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車嗎?”
“你有房嗎?”
“你有存款嗎?”
“我離異,帶倆娃,你介意嗎?”
“彩禮三十萬,你有意見嗎?”
涼都,清雲閣餐廳二樓。
蘇林望着坐在對面的相親對象,恍惚了一下。
忽然覺得人生真的沒甚麼意思。
11年大一下半學期,他親眼目送追了多年的女孩上了寶馬車,和他的好兄弟熱情擁吻。
從那以後,他就水泥封心,不再談愛。
一頭扎入學習的海洋,勵志要考研,要讀博,要找個工資賊高的工作。
開寶馬,住豪宅,然後悄無聲息告訴某些人。
這輩子沒有選擇我,是你今生最大的敗筆。
然而,在他大考前夕,父親爲了給他積攢讀研的費用,加班猝死在工位上。
母親傷心過度,加上勞累多年,就此患上重病。
他也不得不放棄考研,踏入職場,兢兢業業做了個碼農,頭都卷禿了,結果,15年爆肝半年寫的源代碼被竊取。
他維權未果,反丟了工作。
17年,領導接了個風險極大的項目,他是竭力勸阻,可狂傲的領導哪把他的話放在眼裏。
後來項目暴雷,公司一夜破產,半年的工資至今未發。
18年運氣稍稍好了些,同事給力上司也貼心,可是母親惡疾復發,最後還是弄丟了飯碗。
他終於意識到了,打工永遠也沒出路。
於是悍然下海創業,如願在餐飲行業打下一片江山,還遇到了幾個還不錯的妹子。
看上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是19年年底,現實當頭給了他一記暴擊。
巨大的債務危機迫使他不得不轉心應對,暫且把人生大事拋之腦後。
好不容易熬到事情結束,結果餐廳還是倒閉了,負債數百萬。
最後不得不賣了房子、車子抵債,把一切能賣的都賣了。
數年努力一朝成空。
如今他又開始打工了,發現自己年紀不在,是時候該找個搭子過日子了。
又忽然發現,他不夠格了,即便是離異帶娃的人,他也娶不起了。
蘇林端起檸檬水輕輕抿了一口。
有點酸。
也有點苦。
“喂,你在聽我說話嗎?”
“啊?哦,聽着呢,一直都聽着。”
“那好,我的情況大概就這些了,該你說說你的情況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月底就結婚。”
蘇林放下檸檬水,抬頭看了一眼被現實扭曲了五官的相親對象,輕輕笑了笑。
“沒甚麼好說的,我們不合適。”
說罷,蘇林站起身就要走,可那女人忽然拉住他袖子。
“喂,你倒是把錢付了再走啊,一個大男人家的,總不能讓我付錢吧?”
蘇林腳步一頓,沉默片刻後掏錢結了賬,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遊逛。
大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在爲了生活而奔波不停。
看上去,他們都把生活過得很棒,隨便拉出一個人來,都比他強上幾十上百倍。
蘇林就搞不明白了,這到底是爲甚麼。
是他不夠努力嗎?
不夠用心嗎?
不夠卷嗎?
15年的源代碼已經商用,用戶近一億。
17年如果有人聽他的,半年的工資足夠母親看病。
18年的工作又怎麼會丟。
19年如果沒有那玩意兒,餐廳也許都要開分店了。
想到這裏,蘇林長長一嘆。
他也不是不夠用心,不夠努力,不夠卷,只是……倒黴了一些而已。
要是能重來就好了。
大學就不告訴家裏考研的打算,有本事就自己掙錢讀,沒本事那就不讀。
要是能重來,大學畢業就不該去打工,即便去了也不該輕易相信別人的。
他一定能活出個人樣;
要是能重來……蘇林遙遙頭甩出這些有的沒的,思索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創業。
如果不去創業,就靠這點死工資,甚麼時候才能重新買房,甚麼時候才能攢夠彩禮?
如果不去創業,母親的舊疾復發又該怎麼應對?
可創業,啓動資金怎麼來?
仔細想了想,蘇林苦笑搖頭。
這輩子似乎註定要孤獨終老了。
至於母親……蘇林往那些陰暗的角落瞅了一眼。
要是那裏有個S人魔就好了,只需靠近一點點,就會衝出來把自己亂刀砍死,然後意外保險生效,母親的餘生就有了着落。
可惜,治安太好,惡魔S人不能用刀。
戀戀不捨收回目光,蘇林又往寬闊的馬路上看去。
要是有輛車失控,該多好。
誰來弄死我啊……蘇林仰天長長嘆了口氣。
收回目光,他抬腿踢了踢腳下的易拉罐,目光不自覺被垃圾桶旁的碎鏡子吸引了過去。
嗯?甚麼東西,怎麼還越來越大了?
