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姬梓昭若是沒記錯,五皇子第一次登門求親,是彼此的第一次相見。

對於皇城人來說,她就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怎得五皇子偏生就是注意到她了呢?

哦,那時的五皇子說她和他本是同命相連之人,都是性子軟弱又沒有主見的,既是如此,定會心心相惜,更是在祖父的面前再三保證會對她好。

若是平日,祖父當然不會輕易爲之所動。

可偏巧,那時是祖父剛剛拒絕二皇子站隊後。

皇后娘娘年輕喪子,這些年便一直再無身孕。

正是如此,當今太子之位一直空缺着。

如今宮中皇子羽翼漸豐,自開始暗中拉幫結夥。

朝中大臣若想平穩度日,就只能暗中站隊。

祖父曾說過,姬家絕不站隊,故而拒絕了二皇子的邀請。

從那時開始,姬家男兒便在朝堂屢屢受限。

而五皇子偏生就是這個時候,前來登門提親的。

祖父自覺五皇子是膽小懦弱了一些,但好在本性純良,才答應了這門親事。

姬梓昭得知時,不過敷衍一笑。

於這舊俗纏繞的世道之中,嫁娶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本欲隨波逐流,嫁誰都是一樣的。

但是現在,姬梓昭卻深覺這其中的盤根錯節。

五皇子是個膽小沒主見的,但其母妃可是跟皇后平分秋色的存在。

如今姬家重罪加身,就算五皇子仁慈,熹貴妃又怎麼可能會點頭?

姬梓昭可不覺得,她有讓五皇子寧可跟母妃反目也要迎娶自己的魅力。

可五皇子偏生就是鐵了心的要娶她,卻又偏偏讓落紅趕在這個時候來......

如此種種,除了羞辱之外,姬梓昭再是想不出其他。

但如今的姬家,早已經不起任何的風浪。

就算此番並非皇上賜婚,姬家也沒有拒絕五皇子的餘地。

若當真再惹了踐踏皇子的罪名,姬家拿甚麼承受?

所以,姬梓昭不能不答應。

況且,有很多事情,她還需要從五皇子那裏弄清楚。

皇上一向在意自己的名聲,就算是重罪姬家,卻仍舊保留了姬家的府邸。

只是如今的府邸,早已人去樓空。

姬家女眷一進門,都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呆住了。

凌亂的庭院,肆意被踩踏的花草,四處可見摔壞的瓷器花瓶......

這樣的場景就算無需多問,也知道是下人挾帶私逃的結果。

幾個夫人霎時間紅了眼眶。

可還沒等她們哭出來,就看見許嬤嬤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老夫人病倒了!二老太爺跟三老太爺也都來了!”

林婉雲忙道,“二弟妹,你先帶着茉姐兒去給二弟請大夫,三弟妹你也先找人攙扶着四弟妹去院子裏休息着。”

俞鳳蘭忙點着頭,同姬梓茉一起架着二爺往自己的院子走了去。

肖靜姝其實早就是醒了,可聽着這話,卻還是任由三嫂將自己攙走了。

姬家太夫人一共生了三個兒子。

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雖說早就分了房頭出去過,明面上大家彼此摘得是乾乾淨淨,但這些年可是沒少回府裏面鬧騰。

眼下姬家大房獲罪,那兩家除了來瓜分,還能爲了甚麼?

如今姬家大部分的銀子都是被抄了,各房自是緊着手裏的銀子,能躲就躲。

這個道理,林婉雲同樣明白,但身爲當家主母,就算是再難也得挺身而出。

姬梓昭握住孃親的手臂,“我跟您一同去。”

林婉雲滿目擔憂,“梓昭不要胡鬧,快回你的院子去。”

姬梓昭想示意孃親一個安心的笑容,可腦海裏還翻騰着祖父的人頭落地,父親和叔父們的死無全屍,她實在是笑不出來。

“以後,由我代替父親陪着孃親。”

以前,她虛度光陰,不是頹廢,而是懶得去爭搶。

皇權至上,男尊女卑,根深蒂固,既不能改變,倒不如渾噩一世。

那時,有父親,有祖父,有姬家的男兒,護着她。

現在,那些曾經保護着她,袒護着她的人不在了。

她也是時候該站起來了。

若不能查清姬家男兒的冤屈,若不能重新扶持姬家站直......

她這一世何配爲姬家女?!

林婉雲看着面前的女兒,既熟悉又陌生。

模樣,還是她熟悉的,但整個人的氣場卻截然不同了......

