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裏的女孩
1.
“楊璐,你破壞別人家庭,你不得好死”這個正用手提包砸我的滿身贅肉的女人正是我的老闆娘黃琪,說罷還不解氣的上腿來踢我。
“黃總,這是您今年第五次來揍我了,您行行好,先跟我說說又發現了甚麼,給我個伸冤的機會,讓我證明自己的清白啊!”我邊躲着撲面而來的拳打腳踢,邊大聲求饒。
女人邊喘着氣邊跺着腳:“你看看雙石酒店的開房小票,上星期老張走的時候,說是週末要和你去上江市出差的,你還有甚麼好辯解的”
“天吶!真的是冤死人不償命啊,您先歇會,剋制情緒,深呼吸,我立馬拿證據給您看。”我安撫着她,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機,“您看這是我上週五買票回老家的記錄,這是週六陪我媽看病,用自己手機預約專家號的記錄,還有我和我爸媽的微信聊天記錄,這些,還有這些,您先好好閱過後,再給我定罪嘛!”
黃琪左手拿着我的手機邊看,右手邊握緊拳捶頭着旁邊的手提包,唸叨着“張民你個無恥東西,又騙我!”
說實話我真心疼正被她蹂躪的手提包,那可是最新款香奶奶!
“黃總,您不要再生氣了,跟自己置氣傷的是自己的身子”我邊接過她遞還給我的手機,邊哄着她,“像張總這樣事業有成的男人,身邊難免誘惑多,您真得看開點,點點還小呢,您總是這麼生氣,對點點的成長也不好啊。”
半晌兒,黃琪平靜了些,把手下的手提包遞給我道“楊璐,今天又冤枉你了啊, 這個包剛纔是捶了幾下,不過還好,沒甚麼損傷,你留着用吧,算是我剛纔打你,給你的補償。”
“不不...不用,黃總,您跟我客氣甚麼,我還不知道您的性子嘛!直來直去的,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我都跟張總快五年了,我能不知道您嗎?您面冷心善,是個直爽的好人!”
黃琪將手提包硬塞到我的手裏:“讓你拿着就拿着,不用客氣。”我順勢收下,這個女人現在一心抓小三,火氣十足,還是乖乖聽話的好。
喝了一杯水,黃琪似乎已經冷靜下來了,仰頭止淚,低聲對我說“楊璐啊,你來律所也快五年了,這五年裏我見你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多了,我早就不只是把你當成員工,處着處着都已經成朋友了。”
黃琪的淚珠還是沒有止住流了下來,她一手擦着眼淚一邊又說:“這五年裏我從一個職場人完全變成了家庭主婦,可我還是這個律所最大的股東,我的話他張民還是得掂量掂量,要是沒有我,能有他張民的今天?七年前他還只是一個一單生意都接不到、瀕臨失業的小律師......”
黃琪越說越激動,用手捶着桌子大聲道:“沒有我爸傾盡全力的資助,他能像今天這樣人模狗樣的,他坐在這麼高檔的辦公樓裏裝腔作勢?”
我坐在黃琪的旁邊左右不是,我又不能陪着她罵我的老闆,畢竟我是老闆助理,是喫老闆飯的,雖然一個月只有五千塊的工資,但是爲了生存,也只能苟且。儘管我十分厭惡我的“葛朗臺”老闆,但是我還沒有拍桌子走人的勇氣。我只能輕拍着黃琪的背,適時遞上紙巾,作出合理的面部表情順應她起起伏伏的情緒。
沉默片刻後,黃琪從抽泣中突然抬起頭望向我:“楊璐,我現在給你工資翻倍,除了每個月你在律所領的工資,私下我還發一次工資給你,你時時刻刻盯着張民的行動,然後跟我彙報,咱們女人一定要幫女人。”
我極不情願得點頭對她笑了笑。經過五年的相處,她的性子我還不瞭解?心直口快的大小姐脾氣,任誰一看都知道這是個從小被全家呵護的溫室花朵,說不準我哪天就會被她的口不擇言給賣了。
這沒頭腦只有脾氣的女人怎麼可能鬥得過我那猴精老闆,不然他怎麼就鳳凰男一朝變成龍了呢,黃琪也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啊!
哎!打工人難當,一邊是老闆,一邊是老闆娘,兩邊都不能得罪,我只能虛與委蛇。我陪着笑臉將黃琪送上她的寶馬SUV,叮囑她路上開車注意安全。等她揚長而去,我心裏默默的想:得,富貴人的事咱真的摻和不着。黃琪確實值得同情,但這或許就是她作爲富貴人家的代價吧。咱小老百姓,還是自掃個人門前雪吧!
2.
“去,到在對面的酒店把我訂半個月的房”這個頤指氣使命令我的三十多歲西裝革履的男人正是我的老闆張民,大概是預感自己老婆今天會來律所大鬧,他姍姍來遲,一來就讓我去訂酒店,大概這半個月他都不打算回家了。
“好的,對了,這是和巨石科技的合同,我已經按照對方的要求修改過,您看看還有甚麼問題嗎?”我將合同遞給他。
我大學本科學的是財務,但是剛畢業的會計實習生工資也是極低的。畢業後,我遵從自己的理想,來律所做了個小助理。但理想終歸是理想,我考了快五年的司法考試,次次名落孫山。五年來,我僅僅只是一個工資從三千漲到五千的普通小助理。不僅這樣,我還得天天對我的老闆卑躬屈膝,感恩戴德。
“放着吧!這個合作我還得推敲推敲”張民推了推自己鼻樑上的金絲眼睛框,“楊璐啊,你今天的衣服穿的真難看!正漂亮的年紀,白白嫩嫩的一朵鮮花,天天穿的跟個老媽子一樣。”
我一臉尷尬地陪笑,心裏暗罵:跟你這麼個色狼在一起工作,我敢打扮嗎?
