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男人不要撿
我的夫君日日取我的心頭血爲他身中劇毒的白月光做藥引。
後來我命不久矣,
夫君紅着眼眶求我不要離開他。
可是他忘了,
這世上唯一能治好我的人,
早已經被他處死了。
1
痛,真得好痛。
我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日被剖開胸前的血肉了。
待熬過了漫長的疼痛,我已經有些神智不清。
麻木地躺在牀上,等着太醫給我上藥包紮傷口。
太醫端着滿滿一碗鮮紅的血,小心翼翼的往外走。
那是我的心頭血。
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我一把拽住太醫的衣袖,那盛着鮮血的碗頓時歪了些許,險些灑出來。
「啪」一聲,旁邊立着的太監狠狠的抽開我的手,厭惡的說:「耽誤了貴人用藥,你擔待的起嗎!晦氣!」
我委屈的縮回手,癟着嘴哭:「李景川呢,我要見李景川……」
「陛下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皇后娘娘還是早點歇息吧。」
說着,太監領着一衆太醫宮女退了出去。
華麗的寢殿霎時空曠了下來,燭火都被熄滅了。
我有些害怕,傷口又很疼痛,只能努力的蜷縮着自己,試圖獲得一點點溫暖。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裏,這裏的人個個欺負我。
只因爲我是個傻子。
當今皇后,是個天生癡傻的女子,舉國上下無不議論紛紛。
聽宮女姐姐說,李景川娶我那天,大殿上撞死了好幾個大臣。
而我一無所知,並不知道大婚當日見血是多麼不吉利的事。
迷迷糊糊中我彷彿回到了大婚當日,周圍都是人,我有些瑟縮。
李景川就牽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踏上那望不到頭的玉階。
我覺得那階梯好高好高,比我爬過的桃花山都高。
我站在那上面,看不清那些人的臉,望不到玉階下的爹孃。
只能緊緊的依偎着李景川,我怕的腿抖,可是李景川並沒有像在桃花村那樣哄着我。
他看我的眼神那樣冰冷,就好像回到了我們初見那天。
2
我是在桃花山上撿到李景川的,彼時他只剩下一口氣,全身髒污不堪。
第一次遇到死人,嚇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裏不停的叫着:「阿爹,阿爹,我好害怕,這有死人,我好害怕…」
不遠處採藥的爹爹趕了過來把我護在身後,摸着我的頭說:「無憂不要怕,讓爹爹看看。」
我躲在爹爹身後,看着爹爹走上前探了探那男子的脈搏,然後又是檢查了一遍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
最後爹爹嘆了口氣,鬆開緊簇的眉頭:「還有一口氣,能救。」
簡單的檢查過後,爹爹揹着那人,我跟在身後抱着爹爹的藥簍往家走。
最開始的三天,那人一直昏迷不醒,爹爹說他傷的很重,叫我不要打擾他。
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偷偷的去他的屋子看他,因爲梳洗過後的他長得的非常好看,比桃花村所有男子都要好看。
他的鼻樑上有一顆紅色的小痣,我沒忍住悄悄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
就在我要觸摸到那筆直的鼻樑時,一隻有力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嚇得一哆嗦。
一抬眼,塌上的男子已經睜開了眼睛,目光銳利的彷彿要把我看穿。
「你是誰?」男子的嗓音沙啞低沉。
我「哇」的一下哭出了聲:「好疼啊,阿爹阿孃,無憂好疼啊!」
聽到聲音的爹爹趕了過來,心疼的看着我被攥的青紫的手腕,一邊爲我塗抹藥膏,一邊冷冷的說:
「公子的傷已無大礙,現下公子已經醒了,那便早日離開此地吧。」
牀上的男子扶着額頭,茫然的說:「我甚麼都不記得了…」
爹爹不信任的看着他,但是奈何爹爹怎麼盤問,那男子就是甚麼都不記得了,問多了又喊着頭疼。
無奈之下,爹爹只好把他留在了家中。
3
蘇木在我家已有月餘,現在已經能幫我爹種地打水上山採藥了。
蘇木是他自己取的名字,那天我問他叫甚麼名字,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草藥,隨口說了句「蘇木」。
