然臉上掛着笑,卻沒有想象中的那份喜色。而且,華世達對他仍是那麼客客氣氣。田曉堂禁不住懷疑起來:難道自己猜錯了?

  田曉堂不露聲色,暗暗等待着華世達道出今晚約見的用意。可華世達只顧邊吹杯口的熱氣,邊噝噝地啜飲茶水,儼然喝得有滋有味,並不急於開腔。

  過了很久,田曉堂只得主動探問:“華縣長你今天在市裏有會?”

  華世達把茶杯放回桌上,答道:“沒開會,過來處理了一起羣體上訪。”馬上就岔開了話題:“曉堂你餓不餓?上點夜宵吧?”

  田曉堂笑道:“我快8點鐘才撈到晚飯喫,現在哪裏餓?你要是覺得餓,就弄幾個小菜補給點兒吧。”

  華世達說:“我還真有點餓了,是得去叫一碟滷豬耳、一碗皮蛋粥來填下肚子。”說完起了身。

  田曉堂忙說:“華縣長你坐着吧,我去喊服務小姐。”說着便站起來往門口走。

  華世達卻緊走幾步,上前一把拽住他,說:“我去叫我去叫,哪能煩勞你。你今天是我請來的客人呢。”

  田曉堂只好依了他,內心卻越發疑惑:莫非自己真的沒猜準?不然,華世達對他哪還用這般客氣!

  夜宵很快送來了,華世達端起皮蛋粥,用筷子指着那碟滷豬耳,笑道:“我從小就好這一口,這輩子看來是改不掉了。小時候奶奶常跟我嘮叨,達兒啊,吃了豬耳朵就要做聽話的乖孩子,現在要聽爸媽的話,上了學要聽老師的話,將來當了幹部就得聽領導的話,呵呵。”扒了兩口粥,又說:“曉堂你喝茶呀!”

  田曉堂只好又捧起茶杯抿上幾口。華世達今天怎麼啦?對他如此客氣,如此親熱!客氣得有些反常,親熱得有些過分。轉念又想,說不定他這是故意爲之呢。這種反常和過分,恰恰能說明自己的判斷八九不離十。這麼想着,田曉堂又莫名地興奮起來。

  華世達一邊就着滷豬耳喝粥,一邊道:“曉堂你也知道,那個‘潔淨工程’已成了縣裏最大的火藥桶,幾個村的羣衆輪番上訪,你方唱罷我登臺,搞得縣委、縣政府焦頭爛額,我都到市裏來接了幾回上訪羣衆了。這不,今天下午又跑來了一批,我說盡好話,費盡口舌,總算把這些人勸回去了。那個絡腮鬍子二黑子你還記得不?就是包局長當年替他老婆伸了冤報了仇的那個二黑子?兩年前二黑子和一幫村民到縣政府上訪,包局長和我一起接待他們,當時你也在場嘛。那天二黑子還當場勸村民要相信政府,相信‘包青天’,包局長當時的表態也是硬邦邦的。後來,二黑子一直沒有參與上訪,還經常奉勸鄉鄰們不要動不動就上訪,要相信政府終究會妥善處理。可今天下午,幾年沒上訪的二黑子也重新加入了上訪者的行列,他說就連自己最信任的‘包青天’都在接受審查,感覺看不到解決問題的希望了。”

  田曉堂嘆息一聲道:“這個問題久拖不決,也不怪老百姓有怨氣啊。”

  華世達苦笑道:“信訪問題實行屬地管理,戊兆的羣衆來市裏上訪得由我們負責勸回,可要真正處理好那7公里長的‘豆腐渣’,還必須依靠貴局啊。包局長在任時,我想處分陳春方,包局長一味護短,反倒把陳春方提到市局做了工會主席。我希望包局長能妥善解決這個問題,切莫留下後患,爲此我讓姜珊多次去找他,我也直接給他打過幾回電話,可他始終沒拿出個明確的態度來。後來包局長被停職,暫由李局長主持工作,可李局長哪有心思接這個燙手山芋?這事便一拖再拖,上訪則愈演愈烈。”

  田曉堂知道其中隱情,但此時不便多說,只得敷衍道:“目前局裏羣龍無首,李局長只是‘挑土’,自然不願擔這個擔子。我爲這事很焦急,卻又使不上勁。要想真正動手解決這個問題,恐怕還得等新局長上任之後。也不知到底誰來做這個局長。”說完瞥了華世達一眼,暗暗觀察華世達的反應。他想華世達半夜裏叫他出來,總不是爲了跟他討論“潔淨工程”的問題怎麼解決吧?既然目的不在於此,那華世達提起“潔淨工程”就只是起個藥引子的作用,是爲了更自然、順暢地引出今晚真正想對他表達的話。他也真是善解人意,乾脆朝着那層窗戶紙捅了一下,就直差一把捅破了。這樣一來,華世達接過話頭道出那句關鍵的話來,就是水到渠成、天衣無縫了。

  華世達聞言,伸向滷豬耳的筷子明顯停頓了一下,才又緩緩伸出去。田曉堂以爲華世達會將他想象中的那句話脫口而出,可華世達將一塊豬耳朵丟進嘴裏,咯嘣咯嘣嚼了幾口嚥下去,只是不緊不慢地說:“是啊,局長不定下來,這事就沒人拍板。”

  田曉堂不由大失所望。他拋出了繡球,華世達卻根本不接。這麼好的時機不抓住,還要等到甚麼時候?要不,真是自己判斷有誤?可不是因爲那個事,華世達在深更半夜約他出來,也太不合情理了呀。

  喫完皮蛋粥,華世達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突然又問道:“包局長眼下情況怎麼樣?”

