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一系列書面功課之後,林森終於走進了實驗室。今天他的斯蒂文是斯蒂文•Lee,人類學系裏最資深的助教,與林森也算是熟人。
林森把裝着屍體的輪牀推到分解室,並把輪牀推到牆邊停放,把牀的一端緊靠在巨大的不鏽鋼水槽邊,讓窗邊的一對金屬鉤卡入水槽邊的托架上。
這時,斯蒂文穿着一套乾淨的手術服,端着一個工具盤走了進來。裏面有解剖刀、探針、剪子、鑷子,以及一把電動骨鋸。
電動骨鋸是林森最喜歡的工具之一。結構精巧,效率極高。它的銑齒刀片可以在一分鐘內,把顱骨的上半部分削去。
但假如你不小心讓刀片削到指尖,卻只會感到癢癢的,甚至皮膚都不會有一點點傷痕。
當林森拉開運屍袋的拉鍊時,眼前的鏡像再度讓他驚歎不已。死者的肉體已經完全轉變成蠟狀木乃伊。在某些文化中,這種實體會被是作爲肉身可以不朽的實例。是隻有在神蹟或者聖人才能造成的現象。
很多時候這些屍體會被賦予某些身體的能力。人們甚至會爲此建造一個聖壇。然後,成千上萬的病人與殘疾人蜂擁而至,希望能夠藉助實體的神力讓自己恢復健康。
然而,這一切只是脂肪、水分與氣溫所玩的把戲。但不管怎麼說,這種把戲讓屍體完整的保存了下來。讓林森可以找出屍體生前的身份。
在一般情況下,屍檢的第一部是去除衣物。但死者的原本覆蓋在體表的衣物,都已經腐爛成碎片或者融入了屍蠟之中。
所以當屍蠟被去除時,衣服的碎片也會隨之脫落。因此,林森準備從屍體的頭部開始着手。
林森在心裏計劃的同時,另一個斯蒂文已經將X光機推了過來。通電開機,片刻之後屏幕上出現了骨骼的影像。
從頭到腳過了一遍之後,林森記錄上寫下了無異物。除了體表的衣物之外,沒有發現任何無機物的痕跡。
這種情況並不常見。首先現代人類很大比例體內都會有植入物。最常見的就是牙齒填充物,還有整容的填充物。
除了這些體內的,大多數人都會有至少一件首飾。衣物上也會有釦子、鉚釘、拉鎖等等。這麼幹淨的屍體,幾乎是不可能自然產生的。
簡單來說,這具屍體被清理過,很徹底的清理。
“從眼眶的弧線判斷,死者是男性。顴骨曲線平滑,有鏟狀門齒判斷,死者屬於蒙古人種。”
白皓不解問道:“智障?”
身在美國,周圍也幾乎都是美國人,所以林森也就一直在說美式英語。Mongoloid,有蒙古人種的意思,也有先天愚型患者的意思。
“在人類學中Mongoloid指的是有蒙古人種血統的人,也就是亞洲人和美洲原住民。另外兩種是高加索人種和尼格羅人種。也就是俗稱的白種人、黑種人和黃種人。”
“那也就是說,這個人可能是中國人。”
“有可能。”
做好記錄之後,林森對斯蒂文說:“我們開始吧。”說完林森回頭看了一眼白皓:“你確定不出去?”
“我還可以。”
這兩個不久之前還吐過的年輕人,之所以現在“還可以”,是因爲這是一具罕見的蠟屍,幾乎沒有屍臭味。但一會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我們回到輪牀邊,屍體的發線退到頭顱的頂部,頭髮貼在頭顱後方。儘管死者的頭髮和石蠟密不可分,也因爲黴菌作用而褪色。但仍可以看得出,它的頭髮原本是黑色。
耳朵幾乎已經不存在,沒有了軟骨的支撐,耳朵的組織和頭皮的蠟狀組織結合在一起。他的臉看起來就像是戴了面具一樣。
屍蠟於顱骨分離,產生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就好像是一具骷髏爲了參加一個怪異的化裝舞會而戴上面具,假裝成了木乃伊。
雖然他的嘴巴張着,好像是在尖叫的樣子,但牙齒卻僅僅的咬合在一起。他的眼窩裏填滿了屍蠟,空洞地看着我和刺眼的熒光燈。
輪牀的四周圍着一圈不鏽鋼的邊框,在微端還有一個附了濾篩的排水管。當我們把輪牀卡在水槽邊時,排水管的下方就是水槽。
林森取下掛在牆壁托架上的水霧噴頭,開到最小的出水量,但將溫度調到幾乎可以匠人燙傷。
屍蠟的材質介於蠟和肥皂之間,所以熱水就可以將屍蠟融化,就像把一塊香皂丟進滿是熱水的按摩浴缸裏一樣。
林森仔細的將熱水來回噴灑在實體臉上的每一個部分。一開始,一點效果都沒有,屍體表面依然又冷又硬。但慢慢的,它開始軟化,然後快速的流下來,經過排水管流到水槽裏。
在那個地下室裏,或甚至就在不久之前,我們打開運屍袋的時,都沒有聞到任何臭味,但當熱水將屍蠟融化之後,屍體就開始發出腐敗的惡臭味,還有氨的刺激鼻氣味。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原本在屍體鼻腔的物質融化了,在顱骨上出現了一個空洞。不久之後,顴弓--也就是頰骨也顯現了出來,接下來是上下頜骨。
當連接下頜骨與顱骨的物質開始融化時,林森用左手扶住下頜骨,知道它完全脫離顱骨爲止。然後將下頜骨交給斯蒂文,放在桌面的消毒紗布上。等林森將顱骨上的屍蠟清除完畢後,就會開始對顱骨進行初步檢視。
當死者臉部的骨頭都顯現出來之後,林森開始將熱水直接噴灑在頭部的兩側與頭頂。慢慢地將連成一塊的頭髮與顱骨分離。這有點像是一場詭異的剝頭皮儀式。
當頭皮剝下後,林森繼續沖洗頭頂,把殘餘的物質沖掉。斯蒂文把糾結在一起的頭髮擰乾,放在消毒紗布上晾乾。
死者的牙齒情況引起了林森的注意:“沒有匹配的牙科記錄?”