正廳裏,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正並肩而坐。

見林婉雲進了門,三老太爺就是當先開口訓斥着,“這個當家主母你究竟是怎麼當的,怎能讓家裏的男兒如此糊塗!現在可好,皇上重判,大房一脈已斷,卻是連我們都要跟着你們一起蒙羞!”

二老太爺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茶盞,也是開口道,“本來呢,我們兩家今年都有孫子要參加科考,結果現在都因爲此事一蹶不振,既咱們都是一家人,我和老三也不爲難你們,但你們也總要讓我們跟家裏面有個交代纔是。”

林婉雲心下發沉,“不知兩位叔父的意思是......”

三老太爺咳嗽了一聲,“到底是你們連累了我們,總要表示表示。”

林婉雲早就知道,這兩位叔父說不出甚麼好話,可親耳聽見還是失望之極。

自家的男兒還都屍骨未寒,連問都是不問一聲,張口閉口就是錢......

簡直是自私至極!

“既是一家人,談錢豈不是疏遠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驟然響起,把正是敲打如意算盤的二老太爺和三老太爺,都是給唬了一跳。

等二人反應過來望過去,纔是後知後覺發現了姬梓昭的存在。

不過對於這個逢年過節連自己院子都鮮少出來,就算見了面也基本不說話的侄孫女兒,兩個老太爺根本沒放在眼裏。

三老太爺直接趕蒼蠅似的擺手道,“大人說話,哪裏有你一個小輩插嘴的餘地,趕緊回你自己的院子裏待著去。”

姬梓昭不但沒有走的意思,反倒頓了頓又道,“三叔祖父此番來,不就是爲了給小輩人討要銀子麼,既是涉及到小輩,又怎麼沒有我這個當大姐姐說話的餘地。”

三老太爺瞪着眼睛,“你怎麼說話呢,甚麼叫討要,你當誰是要飯的!”

姬梓昭這次是笑了,不過卻是冷笑,“姬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哪怕就是現在我祖母還病臥牀榻,三叔祖父一不悲我姬家男兒身首異處,二不在意我祖母死活,張口閉口的數銀子,不是討要難道是搶劫不成?”

三老太爺驚呆了,震驚的嘴邊完全不亞於大白天見着了鬼。

這還是那個一棍子打不出個屁的窩囊廢麼?

難道是被大哥家死去的男兒鬼附身了不成!

相對於三老太爺的震驚,二老太爺倒是淡定得很。

說來說去就是個無用之人,就算是強撐,又能撐多久?

“昭姐兒到底是要馬上去五皇子府的人,就是不一樣了,可我怎麼聽說,似乎不再是五皇子妃,而是個姨娘呢?昭姐兒到底是年紀小,拿着雞毛當令箭,卻不知道姨娘、姨娘說得好聽,卻是個連玉碟都刻不上的人。”

這話說得,簡直是刻薄入骨。

林婉雲當然知道,姨娘一詞不好聽。

可有別人嘲笑的,哪又自家長輩譏諷的道理?

姬梓昭倒是淡然,畢竟早就知道這兩位叔祖父是個怎樣的嘴臉。

曾經面對他們的冷嘲熱諷,她是懶得去計較。

但現在,她卻是沒空再慣着他們。

“二叔祖父瞧着人模人樣,怎麼卻張口閉口連句人話都沒有?”

三老太爺,“......”

二老太爺,“......”

就是被......

罵懵了!

誰能想得到,平日裏連聲都不吭的人,如今張嘴就罵人!!

林婉雲,“......”

我的老天爺,這還是她那個柔弱的女兒嗎?

二老太爺再是深的心思,這會也是有些受不住了,“昭姐兒,你這是要反了不成?”

姬梓昭面色淡淡,“不管我嫁去是當妻,還是當妾,斷沒有旁人貶低的道理,二叔祖父張口閉口看不起五皇子府裏姨娘的身份,就是對五皇子不尊不敬,今日我說的話還算是好聽,若被五皇子聽了去,二叔祖父一頓子怕是跑不了的。”

二老太爺氣得心臟砰砰跳,卻是無言以對。

三老太爺見情勢不妙,忙起身道,“忽然想起府裏還有事,我先走一步。”

二老太爺雖是心有不甘,可三老太爺都是走了,他也不好留在這裏唱獨角戲,若此事真捅到五皇子面前,就算五皇子是個軟弱的,但五皇子的母妃可是個惹不起的。

林婉雲看着第一次灰頭土臉,夾着尾巴離去的兩位叔父,久久難以回神。

姬梓昭則是走到母親面前道,“孃親,該去看看祖母了。”

林婉雲回神時,梗嚥着點了點頭。

她的女兒長大了,也懂事了。

可是她的夫君卻再也看不到了......