  華世達問起包雲河,田曉堂心裏又起了波瀾。華世達此時這麼關心前任局長包雲河,似乎又證明華世達調來當局長的可能性更大了些。或許,華世達是不願把那個喜事一下子道出來,想故意跟他兜兜圈子,吊吊胃口吧。這個華世達,原本是個爽快人,今天怎麼這樣反常呢。

  華世達問起包雲河的情況,也不知是問停職審查的最新進展,還是問包雲河個人的精神狀態,田曉堂略作思忖,便含糊地應付了幾句。他不想說太多。儘管華世達是否來做局長還是個未知數,但華世達很有做局長的可能,田曉堂不得不多個心眼。他今天如果說得太詳細,萬一華世達真的來做了頂頭上司,一想他對前任局長的近況瞭如指掌,就會猜測他和前任局長只怕還是走得很近,心裏對他就有了戒心。這可不是甚麼好事兒。

  接下來話題越發無趣,田曉堂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着。他的耐心在一點點地耗盡,而一股無名之火卻越燒越旺:都待了快兩個鐘頭了,華世達怎麼還在賣關子啊?難道確實是自己判斷有誤,其實並不存在那回事?可沒事你半夜三更的叫我出來幹甚麼?就是爲了聊這些不鹹不淡的話題?這不是發神經麼!田曉堂不再心存期望,倦意就一**地襲來,不由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他今天駕車往返省城,陪包雲河到上面找老領導,奔波勞頓,實在累得夠戧。

  見田曉堂不住打哈欠,華世達才站了起來,說:“我們走吧,你這夜貓子看來也撐不住了。”

  在茶樓前分別時,華世達抓住田曉堂的手,用力搖了搖,笑道:“感謝你過去對我工作的支持,今後,還要請你一如既往地給予支持!”

  田曉堂忙道:“華縣長太客氣了。我的支持有限,倒是請老哥多關照我!”

  華世達大笑:“那我們就相互支持,相互關照吧。”

  回去的路上,田曉堂總覺得華世達在茶樓前說的那番話別有深意,最後看他的眼神也有些意味綿長,分明在暗示着甚麼。可他爲何始終不肯挑明呢?田曉堂困惑不已。

  躺到牀上,田曉堂卻又睡不着了。他反覆回想跟華世達在夜來香閒聊的每一個細節,一遍遍地梳理、分析。他堅信,華世達深夜找他去絕不是爲了隨便聊幾句天,一定還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訴他,只是後來出於某種顧慮,才又三緘其口。除了來做局長,華世達還會有甚麼重要事情跟他田曉堂有關呢?可這事沒經華世達證實,仍然只是他的懷疑和猜測而已。田曉堂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宿,也沒想清楚,弄明白。倒是他在牀上不停地烙餅子,擾得老婆周雨瑩沒法睡安穩,直抱怨他煩人。

  2、猜測得到證實

  熬到早上7點鐘,周雨瑩已起牀上班去了,田曉堂才迷迷糊糊睡去。可剛眯了一會兒,擱在牀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又把他吵醒了。他不滿地嘀咕了一句,拿起手機一看,是在另一個大局上班的老同學劉向來打來的。

  聽他的聲音有些沉悶,劉向來問:“你好像還賴在牀上啊?今天不去‘早朝’啦?”

  田曉堂道:“昨晚睡得太遲,上牀後又幾乎沒睡着……”

  劉向來笑了起來:“嗬,甚麼事還讓你徹夜難眠!我現在向你透露個重要消息,只怕你聽後一連好些天都會失眠。”

  田曉堂一愣,忙問:“甚麼重要消息?別賣關子嘛。”

  劉向來說:“你知道誰做你們的新局長嗎?戊兆縣長華世達。昨天下午市委常委會才研究提名。”

  田曉堂叫了起來:“真是他呀?”

  劉向來訝然道:“怎麼,你早已聽到了風聲?”

  田曉堂說:“也沒聽到甚麼,只是昨天深夜華世達突然約我出去喝茶,我當時就猜測可能是這麼回事,可他跟我在一起待了兩個多小時,並沒有吐露半個字。”

  劉向來說:“這樣啊。這倒是個很好的開端。他上任之前就約你出去見面敘談,說明他信任你,看重你,至少不討厭你。”

  田曉堂說:“爲那個‘潔淨工程’,我跟他打過一些交道,彼此的性情還算了解。”

  劉向來說:“這就好。一個單位的一把手實在太重要了,我是深有感觸。你搞定了一把手,就成功了一大半;搞不定一把手,那幾乎就是完全失敗了。既然有這個難得的基礎,你切莫錯失良機啊!”

  田曉堂暗暗感到不快,他有點厭煩劉向來這種好爲人師的口氣,但嘴上還是應道:“我會跟新局長處理好關係的。”

  接完電話,田曉堂急忙爬了起來。華世達果真要來做局長了,儘管他昨晚已作過猜測,但當這件事真正得到確認,他還是感到有點不太適應。

  田曉堂出門去上班,一邊開車一邊琢磨着:昨晚華世達約他出去,分明是想告訴他自己將要過來做局長的,究竟是出於甚麼顧慮,一直憋着不願講呢?難道是因爲華世達後來意識到,自己和他田曉堂已由朋友關係變成了上下級關係,再在他面前提前透露自己的職務變動就不那麼合適了,會顯得自己沉不住氣,胸無城府,有失上司的尊嚴和風度?

  田曉堂突然想起兩年前,華世達在戊兆縣政府的辦公室裏,摘下“面具”對他說過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記得華世達當時是這麼說的:“現在做基層工作,真是難哪!爲了顧全大局,照顧好方方面面的關係,我們不得不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甚至忍辱負重!說句心裏話,有時實在太窩火,真想撂下擔子不幹了!”那時,華世達在他面前是多麼坦誠、直率,一點也不掩飾,一點也不設防,令他深受感動,並引爲同道。可現在,華世達卻變得瞻前顧後,欲說還休。田曉堂有點悵然地想:那個沒有“面具”的華世達,只怕再也難得重現了。

  田曉堂進了辦公室,剛坐下來,突然想到,華世達昨晚之所以不肯說出那句關鍵的話,只怕也是考慮到自己的調任尚在走程序,先泄露出來畢竟不大妥當。因爲目前只是市委常委會提了名,還沒有經過市人大表決並任命。儘管人大表決很少有通不過的,但在程序未走之前,也不能說就是十拿九穩了。所以華世達謹慎一些,也不是沒有必要。

  田曉堂呷了幾口茶,心想應該趕快把華世達來任局長的消息告訴包雲河。儘管他不報信,包雲河也會通過其他渠道獲知,不過在心裏難免會怪罪他。與其讓包雲河怪罪,不如在第一時間通報一聲。

  田曉堂來到包雲河家,楊大姐給他開了門。田曉堂一踏進玄關就問:“包局長呢?”楊大姐笑笑說:“他在給金魚喂早餐呢!”