FBI男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正常,簡短且肯定的回答:“沒有。”
“死者牙齒狀況很糟,牙齒缺損和着色說明他生前抽菸、酗酒。而且程度可能比我現在估計的更嚴重,因爲我我現在只看到了18顆牙齒。其中只有一顆臼齒,兩顆門齒。”
白皓說道:“掉了這麼多牙齒,說明這個老人?”
“我不這麼認爲。這些缺失牙齒並不是自然脫落。”林森從斯蒂文手裏接過擦乾的下頜骨,說道:“缺失的三枚臼齒都應該做了牙科手術。下頜骨上有明顯的手術痕跡。但這些牙齒都被移除了,用很粗暴的方式。”
暫時滿足了他們的好奇之後,林森把下頜骨還給了斯蒂文。移除了下頜骨之後,脊柱的頂端就顯現出來了,林森將熱水噴灑在第一和第二頸椎上。
第一頸椎只是一塊環形骨,基本上就是一個墊片和墊圈的樣子。真正支撐人類那十磅重的頭顱的是第二頸椎。
林森對斯蒂文說:“準備移除顱骨。”
斯蒂文點頭,走到輪牀的另一邊,雙手抓住了顱骨的兩側,將顱骨向後稍微傾斜。讓脊柱之間的關節打開。
林森從工具托盤裏拿出一支解剖刀,插入關節,來回切割,將連接脊椎骨的軟骨切斷。開口越來越大,顱骨就這麼和頸椎分離了。
斯蒂文端着顱骨說道:“顱骨縫完全閉合,上頜骨縫接合緊密,有鈣流失痕跡。推測年齡45到55之間。”
林森點頭,認可了斯蒂文的分析:“繼續。”
斯蒂文把顱骨放回櫃檯上,林森則開始清洗頸椎的其他部分。他的手法很輕柔也很仔細,因爲他在找一塊小骨頭。
那塊骨頭和雞胸部的叉骨差不多粗,就在第三頸椎的前面。林森用六英寸長鑷子將它夾起來,然後慢慢用熱水沖洗。那塊U形的舌骨漸漸露了出來。
這塊拱形骨頭有一寸到一寸半長,寬度也差不多如此。在放大鏡下,它變成了五倍大。這塊舌骨曾經支撐過死者的舌頭,以及其他說話用的肌肉。
在舌骨中央的拱形,也就是“舌骨體”的兩側,是兩個較細的拱形,被稱爲“舌骨角”。一般來看說舌骨的長度和寬度相當。而林森手裏這個卻並不是這樣。
舌骨體和舌骨角的軟骨脫離原位,舌骨體上也有輕微的裂痕。林森見過很多遭受侵害的舌骨,這塊並不是最糟糕的。
軟骨移位和裂痕只能說明,屍體的脖頸曾經被禁錮過,但這並不是死因。
接下來是鎖骨,是人類學中非常重要的一根骨頭。通過鎖骨的長度,與上臂及肩胛的連接情況,與鎖骨幹的連接情況,可以準確的推測出屍骨的年齡。
通過頭骨林森可以得到一個45-55的年齡範圍,而通過鎖骨則可以將範圍縮小到50±2。
取下鎖骨之後林森把水流開大,隨着屍蠟與肋間軟骨逐漸流下,胸腔漸漸現形,就像是一艘埋在海底的沉船慢慢被人挖掘出來一樣。
林森把肋骨一根根取下,每一次都要費力扭轉一番,才能將它們從前面的胸骨以及後面的椎骨上取下。
每取下一根,林森就將它交給斯蒂文,她會在另一邊的桌上,按照骨骼的相對位置按順序擺放。
隨着屍檢的進行,那裏將漸漸出現了一副完整的人體骨骼。
當林森將第七對肋骨取下後,將胸骨送到熱水下繼續沖洗。片刻之後,林森說道:“看看這個。”
此時被沖洗乾淨的胸骨上,露出了一個形狀清楚完整的圓形孔,就在骨頭的下端中央。
林森將胸骨放在一塊乾淨的消毒紗布上,以便幾個人都能看得清楚。
布朗說道:“是槍傷,看樣子是小口徑,似乎是點.220口徑。”
林森沒有肯定這個說法,而是把胸骨反了過來。這個圓孔是貫穿的,正面和背面都形成了斜角。
“你還認爲是槍傷?”