繞過正廳,姬梓昭隨着母親來到了主院。

院子裏還剩下幾個下人,都是簽了死契走不得的。

可面對如今姬家的落魄,這些下人見了林婉雲和姬梓昭,連禮都是不行了。

林婉雲也是沒空多做計較,帶着姬梓昭上了臺階。

卻不想剛一進門,就是被許嬤嬤給攔住了。

“老夫人如今身體不好,大夫人若是相看......還是一個人進去吧。”許嬤嬤說着,爲難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姬梓昭。

從小到大,老夫人便是沒正眼瞧過姬梓昭。

姬梓昭就算是進去了,也不過是給老夫人添堵。

姬梓昭心裏清楚,祖母對自己的不待見,便看着母親道,“我在這裏等孃親。”

林婉雲無奈點頭,隨着許嬤嬤朝着裏屋走了去。

裏屋的牀榻上,老夫人面色沉沉地閉着眼睛。

林婉雲見婆婆呼吸均勻,這纔是鬆了口氣。

許嬤嬤哽咽着道,“老太爺走了,老奴剛剛聽聞其他的爺也沒撐住,如今只回來了一個二爺還殘着身子,老夫人又病臥牀榻,家裏的掌權怕是要無人接手了......”

林婉雲嘆了口氣,“掌權一事再議不遲,家裏的事情我先操辦着就是。”

許嬤嬤看了眼牀榻上的老夫人,輕輕地點了點頭,“也只能如大夫人所說這般了。”

一刻鐘後,林婉雲纔是走出了裏屋。

姬梓昭見母親並未曾多說祖母,便也沒仔細詢問。

明知不被人待見,又何必趕在這個時候去討人嫌呢。

如今府裏散亂不堪,林婉雲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忙,出了主院便叮囑着道,“你額頭還有傷,別跟着我奔波了,快些回去養着纔是,後日便是你出嫁的日子,總是不好帶着傷......”

話還沒說完,眼淚就是又流了出來。

若是能選擇,誰又想讓自己的女兒給人當妾?

姬梓昭心裏本就裝着事,更不願讓母親難過擔憂,便順從道,“孃親放心,女兒會照顧好自己的。”

林婉雲又是拍了拍女兒的手,才擦着眼淚轉身離去。

姬梓昭一直目送着母親的身影徹底消失,才轉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了去。

昭院裏,早就是等得不耐煩的荷嬤嬤瞧見小姐帶着傷回來了,趕忙就是迎了上去,“小姐這是怎麼了?”

姬梓昭擺了擺手,“無事,其他人在哪裏?”

荷嬤嬤忙指了指屋子,“都在裏面等着小姐呢。”

姬梓昭點了點頭,掀起簾子進了門。

屋子裏,幾個熟悉的面孔都是在的。

這些都是一直跟着她長大的人,一共四個,無不是忠心耿耿。

姬梓昭先行將檀月和瑩香遣了出去,只留下墨痕和雪影。

“家裏面的事情,無需我多說你們也知道了。”

墨痕和雪影,與檀月和瑩香不同。

她們二人是當初祖父在外征戰時,特意訓練出的死侍。

如今聽着小姐的話,二人均是沉默的點了點頭,心臟疼得厲害。

她們曾是跟在姬家老太爺身邊出生入死的人,若非不是還有小姐要陪伴着,她們早就是追隨着老太爺一同去了。

姬梓昭一眼便看出了她們的思緒,“死,是最簡單的事情,但若我們都死了,還有誰能讓那些污衊了姬家的惡人生不如死?”

墨痕和雪影同時一愣,“小姐是說......姬家是被污衊的?”

“旁人不知我姬家風骨,但身爲姬家人卻不可能不明白姬家的赤膽忠心!姬家男兒世代爲國征戰沙場無數!哪個不是用鮮血捍衛着禹臨的國土!玷污聯姻公主,叛國私通突厥......這些罪名何其可笑?”

墨痕和雪影愣怔着,原本死了心漸漸燃起了希望的鬥志。

她們想起了曾經在戰場上,姬家男兒寧死不退的堅韌!

她們憶起了姬家老太爺馬踏戰場,不破不還的倔強!

這樣的姬家男兒,如何能做出那種不恥之事?

“小姐打算怎麼辦?”

墨痕和雪影攥緊雙拳,若真能水落石出爲姬家男兒討回一個公道,她們死而無憾。

姬梓昭細細的打算了片刻,纔是看向墨痕道,“去看着點二叔母的院子,趁着二叔母送大夫離去時,馬上來通知我。”

真相要查,仇自然也要報。

但如今姬家罪名已定,就算動手也只能暗中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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