  田曉堂不由一愣,步入客廳,看見靠牆邊多了一隻碩大的魚缸,數十尾漂亮的金魚浮游其中,包雲河正佝腰站在魚缸旁。

  田曉堂笑問:“您甚麼時候有了這份雅興?”

  包雲河道:“我外甥見我在家閒得發慌,前兩天買了這魚缸和金魚送過來,說是給我找個樂子。”

  田曉堂噢了一聲,下意識地想起了包雲河那個在紫煙路28號省委宿舍大院站崗的外甥。他想,包雲河也許有幾個外甥,這個買來魚缸和金魚的外甥應該不是當兵的那位吧。

  包雲河從魚缸邊踱着碎步走過來,一邊招呼田曉堂在沙發上坐下,一邊道:“你不說,養了幾天金魚,我已有了不少心得。你看這金魚,每天只吃一丁點食物,沒有其他需求,卻優遊自在,神仙一般。其實,人又何嘗不是如此,活得簡單一些,單純一些,少些貪慾,多些曠達,反而會更加快活、自由。可這世上,偏偏有人封侯恨不授公,授公恨不稱帝,稱帝恨不長生……唉,慾壑難填啊,真是可怕!”

  田曉堂笑道:“是啊,西方有一種觀點,認爲所謂的幸福,是一種經過節制了的滿足。要想幸福,就必須過有節制的生活。所以發達國家一些富人爲保持內心的平衡,寧願捐出大量的金錢,甚至給子孫一紋銀兩也不留。”他暗暗揣度,包雲河是在反思這大半輩子的成敗得失嗎?

  包雲河談興甚濃:“老話說得好,知足常樂。思量風雪苦,和暖便是福;思量應酬苦,閒居便是福;思量行路苦,安坐便是福;思量孤獨苦,有家便是福。明朝有個叫胡九韶的人,每天晚上焚香頓首,感謝上天賜他一日清福。他老婆問,一日三餐喫的都是菜粥,哪來的清福啊?胡九韶說:‘吾生無兵禍,家無飢寒,榻無病人,門無訟事,非清福而何?’你看看,你看看,懂得了知足,就會有享不盡的清福。”

  田曉堂點點頭。暗想,包雲河仕途受挫,苦捱數月,受盡煎熬,痛定思痛,方有這番轟轟烈烈的大徹大悟。

  說完閒話,田曉堂這才告訴包雲河,昨天下午市委常委會已提名新局長人選,是華世達。

  包雲河面露驚訝之色:“這麼快就定了?”

  田曉堂說:“嗯,消息應該是準確的。”

  包雲河臉色漸漸有些難看起來,說話就有點語無倫次:“這麼快就定了啊。噢,華世達……華世達過來……那他這兩天豈不就要上任?”

  田曉堂說:“那倒沒有這麼快。人大的程序還沒走呢。”

  包雲河拍拍腦門道:“對對,政府組成部門的一把手,還須市人大表決任命呢。”

  田曉堂說:“不過,我想不用半個月,程序就會走完。”

  包雲河輕輕點了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沉默良久,方纔緩緩說道:“調華世達過來,比讓李東達上來,倒是強多了。”

  田曉堂沒吱聲,暗想包雲河對現任代理局長李東達的宿怨,看來真是銘心刻骨了。

  返回單位的路上,田曉堂一直在回想包雲河得知那個消息之後的反應。包雲河先是很驚訝,然後就顯得十分失落,在他面前幾乎都有些失態了。顯然,包雲河感到很意外。昨天包雲河去省城找了前任省委書記丁書記等幾位領導,看樣子收穫頗豐。也就是說,包雲河的問題只怕很快就會了結,包雲河希圖還謀個差事的願望也有可能很快實現。包雲河當然不會奢望繼續做局長,但肯定會盼着在免去他的局長職務,研究新局長人選的同時,一併落實他的新去向。不然對他只免不任,他的處境是不言而喻的。而眼下,只聽說華世達來做局長,卻不見包雲河的任何消息,包雲河已經落入這種不尷不尬的境地,難怪剛纔會那般失態了。

  又想剛進門時,包雲河對他大談做人要少欲寡求、知足常樂、安享清福,可一講華世達要來履新,包雲河馬上臉色大變,剛纔高談闊論時的那份淡定和從容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看來包雲河表面上的澹泊、超然不過是刻意裝出來的。包雲河剛纔跟他裝澹泊、超然時,其實心情是很不錯的,因爲昨天跑了一趟省城大有收穫。一個人大概只有心情好時,纔會萌發野心與**。只有有了野心與**,才樂於故作澹泊、超然。由此看來,野心、**是裝澹泊、超然的資本和條件,否則底氣從何而來!只是現如今,包雲河虎落平陽,遠非當年,其野心和**已十分有限了。

  回到局裏,田曉堂一邊上樓,一邊想起了《官場現形記》中的一則小故事,說一位官人做官上了癮,在進入彌留狀態時依然想過官癮。於是兩個副官站在房門口拿出舊名片,一個副官念“某某大人到”,另一個副官就唸“老爺欠安,擋駕。”如此過了一把官癮,這位官老爺才心滿意足地去見閻王。田曉堂暗想,如今都說賭癮、毒癮、網癮不好戒,其實最難戒的是官場中人的官癮,一不小心染上幾乎無藥可救。包雲河只怕就是屬於那種官癮難得戒掉的人。數月前,爲了爬上副市長的高位,他不惜劍走偏鋒,捐出40萬拒收的禮金,以期引起上級領導的關注,可謂處心積慮,機關算盡,不想此舉卻招人忌恨,在一番窮追猛打之後,終被拉下馬來,不僅原有的官位難保,而且還有可能失去更多。驚恐之際,他使出渾身解數,動用多種關係,總算化險爲夷。剛剛緩過氣來,就又挖空心思爭取謀個小官差了。經過一番不懈努力,看來已有了些眉目。大官帽弄不到手,小官帽也要攥一頂在手上,有頂再小的官帽總比手中空空如也要強得多。這大概就是包雲河的邏輯,也是所有做官成癮者的邏輯。

  田曉堂重新坐到辦公室裏,卻根本沒法靜下心來看文件材料。他又想到,戊兆縣局局長、他的師妹姜珊只怕對華世達的變動還不知情,不妨打個電話告訴她一聲。這麼想着,他就用桌上的座機給姜姍撥了過去。

  電話通了,田曉堂聽見她那邊有些嘈雜,就說:“姜姍好。你在哪裏忙?怎麼聽起來那麼吵?”