我畢業剛來律所那會兒,他也有過語言暗示意圖調戲我。但我楊璐,勵志做個除暴安良的好律師,我會被他的小恩小惠誘惑?再加上那會兒他老婆還沒懷孕,看他看的緊,這孫子自然得老老實實,後來也琢磨出我不是好對付的隨便女人,再沒有敢對我不規矩,反倒是天天拿我當藉口來應付他老婆。
出了老闆辦公室,我立馬換了張臉。每天應付這狗男人,耗盡了我所有的元氣。
“璐姐,這是我回來路上給你買的紅棗桂圓奶茶,還燙着呢,你趁熱喝!你今天姨媽痛,就少走點路”正給我遞奶茶的是董智,來了律所大半年的實習律師,著名政法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她是來自大山的苦孩子,家裏很窮,一度難以完成學業,但是她咬着牙讀完了大學。她剛來律所那會,手上既沒有錢,又欠着大筆助學貸款沒有還,也沒有房子住,這個小女孩竟天天偷偷在公司住了起來,被我發現了,將她帶回了我的出租屋和我同住,她從此就把我當姐姐一般照顧着。
我小聲在她耳邊嗔怪着她:“你一個月就只有那二千五的底薪,幹嘛亂花這個錢,我喝點熱水就好了,你接的那個法律援助的案子今天開庭打贏了嗎?”
說到這,董智笑盈盈的說:“贏了,我幫李奶奶爭取到了撫養費,李奶奶早上還非要給我塞茶葉蛋,說這是她親手煮的,讓我帶回來慢慢喫,已經涼了,我就放在電瓶車肚了,晚上回去我們熱熱喫。”
我看她那一臉成就的天真笑容,心裏感覺很溫暖。實習律師除了有被老闆畫的不能再圓的大餅,幾乎沒甚麼工資。來所裏的實習律師幾個月換一批,人家剛來的時候,當然也是慕名而來。畢竟張民在律師界還是大名赫赫的,都想着跟他學點本事,時間一長,知道自己不過只是廉價勞動力自然紛紛都走了,目前只有董智堅持的時間最久。
我這邊還在喝奶茶,董智那邊很爲難地跑來跟我說道:“璐姐,今晚張總要去和大客戶應酬,說要帶我去!”
我一聽這話,立馬機警的問:“就帶你一個人去應酬嗎?”
“不是,還有王宏,張總說他覺得我們兩個是律所裏最有潛力的青年律師,要帶我們去見識見識大客戶,讓我們早日獨當一面”說完董智又想到甚麼了,立馬又說:“璐姐,你記得到小區把茶葉蛋從電瓶車肚裏拿出來帶回家,不然悶一夜得壞了。”
我滿心不安:“要不你還是和張總說你身體不舒服,別去吧!一羣大老爺們聚餐,再回頭把你灌醉了,到時候不省人事可怎麼好。”
董智思考了片刻後還是決定赴約:“璐姐,你放心,我等會就去藥店買解酒藥。王宏也在,我應該不會被灌醉的,唉....我剛纔表現了那麼一點不想去的意思,張總就立馬擺臉色說我近墨者黑,說...說我再只知道碼字,不懂這些應酬等訣竅,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後來還發了好大的火,說現在年輕人怎麼都這樣不求上進等等。”
不用她說,我也想到張民那副嘴臉。我剛來那會兒他也喜歡這樣PUA我,不過那會黃琪還天天在律所坐鎮,張民倒是有賊心也沒賊膽,那時公司的小姑娘他一個也沒染指到。
“那你晚上有任何事立馬打電話給我也好,發短信也好,總之第一時間立馬聯繫我,知道嗎?你一個小姑娘我真的很擔心,張民不是個好東西,你別太單純了。”
她乖乖地點着頭,又和我說道:“璐姐,跟在張總身邊這大半年確實學了不少東西,他的業務真的很專業,不怪在律師界這樣有名,我也是真的想再學點東西。”
我嘆了口氣道:“這個男人就是想從你身上得到點甚麼,纔會對你和別的實習律師不一樣,每年從律所走的實習律師實在太多,他們又學到了甚麼?總之一切一切格外小心”
3.
晚上我到家就時不時的盯着鬧鐘看,從七點到十二點,出租房的門一直沒有被打開的聲音。董智這麼久不回來,我也實在是睡不着,我開始不停的打她手機,一直沒人接,我又打王宏的手機,沒人接,張民的手機,同樣沒人接,我頓感不好。
我迅速起身穿衣,騎車飛奔到律所每次宴請客戶的酒店,“你好,請幫我查一下琪民律所的張總是不是今晚使用了會員卡在這邊包廂宴請客戶。”
櫃檯小姐姐也見過我幾次,自然有點印象,就動手幫我查,查完後她說“你們張總是打過電話,當時我還給他留了件豪華包間,不過今晚他沒有來。去電詢問過,他說今晚計劃有變不來了,後來這件包廂就轉給別的客戶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酒店,強大的無助感壓迫着我。自從踏出校園大門,走進這個喫人的社會,我不知道有過多少次無助感。我曾經一心追求正義,做夢都想能成爲一個鋤強扶弱的律師,可是多年來我在律所見到的大多是無奈,甚至沒有公義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