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蘇蓁平靜道。
甚至對於婦人的詛咒她也並沒有甚麼太大的感覺。
十八層的阿鼻地獄,那又怎麼樣?
還有甚麼,能比家人被滿門抄斬在眼前更痛苦的呢,還有甚麼,能比身爲一個母親卻對自己的孩子毫無辦法更痛苦的呢。
又還有甚麼,比復仇更讓人無所顧忌的呢?
她怕嗎?
她只怕,無法親手報仇罷了。
蘇蓁緩步上前,她的影子被拉的很長,一步一步,只見她走到青衣婦人的身邊,也低下頭,緩聲道:
“說,你到底是誰?”
“既然你那麼想知道。”
婦人的身體分明已經如同被真火所灼,隱隱的泛出透色,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下一秒就能消失一般,但是就在蘇蓁略略低下身子,想要傾聽的時候,猛然間,那婦人的神色陡然一變,突的張開嘴,猙獰的朝着蘇蓁的手腕上就是狠狠一口:“那你,就跟我一起死吧!”
“蘇蓁!”
夜重華有些驚慌的開口,幾乎是一瞬間,手腕上傳來的鑽心的疼痛就讓蘇蓁有種想要驚叫的衝動,但是她眼神晦暗幾遍,還是生生忍住,左手執黃泉劍,“刺”的一聲,死死穿透了那婦人的胸口。。
“哈哈,哈哈,賤人,你這個賤人!”
胸口瞬間破了一個洞,青衣婦人終於鬆開口,踉蹌着往後倒去。
她的臉彷彿冰雪一般開始有了融化的跡象,鼻子,眼睛,耳朵,都慢慢的融成了一塊,哪裏還有半分方纔的秀美模樣。
她怪異的笑容也被慢慢融化,最終,只聽見“轟”的一聲,那本就是幻化出來的人形炸成了幾瓣,蘇蓁下意識的閉了閉眼,等待着重物墜地的響聲,到最後,卻甚麼也沒有等到,只有地上,留下了一件天水碧的青衣,以及一灘極少的灰粉。
“她死了。”從方纔起就一直沒有說話的夜重華淡淡開口。
魂靈一旦灰飛煙滅,天地間便再也沒有這個人的存在了。
天上地下,碧落黃泉。
他說着,眼底卻飛快的閃過一絲懷疑。
沒有甚麼魂靈會願意冒着灰飛煙滅的危險去跟地府中的人過不去。
那麼這個覺醒後的婦人,又到底是甚麼樣的理由要對着蘇蓁處處阻攔,甚至想要取而代之?
孩子,陳府。
夜重華的神色陰晴不定,他下意識的伸手,判官筆正緊緊的貼在他袖中,所有的渡魂使與地府來說都不過是他們與人間接洽的棋子。
若是想更換,隨時都可以。
那麼這個蘇蓁··· ···
“不是我。”
片刻,一身狼狽的女子抬起頭,定定的看着夜重華,開口:
“我沒有做這些事。”
沒有,嗎?
月亮不知何時又幽幽轉亮,照的耀眼,而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那件血跡斑斑的青衣,甚至還有蘇蓁仍在滴血的手腕,都彷彿清晰的說明了今夜所遭遇的一切。
沒有嗎?
夜重華的神色深了深,在 人間,他的法力都成了虛無,但是隻要在生死簿上留下姓名的人,便等於將命也交到了他的手裏。
他緩緩的取出袖中一隻小巧的,看外觀毫不起眼的紫毫筆,筆尖三轉,蘇蓁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你要帶我回去問罪嗎?”