  姜姍低聲道:“你稍候,我出來跟你說。”

  數秒鐘後,姜姍的聲音傳了過來:“師兄你好。我正在村裏跟羣衆對話,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的,現場就特別熱鬧。”

  田曉堂問:“你跟羣衆對甚麼話?”

  姜姍道:“你不知道嗎,昨天下午那個二黑子和他們村的三十多個村民又上訪到了市裏,華縣長趕過去做了兩個多小時的工作才把他們勸回來。華縣長打電話要求我們局裏深入到村裏來,耐心細緻地做些疏導工作,免得他們動不動就往市裏跑。可問題擺在那裏遲遲不處理,光憑兩塊嘴巴皮怎麼能讓羣衆服氣啊。當然,華縣長讓我們跟羣衆磨嘴巴皮也是出於無奈,因爲這個事要真正解決,還得依靠市局,華縣長也拍不了板。”

  聽到這裏,田曉堂不由笑了起來,說:“我看過不了兩天,他就可以拍這個板了。”

  姜姍訝然道:“此話怎講?莫非華縣長要調過去做局長?”

  田曉堂說:“昨天下午的市委常委會,剛研究了這事。”

  姜姍嗓音裏帶着興奮:“太好了,太好了。華縣長去做局長,真是再好不過。”

  這話就顯得有些孩子氣了。田曉堂故意問道:“華縣長來做局長有甚麼好?”

  姜姍跟他說話很隨便,沒細想就說:“首先,由縣長調任局長,算是做上了真正的一把手,雖未提拔,實屬重用,這對華縣長個人來說是一件喜事。再說,華縣長這人很正派,很公道,是位難得的好領導。他能去做市局局長,對全局上下都是一件幸事。”

  田曉堂覺得姜姍說的頗有道理,只是她說這是華縣長的喜事,可昨晚與華世達見面的過程中,始終沒有看到華世達流露出一絲受到重用的喜色,這實在有點奇怪。姜姍接着道:“再說,我自己也存有一份私心。現在,我最頭疼的就是這個‘潔淨工程’,就連做惡夢夢見的都是村民在圍着我纏訪。華縣長做了局長,這事就有望儘快得到妥善解決。而且,華縣長做局長,今後我的工作環境也會寬鬆一些,做起事來肯定比以前舒心多了。”

  姜姍顯然沒把他當外人,跟他說的都是心裏話。田曉堂開玩笑道:“你的苦日子快要熬到頭了,我在這裏也要祝賀你呢!”

  姜姍笑道:“哪有你這樣祝賀人的。哎,你這次該不會有甚麼變動吧?如果你高升了,當然可喜可賀。不過,要是你提拔走了,那對我來說則是不可估量的損失。來了一位老領導當局長,卻走了一個師兄,那等於又扯平了,我在市局還是隻有一個靠山!”

  田曉堂頓覺心頭暖融融的,忙說:“我哪有機會提拔出去呀。你放心,我會堅守現有崗位,繼續革命,繼續做你的靠山。你現在可是有兩個靠山了,呵呵。”

  姜姍說:“那太好了。不過,你能提拔出去當然更好。我也不能太自私,爲了自己而巴望你老待在市局。”

  田曉堂索性放開了說玩笑話:“能跟你這位師妹兼下屬共事,我已很知足了。提不提拔,調不調動,其實都無所謂的。”

  知道他是開玩笑,姜珊聽後還是沉默了半晌,大概是受了些感動。再開口時,她把話題岔到了別處:“這下好了,我接下來跟村民對話,就有底可交了。我告訴他們華縣長馬上要過去當局長,解決這個老大難問題已是指日可待。”

  田曉堂忙說:“你千萬別這麼講。華縣長出任局長這事,目前程序還未走完,消息尚未公佈,暫時還不宜宣揚。”

  結束了和姜珊的通話,剛擱好話筒,座機就響了起來。是李東達打過來的。李東達說:“怎麼老是佔線呢?你一直在打電話?你過來一下吧。”

  李東達在電話中完全是一把手的口氣。田曉堂放下話筒想,看樣子李東達好像還不知道局長人選已經敲定,不然他就不會再是這種居高臨下的口氣了。

  3、被抽調去參與創衛迎檢

  田曉堂過去後,李東達招呼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卻仍然盤踞在高背轉椅上,邊喝着茶邊說道:“有兩個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

  田曉堂笑笑道:“您安排吧。”

  李東達放下茶杯,說:“你也知道,最近雲赭的頭等大事,就是爭創省級衛生城市。還過50多天,省裏就將來檢查考覈。爲打好最後的攻堅戰,確保一次性創建成功,市委、市政府準備成立創衛迎檢指揮部,由唐書記親任指揮長,韓玄德副市長任常務副指揮長,統一指揮和督辦各項迎檢工作。指揮部下設若干個工作組,從各個部門抽調人員辦公。我們局裏派誰去最合適呢?我考慮了一下,還是非你莫屬。我跟韓市長彙報,韓市長也說他的想法,正是抽你去。”

  田曉堂覺得有點奇怪,他跟韓玄德並沒有多少交情,韓玄德對他也沒有多深的印象,爲何會看上他呢?不過,去參加創衛迎檢工作,他倒還是很樂意。局裏因爲一把手空缺,這幾個月來一直處於不正常狀態,他想幹點事,卻展不開手腳,想解決幾個問題,卻又無能爲力,天天就那麼瞎混着,閒得心兒直髮慌,都快鬧出病來了。能夠去參加全市中心工作,讓手頭有些事情做,日子也過得充實些,同時還可認識一些人,總比無所事事要好得多。而且,這項工作又是唐生虎掛帥,韓玄德主抓的。通過這次機會,讓市委書記唐生虎進一步認識自己,讓韓玄德對自己多一些瞭解,也是一件好事。特別是韓玄德,雖然多年分管本局,對田曉堂卻沒有留下特別的好感,兩人的關係一直平平淡淡。若能借助這次難得的機會,扭轉這一被動局面,拉近跟韓玄德的距離,那就是意外之喜了。田曉堂便爽快地答應道:“既然李局長點了將,韓市長又看得起,我就聽從安排吧。”