“……”
“救人,快來人啊!”
“……”
“快打120,消防也打!”
“……”
“南非世界盃盛大開幕…”
“……”
“救護車來了,讓讓,都讓讓!”
“……”
“觀衆朋友們大家好,這裏是世界盃現場,本場比賽由我來爲大家解說。”
“……”
“消防到了沒?他們不來,我們沒法救治啊!”
“……”
嗡——
嘈雜的吵鬧聲中,蘇林捂住耳朵,使勁搖晃着頭。
大腦一片漿糊。
睜開眼,刺眼的白光爭先恐後的湧入瞳孔,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耳畔的嗡鳴漸漸平靜。
喧囂聲鋪天蓋地灌入耳朵。
“在一起!”
“……”
“在一起!”
“……”
“在一起!”
“……”
使勁揉了揉眼,白光凝聚成象,一個青春靚麗的身影映入眼簾。
沒來由的,蘇林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下意識的,他就捂住胸口。
這身影……怎麼這麼熟悉?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當他看清那身影的全貌,蘇林整個人都不好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大概十七八歲的姑娘。
她穿着純白色連衣裙,黑瀑布似的秀髮用個髮箍箍在腦後,腳下踩着一雙秀氣可愛的小皮鞋,露出一小截光滑細嫩的小腿。
白裏透紅、略帶嬰兒肥的臉上肉嘟嘟的,讓人忍不住想要把她捧在手心,輕輕搓揉。
此刻,她正瞪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臉焦急的望着他。
“蘇林,你沒事吧?你怎麼了?!”
蘇林微微一凝,心跳不由自主擂起了戰鼓。
這人他太熟悉了,從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學,她一直都是他的白月光。
她叫盧雯清。
一個從初一見到第一眼後,便喜歡上的姑娘。
他很多次向她表白,說要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盧雯清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
但蘇林送去的禮物,她來者不拒,每一份禮物都表現得很是喜歡。
有的時候,她還會主動聯繫蘇林,找他談談理想,談談人生。
逢年過節,還會和他約飯。
大一上半學期的七夕,他還和她一起過了。
而且她的很多東西也從不對蘇林隱瞞,即便是例假這種最私密的日期,她也親口告訴蘇林。
說他作爲一個男孩子,怎麼能不知道如何照顧來大姨媽女孩子呢。
蘇林總覺得她距離他很近,近到只需稍稍一伸手,就能把她攬入懷中。
總覺得他和她之間,就隔着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只需輕輕一捅就能和她緊緊相擁。
直到大一下半年,他纔看清了她。
她就是一個茶藝高深的綠茶婊而已,哪裏值得他這麼對待。
喜歡她就是個錯,從一開始就是個錯。
不過,她不是早就嫁爲人婦了嗎?
怎麼突然……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在他蘇林疑惑之際,耳畔再度響起喧囂。
蘇林環顧四周,見自己被一臉興奮的同學牢牢圍在中央,四周擺滿了愛心蠟燭。
而他正手捧鮮花,站在其中。
他猛然驚醒,高考結束時,他斥巨資在好兄弟的幫助下,準備了一個十分浪漫的表白儀式。
結果被拒,他也成了學校的明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後面事情隨着傳到了大學,被笑話了很多年。
望着眼前的一幕,死去的記憶忽然吹響號角發起猛攻,打得蘇林腳趾扣地,臉色漲紅。
這一刻,他也顧不得自己這是夢迴高中了,還是其他的甚麼。
二話不說一大步走到盧雯清的身邊,當着她的面把鮮花拆爲一束一束,然後回過頭,把花高高拋起,仰着頭看着蔚藍天空。
“同學們,畢業快樂!”
“青春萬歲!”
猩紅的玫瑰在空中綻放、旋轉。
一滴包裹着無盡辛酸和委屈的清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這場夢很好。
可惜只是場夢。
如果人生真的能重來,神經病纔會選擇談戀愛。
搞錢它不香嗎?
傍富婆它不行嗎?
在這個世界上,錢能解決百分之九十九的煩惱。
剩下的百分之一,則需要更多的錢。
如果他從高中畢業就開始搞錢,他的父親會猝死?母親會患病?
他至於匆匆踏入職場,被人竊取的勞動果實,還被噁心人的上司坑害?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搞錢纔是永恆的追求。
戀愛?
狗都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