“爲甚麼不是?”
“首先孔洞位置在胸骨正中央,左右誤差需要用千分尺在能量出來,這種巧合的概率太低。其次,孔洞正反兩面都有傾斜角,而槍傷應該是漏斗形。
子彈打穿骨頭時,衝擊波是以圓錐形的方向傳遞出去的。所以會在出口處形成較大的孔。
最後,子彈會在骨骼上留下輻射狀裂痕,而這個孔洞太光滑完美平整。《骨血手冊》117頁,這是骨頭上的自然開孔,男性有10%比例會有這種胸骨孔,而女性則只有4%。”
緩了一口氣,林森接着說道:“想要確認屍體的身份,這將是一個很重要篩選條件。直系親屬中,這種骨徵出現的概率很大。”
把胸骨交給斯蒂文,林森重新把水流調小。接下來的順序是脊椎骨,上肢,骨盆,下肢。
等到桌上的人體骨骼完整成型,已經是六個小時之後。白皓已經是強撐精神,布朗畢竟身體好,看起來還過得去,但疲憊是肯定的。
搞定最後一塊骨頭之後,林森就告訴斯蒂文自己完成其餘的工作,讓她先去休息。
只剩下三個人之後,林森拿起記錄看了幾分鐘之突然抬頭,疑惑的問道:“你們爲甚麼還在?”
“因爲還沒有結果。”
“完整的報告要等骨頭清理乾淨之後。”
“那我們爲甚麼等到現在?”
“我並沒有邀請你們。”
布朗翻開自己小本子:“男性,亞裔,五十歲左右,身高171厘米,生前體重80到85公斤,長年吸菸酗酒。這些條件太寬泛,可能會有幾萬個符合條件的人。”
“再加上四十歲之前生活在亞洲這一條,就應該剩幾千了。”
“死亡時間呢?”
“屍蠟化這麼徹底的屍體我是第一次見到。三年,五年,十年都有可能。確切的時間,需要化學分析和蟲子來告訴我們。”
送走了這兩個人,林森開始完成收尾工作。在實驗室的角落裏有一個巨大的不鏽鋼容器。那是一口鍋,用來煮骨頭的鍋。
一般情況下,法醫分離骨肉的技術其實非常的普通,就是把骨頭放在水裏煮,煮很長時間。
原本這可是一件體力活,幾十公斤的屍體要裝進鍋裏,還要注意不能造成二次損傷。不過今天稍微容易一些,這幅屍體上幾乎沒身下多少軟組織。
骨頭放進鍋裏,注入過濾過的水,直到距離鍋緣只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然後加入一大勺漂白水。
林森個人比較喜歡某種藍色包裝的牌子,味道比較清新。最後是一大匙的松肉粉。
松肉粉可以縮短燉煮的時間,而漂白水則可以去除臭味,還可以淡化骨頭的顏色,使骨頭有原本的褐色變成律師陪審團都比較喜歡的象牙色。
林森把位於鍋下方的恆溫調節器,調到華氏180度,也就是攝氏82度左右。這是每個法醫都需要知道的常識。
低於這個溫度,就要花很久的時間才能軟化組織。若是高於這個溫度,鍋內的水就很容易溢出來。
煮這些骨頭需要幾個小時的時間。這個過程長但必不可少。
這些骨頭是死者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留言。每一個法醫工作者,都應該盡己所能的仔細閱讀這些留言。眼前這副骨頭告訴了林森的,要遠比他告訴那兩個菜鳥的,要多得多。
如果林森把所有他從骨頭上讀出的東西全都告訴白皓。她很有可能在幾個小時內就找出這個人的身份。但出於科學的謹慎,林森希望在清理完骨頭之後再確定一遍。
當然,這是官方說法。林森真正的想法是,馬上和他的導師的朋友聊一聊。有些他專業範疇邊緣的問題,需要有人給他一些權威的意見。
翻出筆記本電腦,把他的發現和一些疑問彙總成一封郵件發了出去。排山倒海而來的飢餓感,強烈的提醒林森,現在已經是後半夜了。
沒到這個時候林森就會還念國內的生活。就算是凌晨三點,也一樣有東西可以喫,有外賣可以點。而在美國,這個時間人最多的地方是夜店和健身房。
美國就是這麼一個充滿了矛盾的國度。一個是不健康的生活代表,另一個則在反面的極端。就像這裏有很多真正優秀且善良的人,同時也會有很多另一個極端的個體。
林森回道自己的宿舍,用兩包泡麪解決了肚子的問題。吃了兩片幫助睡眠的藥片,然後洗澡上牀,把鬧鐘定在了五個小時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