  李東達顯得很高興,說:“多參加一些中心工作,多在市領導面前亮亮相,對你個人是有利的。我估計過幾天就會通知你去開會,安排具體任務。這樣一來,你既要參與創衛迎檢工作,又要兼顧局裏分管的一些事務,工作量就會陡增,將更加辛苦。創衛結束後,該發給你的補助、加班費,局裏一分不少地落實到位。”

  田曉堂說:“感謝李局長支持!”他並不怕做事辛苦,就怕無事可幹。再說,參與創衛迎檢工作,也辛苦不到哪裏去。李東達說保證補助、加班費甚麼的統統發放到位,可50天后,局裏掌舵的人還是他李東達嗎?所以,這話聽起來難免有些好笑。

  李東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說:“還有一件事。昨天下午,又有一批戊兆村民爲那個‘潔淨工程’的問題到市裏來上訪,擾亂了市委、市政府的正常辦公秩序。唐書記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昨晚讓祕書打來電話,要求我們認真研究解決,確保從源頭上息訪。”

  田曉堂假裝不知此事,說:“又有村民上訪啊,這矛盾看來是越發尖銳了。”他暗想,你李東達消息也太閉塞了,你只知道昨天下午有戊兆村民來市裏上訪,卻不知道就在村民上訪之時,市委正在召開常委會,更不知道這次常委會上已通過了新局長的提名。唐生虎派祕書給你打個電話安排一下工作,你就激動得不行,以爲這是領導對你莫大的信任,殊不知唐生虎早已定下了局長人選,壓根兒就沒有考慮你。

  李東達放下茶杯,仰靠在椅背上,說:“唐書記發了話,我們總得有所動作。我看這樣吧,趁創衛迎檢工作還沒有開始,這兩天你到戊兆去一趟,幫助姜姍他們做做安撫上訪村民的工作,同時搞一些調查研究,看這個問題究竟怎麼解決,才能讓羣衆滿意。”

  田曉堂差點笑出聲來。唐生虎要你認真解決,你就想出這麼個破主意,把皮球踢給我。這個問題已經夠清楚了,哪還需要甚麼調查研究?不過他口頭上還是答應得很爽快:“行啊,我本週就到戊兆去。”他想,李東達今天下午或是明天一定會得知那個要命的消息,一旦曉得自己升任局長無望,代理局長也到了頭,李東達哪還會管甚麼“潔淨工程”,管甚麼羣衆上訪!所以李東達作出的這個安排很快就會作廢,不用去執行。

  田曉堂不願在李東達那裏久待,就起身道:“李局長,沒有別的事,我就先過去了。”

  李東達仍然仰靠在椅背上,用鼻子嗯了一聲,道:“辛苦辛苦!”

  看着李東達那架子十足的樣兒,田曉堂只覺好笑。他想,這恐怕是李東達最後一次在自己面前擺臭架子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田曉堂尋思着,下午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好好思考一下,該怎麼面對即將出現的變局。正琢磨着,新一公司老闆王季發打來電話,說想約他中午喫個飯,有件要緊的事情找他。

  田曉堂不知道王季發有甚麼事,心裏有些疑惑,便匆匆趕了過去。王季發早已候在酒樓門口,將他迎了進去。

  看着王季發,田曉堂多少還是有點不自在。顯然,這是因爲王季發的老婆、他的高中同學袁燦燦。自從跟袁燦燦在綠茂山莊度過了那個良宵之夜,他和她的關係就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想起袁燦燦,田曉堂忽然意識到,已有好些日子沒見到她了。說句心裏話,他還真有點想她。袁燦燦多次跟他談起要跟王季發離婚,也不知目前進展如何。對袁燦燦的離婚,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她離婚,從名存實亡的婚姻中解脫出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她離婚,害怕離婚後的她在感情上更加依戀自己。

  田曉堂定了定神,不再想那些事情,徑直問王季發道:“主樓工程已建到了第10層,最近施工情況怎麼樣?”主樓工程是原任局長包雲河費盡周折,從省廳爭取來的便民服務中心項目的最大工程,王季發在省廳找了關係,這個工程便由他的新一公司承建。

  王季發笑道:“我正是爲這事來找你田局長。雖然目前已如期建到第10層,但因資金調撥不能到位,再往上建我們就很爲難了。”

  田曉堂微微點頭道:“迄今爲止,局裏只給你撥去了1500萬,你的困難我很清楚。”

  王季發說:“按我們新一公司跟你們局裏簽訂的協議,主樓建到第10層,你們應該撥款4000萬。可目前你們僅僅給了這點啓動資金,我先後已墊資2000多萬。”

  田曉堂深知,王季發要求局裏調撥資金是完全在理的。其實,局裏哪想拖欠新一公司的錢!只是因爲便民服務中心項目專項資金從省廳撥來首筆1500萬之後,就再也要不到後續資金了,這纔不得不暫時欠着。原來,那後續資金被省廳接替原任廳長,現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龍澤光的新任一把手郎廳長扣下了。郎廳長的理由是,包雲河尚在接受審查,而便民服務中心和機關辦公大樓違規捆綁建設,正是包雲河的問題之一,如果不查清楚,就不宜再下撥項目資金。郎廳長理直氣壯地扣下了資金,而代理局長李東達又根本不管這事,不願去省廳做疏通和爭取工作,後續資金就一直扣到現在,沒有半點鬆動的跡象。田曉堂想了想,就把這些情況簡要地說給王季發聽了。田曉堂解釋道:“出現這個局面是我們萬萬沒想到的,我們並不願意拖欠你的錢,希望你能理解我們的難處。我想這事應該不會拖太久了。據我所知,新局長很快就要上任。只要新局長到位了,到省廳去跑一跑,問題應該不難解決。”

  王季發問:“你說新局長很快上任,那新局長是誰呀,定下來了嗎?”