她不抱希望的開口,眼神也隨之突然黯了一黯。
渡魂使是怎樣的,她最清楚不過了。
黑白無常每日會挑選那些落魄的魂靈,有些有異能的便就會作爲渡魂使,成爲冥府與人界的聯繫。
她會被選中,則就是因爲她體內的血有異,紅蓮血,紅蓮地獄,她前生能視鬼怪便也就是因爲她是千萬人中都不一定會有的紅蓮血。
紅蓮之下,魂靈俱亡。
她不過是一把留待使用的刀劍,卻憑藉着這個,同閻君做了一筆交易,讓她得以在凡間行走,去找那人報仇。
雖然稀少,但是,蘇蓁更清楚,比起冥府的穩定而言,她,不過是一個有些特殊的魂靈,又能算得了甚麼呢。
若是她現在被帶回冥府,問罪她的會是第十八層地獄的極刑。用幽冥火燒着的熱油鍋可是這地獄中最大的刑罰,傳聞若犯人被扔進去,生生世世受盡烈火焚身不得輪迴超生。
這樣想着,蘇蓁下意識的咬了咬下脣,她並不畏懼甚麼,只是那她的大仇··她不甘心這麼放過她的仇人。
“嚓”
判官筆猛然發力,直直的朝着蘇蓁飛去,眼看着就要貫穿蘇蓁的胸口,蘇蓁下意識的伸手去擋,卻撲了個空。
“噔”
判官筆穩穩的插在那輛馬車的棺材上,蘇蓁怔了怔,才轉頭,看向夜重華。
“事情還沒有完。”夜重華淡淡的開口,他俯身,撿起地上那件有些殘破的天水碧的綢衣,徑直朝着馬車的方向走去。
“閻君,你··· ···”判官欲言又止
“走吧。”
他並沒有給蘇蓁開口的機會,而是淡淡的打斷她,他沒有看她一眼,聲音裏卻帶着一絲連自己都不曾發覺的情愫:“去陳候府邸,本府君倒要看看,是甚麼人。”蘇蓁和夜重華難得的尷尬。
“噠噠噠”的馬車聲響起,沒用多久蘇蓁和閻君夜重華就來到陳侯府。
下了馬車抬頭一看,整個陳侯府上空翻滾着濃郁黑氣。
心下不自覺的躊躇。
“進去吧!”夜重華看着蘇蓁眼裏的痛楚,聲音也不自知的溫柔了不少。
蘇蓁似是被突然的出聲驚了一下,猛的看向閻君。
“好!”蘇蓁眼中的傷痛褪去,我不S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自己做下的孽,總要自己收場。
兩人一前一後進去陳侯府。
“譁,嗷,呼,嘯,”各種鬼魅滲人的聲音,在整個陳侯府充斥遊蕩。
蘇蓁有着陰陽眼,自然能清楚的看見,原本還是灰白弱小的三鬼,如今已經完全被烏黑遮蔽,就連不時露出的面容,也是猙獰嚇人。
膨大的鬼體內還有痛苦的面容浮現,好似在求救,又像是帶着無邊的恨意。
“他們已經完全磨滅人性了。”夜重華語態平靜的敘述。
蘇蓁臉上再看不見痛苦掙扎,“我知道怎麼做了!”可是話語間,還是能聽出些許的艱難。
夜重華見蘇蓁如此,不自覺就是心軟,剛想要說話勸慰,就聽見有人走近。
兩人眼神對視,微微額首,就安靜的坐在太師椅中等候。
“謝兩位大師,大駕光臨。”陳侯同兒子一起進來,自己親自相迎,拱手笑道。
夜重華連眼神都沒給一個,蘇蓁無法只得起身接話。
“陳侯客氣!”硬邦邦的話,讓人聽得分外不喜。
陳侯卻好似不曾察覺,臉上的表情都沒變一下,反而笑的越發開懷。
面對面看着陳侯的蘇蓁,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陳侯面色陰損憔悴,眉間鬱氣濃烈,還有身上不時翻湧的陰氣,只覺得他似鬼非人。
不解的朝着夜重華看過去,正巧兩人四目相對,只是一個眼神,兩人就好像心靈相通。
夜重華眉頭微蹙看了幾眼陳侯,轉頭對着蘇蓁搖了搖頭。
陳侯知道蘇蓁的能耐,自是對她奉承良多,蘇蓁不似夜重華,不耐煩跟凡人敷衍言談。
她只因當年汝南王府出事,告發的就是陳侯。
這次蘇蓁就是想借用陳侯家入宮,如果能徹底報仇,纔不枉費她重活一遭。
所以眼前的仇人之一,蘇蓁也無法假裝沒事的虛與委蛇,只能冷言冷語應付幾句。
夜重華聽出蘇蓁的言不由衷,他在人間待的越久,法力就會被約束的越發厲害。
將手上的青衣扔在陳侯面前,“陳侯是否認得此物?”
陳侯瞬間變臉,還不等說話,一直臉色不耐的陳世子,臉上驚懼異常,驚呼出聲:“青姨娘的衣裳!”
雖然最後連個字含含糊糊,可蘇蓁和夜重華都聽進耳中。
看來之前鬼所說的話,該不全是假的。
陳侯不等蘇蓁和夜重華繼續問,就黑着臉大聲呵斥陳世子:“住嘴!來福給我把世子帶下去。”
聽見陳侯的話,早就候在門外的來福,急急忙忙帶人進來,把身體僵直愣神的陳世子拖拽出去。
這明顯的替青姨娘遮掩的行爲,讓蘇蓁夜重華很是懷疑。
兩廂對望一眼,夜重華不等陳侯有所反應,就運用靈力打出一掌。
大廳內的陰氣霎時重了許多,夜重華一擊不成,此時體內的靈力也依然匱乏,不能再輕易動作。
可看着沒有妨礙的陳侯,怕是也並非真的鬼魅附體,該是這些日子被三鬼折磨,身上的陰氣纔會這般濃烈,讓人生出懷疑。
“大師,這是?”陳侯低頭看着身體,絲毫傷痛也沒有,可是剛剛確實又有一股強大的氣息湧來,疑惑問道。
夜重華輕咳兩聲轉開臉。
蘇蓁抿了下脣,還是硬着頭皮開口解釋:“你身上的陰氣入體太甚,唯恐你被怨鬼附體,閻,閻大師纔會出手試探,只有鬼魅纔會被傷到,既然你無事,咱們也都放心了。”
陳侯一聽爽快笑道:“原來如此,兩位大師果然了得,竟然有這等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