  田曉堂本想告訴他新局長是華世達,王季發一直在戊兆開礦,原本跟華世達很熟悉。不過他很快又改了主意,覺得暫時沒必要告訴王季發那麼多,就含糊道:“新局長到底是哪位,眼下有多個版本的傳聞,我也弄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王季發略微有點失望,說:“那就只有等新局長上任了。不過,在資金到位之前,我只好先停工。”

  田曉堂一驚,忙道:“最好別停工,一停工你的損失也不小啊。請你再墊付點資金,堅持一段時間,只要撐到省廳項目資金來了就好辦了。”

  王季發愁眉苦臉道:“我也不想停工,可實在沒有辦法。我已在這個工程上砸下去了2000多萬,加之最近又在外地接了一個大工程,也需要先墊不少錢,實在週轉不過來,無力再往這個工程中墊資了。”

  田曉堂深知王季發要停工肯定是迫不得已,可還是沉下臉道:“無論如何,你也要撐到新局長到任。如果新局長上任後仍然不能答覆你,再停工不遲。當然,如果你不想繼續將這個工程做下去,那隨時都可以停工。”

  這軟中帶硬的話,讓王季發聽了不由一愣。沉默半晌,無奈地嘆氣道:“好吧,我聽你田局長的,還堅持個十天半月。如果時間再長,我就只有停工,甚至放棄這個工程,因爲那時我就是想繼續做,也沒法做了!”

  田曉堂臉上恢復了笑意,寬慰道:“只要你堅持到新局長上任,我一定會向他如實彙報此事,催促他儘快上省廳爭取項目資金。”

  王季發苦笑道:“好吧,要請田局長多費心了。”

  喫過午餐,與王季發分了手,田曉堂直接回家。一路上他想,國不可一日無君,一個單位也不能一天沒有當家人。局裏一把手空缺了這麼長時間,對工作的影響實在太大了。特別是“潔淨工程”和主樓工程的問題,都是火燒眉毛的大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儘快決策處理。他爲此暗暗急得不行,卻也只能乾着急。他畢竟只是副職,決策權有限,沒有一把手拍板,這兩個問題是很難處理下來的。所以,從有利於工作的角度出發,田曉堂希望華世達能夠儘快走馬上任。

  4、天降大任,做外宣組的牽頭人

  回到家,田曉堂泡了一杯清茶,靜靜地坐在書房裏,默默地想開了心事。不知爲甚麼,想到華世達過來做局長,他心裏還是隱隱有幾分懊喪。包雲河在出事後,曾建議他去找唐生虎爭取升任局長,周雨瑩也是極力慫恿,可他考慮再三,覺得時機尚不成熟,怕貿然去找唐生虎開這個口會引起人家的反感,那就壞事了。加之劉向來也認爲“欲速則不達”,勸他以包雲河爲鑑,後來他乾脆就放棄了那個念頭。現在想來,當時膽子還是小了些,顧慮太多了,前怕狼後怕虎的。其實,正如周雨瑩所言,嘗試一下又何妨呢?嘗試過了,哪怕未能成功,也不會覺得留有遺憾。可沒有去嘗試,就會不甘心,覺得機會是被自己喪失掉了。唐生虎分明是欣賞他的才幹的,所以在私下場合對他很熱情,很親切。有這個前提,即便他提的要求有些唐突和冒昧,唐生虎只怕也不會輕易就膩煩和反感。還有一點,他向唐生虎開口提要求的意義,其實不在於能否爭取到這個局長,而在於提醒唐生虎,他田曉堂也可以動一動了。唐生虎身爲市委書記,每天的工作千頭萬緒,哪會記得他這個副縣級幹部的進步問題,所以提醒一下大有必要。這麼想着,他就越發後悔。當時他不敢去找唐生虎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擔心李東達的打壓,又怕收受王季發禮金的事情被揭發,以及握有他把柄的天成公司老闆樸天成藉機敲詐。現在回過頭再想,這幾個事又有甚麼可擔心的?李東達手裏又沒捏着他的短處,能把他怎麼樣呢!所謂受賄的事情他已妥善處理,根本不怕查處。樸天成雖然偷拍了他和袁燦燦的“豔照”,可樸天成精明過人,只會在找他謀取利益時借那個把柄暗暗施壓,應該不會輕易採取敲詐的低級手段。這從樸天成曾主動提出“幫助”他爭奪局長一事中就可以看出來,樸天成只是要利用他,卻不會輕易冒犯他。田曉堂暗自總結,今後做事情應多考慮積極的因素、有利的一面,切莫被困難輕易嚇倒,切莫隨便放棄機會,該爭的要盡力去爭,該闖的要大膽去闖,該搏的要拼命去搏!

  田曉堂往茶杯裏續了水,又想華世達到任後,面對的局面還相當複雜。首先,包雲河遺留下的兩個問題,還等着華世達來揩屁股。這兩件事都涉及上級領導,自然不好處理,華世達一到任只怕就會感到頭疼,不會有舒坦日子過。再就是華世達面對的人際關係也不太好處理。李東達曾兩度力爭做局長,兩次都功敗垂成,華世達想指望這個失意者支持自己的工作,只怕無異於與虎謀皮。還有,包雲河說不定會重返局裏,那樣就更加錯綜複雜了。華世達每天面對着折翅下野的前任局長和一直覬覦着局長寶座的常務副局長,他該怎麼開展工作?田曉堂真沒法想象。不過,儘管包雲河曾含蓄地流露過想回局裏的意思,但田曉堂認真分析,又覺得包雲河回來的可能性還是不大。市委不至於那麼糊塗吧,把因故下野的前任局長和初來乍到的新任局長放在一起,那樣安排的話,新任局長想做點事,哪還放得開手腳!

  華世達一旦上任,局裏原有的生態和格局就要被打破。田曉堂想,跟華世達這個新任一把手應該不難相處。正如姜姍所說,華世達這人很正派,很公道,田曉堂自認爲和他屬於同一類人,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同類人打交道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隔閡和分歧。給華世達這種正直的上司做下屬,心情應該會舒暢得多,做起事來顧慮也會少許多。田曉堂已壓抑了太久,隱忍了太久,他一直夢想着能夠甩開膀子幹出一番像模像樣的業績,這樣的時機眼看着就要到來了。

  田曉堂又想,華世達對他只怕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坦誠了。從昨晚華世達約他出去喝茶,卻始終沒講自己要過來當局長這件事上,似乎就可以看出這一點。他意識到,從現在起,就要迅速把與華世達的關係從朋友關係調整到上下級關係上來。這是今後與華世達和諧相處,贏得華世達信任與倚重的前提。角色不可錯位,位置務必擺正,這一點大意不得啊。

  田曉堂深知,華世達即將成爲他成長路上的一個關鍵人物。華世達的欣賞和舉薦,將直接影響他職務能否儘快得到擢升,仕途會不會暢達。好在華世達是個正派人,他不必搞甚麼旁門左道,只須在工作上下些功夫,靠實力和才幹說話,就能給華世達留下好印象。眼看着華世達就要上任,田曉堂覺得不能一味地等待,應該主動出擊、積極作爲,做一件有價值的事情,當作獻給華世達的“見面禮”,以此先聲奪人,讓他在華世達心目中的好感直線飆升。

  做一件甚麼事才能投華世達所好呢?田曉堂頗費躊躇。他想,這事首先必須是華世達感興趣並大力倡導的,最好是華世達想做而又未能做成的工作。同時,這件事情又在他目前分管範圍之內,是他一直想推行卻未能遂願的工作。超出了他的職權範圍,就有越位之嫌,他也沒有能力辦好。借華世達之手啓動他過去未能實施的工作,也算是一石二鳥、一箭雙鵰。

  沿着這個思路,田曉堂繼續琢磨。他知道華世達是個改革派,很討厭陳規陋習,對幹部的壞作風尤其反感。而在他分管的工作中有甚麼改革任務呢?想來想去,田曉堂就想到了財務管理問題。在剛做了副局長不久,還沒分管大財務工作之前,他曾在時任局長包雲河的安排下,參加了全市整頓機關財務紀律工作會,感觸很深。後來包雲河把大財務工作交給他分管,他經過一番調查研究,感到二級單位財務管理很不規範,漏洞不少,亟待進行整頓和改革。他對包雲河彙報了這個想法,包雲河卻不以爲然,沒加理睬。他不死心,後來又藉機提醒過包雲河幾次,可包雲河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他只好斷了改革的念頭。而現在,局裏的情況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這件事只怕又可以重提了。田曉堂分析,他提出推行財務管理制度改革的建議,按華世達的秉性和爲政風格,應該會感興趣並積極支持,甚至有可能把這個事作爲自己新官上任的一把火,馬上就畢畢剝剝燒起來。

  這麼思忖着,田曉堂不由有些興奮。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看畫屏是裴自主。接通電話,田曉堂笑道:“自主你好,找我有事嗎?”

  裴自主是下屬一家二級單位的頭頭,與田曉堂有些私交,說話一向很隨便:“非得有事才能打電話,向領導問聲安不行嗎?”

  田曉堂大笑:“我還不知道你!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再說,你甚麼時候把我當過領導,還假惺惺地請甚麼安。”

  裴自主也笑了起來,說:“我還真有事要問你。聽說新局長人選已定,不知是否屬實?”

  市委常委會上那麼機密的人事動議,居然已經傳到了裴自主耳裏,看來如今真沒有甚麼祕密可保。田曉堂覺得沒必要對裴自主說假話,便道:“我也聽說了,戊兆縣長華世達過來。”

  裴自主噢了一聲,說:“到底還是從外面派進來啊。”

  田曉堂愣了一下,覺得裴自主這話值得玩味。聽這口氣,裴自主只怕認爲李東達當局長的可能性很大。李東達一直在上躥下跳,難免給人以這種錯覺。不過田曉堂知道裴自主並不希望李東達做局長,倒是希望他田曉堂能坐上這把位子。所以裴自主這句感嘆又可理解爲對他未能爭取上局長的遺憾。還有,裴自主只怕也有點本位主義,希望局長還是在局內部產生,所以這話亦可理解爲對市委從外面派進局長的不滿。

  第二天上午,田曉堂突然接到市政府辦祕書科的電話,通知他下午去參加全市創衛迎檢工作例會。田曉堂有點意外,沒想到韓玄德工作抓得這麼緊,他還以爲至少要等到下週一纔開會呢。

  下午,田曉堂按時趕到市政府中型會議室。坐在會場上,他才發現與會者全是各部門、單位的一把手,只有他是個例外,不由疑惑起來。他猜測,韓玄德之所以抽調他來,而不安排臨時負責人李東達參加,恐怕是考慮到李東達這個代理局長即將卸任,安排李東達已不合適,而新任局長華世達又還沒到位,所以只好找他這個副職打替了。

  會議由韓玄德主持。他講話語速很快,像打機關槍似的,聽起來就很有氣勢,很有鼓動性和感召力。他說:“衛生城市是一個地方品牌、形象和綜合實力的體現,是衡量一個地方黨委、政府政治覺悟和執政能力的重要標誌,是促進城市建設、管理各項工作的有效載體。雲赭市委、市政府對此有很高的認識,去年10月份就發出了創建省級衛生城市的號召,做了大量基礎性的工作。目前離迎檢只剩下50天,已到了最後的衝刺階段。我們成立這個創衛迎檢指揮部,就是爲了進一步加強領導,加大督辦力度,更有效地推動各項準備工作再上臺階、再掀熱潮。市委唐書記對創衛迎檢高度重視,親自擔任了指揮長。他本來打算今天親自參會,給大家提要求,不想臨時又冒出個接待任務,他實在來不了,只好委託我給大家傳達三點指示,一是要認真排查抓整治,二是要密切配合抓協作,三是要嚴格標準抓落實……唐書記的指示精神非常重要,請大家務必認真學習領會,貫徹到工作中去。總之,這次創衛能不能馬到成功,關鍵就看這50天我們準備得是否充分,就看在座各位的工作是否到位。我在這裏再次強調,同志們一定要提高創衛責任意識,集中精力,密切配合,紮紮實實打好創衛迎檢攻堅戰,爲我市順利通過創衛檢查考覈做出自己應有的貢獻!”

  韓玄德這番戰前動員講得慷慨激昂,可臺下頭頭腦腦們的反應卻有些平淡。他們天天泡在會場上,天天聽這種報告,耳朵早已聽出了老繭,再精彩的講話也很難被感染,被打動。

  韓玄德喝過幾口水,就宣佈了責任分工和任務分解方案。指揮部下設9個工作組,田曉堂被安排在對外宣傳組,簡稱外宣組,是放在最後面的一個工作組,也是人員最少的工作組,一共只有三位成員,除他之外,還有云赭日報社社長符有才、市廣電局局長周傳猛。外宣組的任務主要是三項:一是製作一部創衛工作彙報專題片,二是組織採寫一篇反映雲赭創衛工作成效的通訊稿,屆時在省報上發表,三是應對處理可能出現的相關新聞事件。和其他工作組繁重的任務相比,外宣組的工作壓力倒不算大。田曉堂暗想,有符有才和周傳猛這兩位一把手撐着,這點工作倒也不難。他身爲外宣組的一員,當然要充分發揮自己的作用,但工作主要還得靠符有才和周傳猛。他倆管着記者隊伍,擁有各種資源,辦起事來比他容易得多。

  接下來,韓玄德又宣佈了各個工作組的牽頭人。田曉堂正在猜測外宣組的牽頭人會是符有才和周傳猛中的哪一個,就聽見韓玄德說:“外宣組由田曉堂同志牽頭,請符有才同志和周傳猛同志配合,共同把對外宣傳工作搞好。”田曉堂聽了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爲韓玄德弄錯了,就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韓玄德,韓玄德卻並不理會,繼續往下講他的。田曉堂大爲不解,怎麼能安排他這個副縣級的副局長去指揮兩位老資格的正縣級實職領導呢?他瞟了瞟坐在身旁的符有才、周傳猛,只見他倆都微閉着眼,似聽非聽的樣子。他便明白,他倆只怕都對韓玄德的這個安排有牴觸情緒。

  田曉堂感覺有點坐不住了。牽頭負責外宣組的工作,跟做外宣組普通成員相比,壓力陡增了無數倍。能不能挑起這副重擔,他心裏完全沒有底。他最擔心的是,符有才和周傳猛不買自己的賬,不聽自己的調遣,他只是光桿司令一個,縱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把事情辦好。

  不過轉念又想,這倒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在局裏做副局長,他很難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很難痛痛快快地乾點事情。取得了甚麼成績,功勞首先還是一把手的。他在市領導面前,幾乎沒有表現和亮相的機會。而做了這個牽頭人,他就相當於一個部門的頭頭了,可以名正言順地向韓玄德直接彙報工作,加強與韓玄德的接觸,讓韓玄德充分了解自己的工作態度和工作能力,從而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喜歡上他這個年輕人。多一位器重自己的市領導,多一個靠山,自然是件大好事。再說唐生虎那邊,雖然頗爲欣賞他,可他一直沒能拿出讓人矚目的業績來,就不太好怎麼提攜他。如果他這次把創衛外宣工作做得風生水起,讓唐生虎刮目相看了,他提拔的日子只怕也就快到了。這麼一想,田曉堂不由又興奮起來,覺得再大的困難也沒甚麼大不了的。符有才和周傳猛並不一定就不聽他的,他倆都是從政多年的領導幹部,這點大局意識、紀律觀念應該還是有的。就是不買賬,他也不用擔心,只要多動動腦筋,總有辦法促使他倆轉變態度,聽從自己的指揮。這正好可以考驗他協調人際關係的能力、處理複雜矛盾的能力。他不妨把做這個牽頭人當作一次實戰演練的機會,讓自己的能力、素質有一個提升和飛躍。

  散會後,田曉堂跟着人流往外走,不想韓玄德的祕書卻從後面拉住他,說韓市長請他留步。

  來到韓玄德的辦公室坐下,待祕書倒上茶,又退出後,韓玄德笑道:“讓你做外宣組的牽頭人,很意外吧?”

  田曉堂實話實說:“我根本沒有料到,正想問問您呢。”

  韓玄德說:“其實,按原定的方案,不僅這個牽頭人輪不上你,就是參加外宣組也沒有你的份,應該由你們的局長出面。可你們局裏眼下正處在非常時期,迫不得已,才安排你來。”

  田曉堂笑了笑,他自然明白韓玄德沒有說透的話意。

  韓玄德又說:“原定外宣組有四位成員,除了你們三人之外,還有市委宣傳部的常務副部長,我們準備讓他來牽頭,可他昨天又被安排到省委黨校學習,不可能參加外宣組了。沒有辦法,再想在你們三人中挑選牽頭人,就有些爲難,因爲符有才和周傳猛都不合適。他倆一個管着報紙,一個管着電視,平時相互瞧不起,相互不買賬,無論哪個來做牽頭人,另一個就會唱對臺戲。最後就只有選擇你。臨時牽頭人也不是甚麼正兒八經的領導,你不要因爲自己職位較低就有顧慮,放不開手腳。要大膽地開展工作。我會跟符有才、周傳猛打招呼,讓他們支持你。對你我平時雖然接觸不多,但還是比較瞭解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把外宣工作做好。”

  田曉堂忙表態道:“感謝韓市長的信任,我一定會盡最大努力,把您安排的工作落實好。”他沒想到情況竟然是這樣。看來是幾種偶然因素疊加在一起,才把他推到了臺前。他便越發覺得,這個機會非常難得,絕不能輕易放過。不過,他又隱約有點懷疑,覺得韓玄德委任他爲牽頭人的理由似乎還不夠充分。符、周兩人相互不買賬,更難得買他這個年輕人的賬。符、周兩人做牽頭人都不合適,還可以再安排個局長來外宣組牽頭嘛,爲甚麼非要推出他這個副局長呢?

  韓玄德點點頭,對他的態度表示滿意。又一臉嚴肅地叮囑道:“你來牽這個頭,肯定會遇到一些困難。不要緊,碰上甚麼難題,可以直接跟我彙報,我來幫你出主意、搞協調。希望你進一步提高思想認識,努力團結符社長和周局長,拿出有效的措施,把外宣工作切實抓好。我將拭目以待!”

  田曉堂再次表態:“您放心,我絕不辜負您的厚望!”

  韓玄德又換上了笑臉,說:“不過,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背上了精神包袱,反而不利於工作。外宣組的任務並不算重,也不復雜,你只要用心去做就行了。”

  田曉堂不住地點着頭。韓玄德在會後專門找他談話,顯然是對他還不太放心,怕他把事辦砸了。不過聽韓玄德的口氣,似乎又對外宣組不太重視,要求也不高,只要能應付過去,只怕就萬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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