我很高興他居然也懂得醫術,但接觸下來才發現他只認識幾種。
桃花村與世隔絕,從不收留外人,所以蘇木整日蒙着臉很少出現在人前。
爹爹不喜我和蘇木走得太近,他出門總是帶着蘇木,我很少有機會能和他玩。
我很喜歡蘇木,因爲他不僅高大俊美,還從來不叫我「傻子」。
我天生癡傻,村東邊的二牛總是捉弄我,還召集村裏的小孩叫我「小傻子」。
我每次都在他們的笑聲中哭着跑回家,阿孃安慰我給我做桂花糖給我喫,爹爹就抄起掃帚氣勢洶洶的出門算賬。
不過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二牛了。
最後一次見他那次,他難得沒有叫我「小傻子」,他摸摸我的頭對我說「再見」。
阿孃告訴我他去了世外,不會回來了。
我還高興了好一陣子。
4
我揣着阿孃給我做的桂花糖,蹦蹦跳跳的往山腳下走,想要第一時間和蘇木炫耀阿孃給我做的新裙子。
經過一顆大樹下時,不知道哪裏飛來的小石子重重砸在了我的額頭上,當即就疼出了眼淚。
「好疼啊嗚嗚嗚…」
大樹上鑽出個腦袋,指着我哈哈大笑:「快看啊,這個傻子又哭了哈哈哈哈。」
我邊哭邊跺腳:「你好討厭,我叫我爹揍你!」
「哼,你敢威脅我,就是因爲你二牛哥離開桃花村不回來了,看我今天怎麼收拾你。」
大毛跳下來,抓起一把泥土就往我身上扔。
我一邊躲一邊哭,阿孃新做的衣服已經變得髒兮兮的。
憤怒之下,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我猛的撲上前,死死抱住了大毛,狠狠的對着他的胳膊咬了下去。
大毛當即一聲慘叫,不停的掙扎着。
「傻子咬人了,傻子咬人了。」
掙扎中,大毛胡亂的拿起一個石頭就要衝着我的腦袋砸下來,混亂中,我絲毫沒發現。
「住手!」我聽見了蘇木的聲音。
就在石頭要落在我腦袋上的前一刻,一個黑色的身影飛身上前,一腳踢飛了大毛。
「無憂,你沒事吧。」
逆光之下,蘇木朝我伸出了手。
我抹了抹眼淚,新衣服髒了,我難過的不想起來。
蘇木沉默了一瞬間,然後蹲下身,用他好看的手指幫我理了理頭髮,又掏出手帕替我擦乾淨臉。
「別哭了,以後我會保護你,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楞楞地看着他。
長這麼大,除了爹爹孃親沒有人會保護我這個小傻子。
除了爹爹孃親,沒有人會這麼溫溫柔柔的和我說話,替我擦臉,不在乎髒兮兮的我,伸出手說要保護我。
我哭哭唧唧的抱着他的胳膊,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袖子。
待我哭完,蘇木扶着我起身,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頭不看他。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蘇木伸手颳了刮我的鼻子:「走吧小哭包,今天給你帶了好玩的。」
蘇木告訴我阿爹還在尋一味藥,所以讓他先回來了。
回家的路上,蘇木牽着我的手,給我講今天山上都遇到了哪些草藥,又有哪個地方長出了野果子。
我希望回家的路長長的,這樣我就能永遠牽着他的手了。
回到家,孃親看着我亂糟糟的樣子就知道我又被人欺負了,她心疼的摟着我到裏屋帶我沐浴。
我坐在浴桶裏開心的玩水,把水弄的到處都是阿孃也不生氣。
阿孃摸摸我的頭:「無憂甚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我樂呵呵的說:「阿孃,他們說我是小傻子,永遠也長不大。」
阿孃笑的勉強:「別聽他們胡說,你爹爹一定能治好你的,明天阿孃找他們算賬。」
「我是天生癡傻,怎麼會治好呢。」
我嘟噥着,專心玩着手中的泡泡,沒有看見阿孃的愁容。
5
經過上次的事,我和蘇木的關係越來越好。
偶爾爹爹不在的時候,我就拉着蘇木陪我到處玩。
上山爬樹,下河摸魚。
有蘇木在,村裏的小孩再也不敢來欺負我,連那個大毛都被他娘提着耳朵來我家給我道歉。
我生辰那天,蘇木給我帶回來一隻小兔子,毛絨絨的特別可愛。
小兔子特別小,我一邊摸着它的耳朵一邊擔憂的說:「它這麼小就失去了孃親,好可憐啊。」
「你好好照顧它,就跟它的孃親一樣。」
我拍拍手:「那我們就當它的爹爹孃親好不好,我們一起照顧它。」
我沒看蘇木欲言又止的表情,認真的看小兔子喫胡蘿蔔。
蘇木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個花環戴在了我的頭上,看着我認真的說:「無憂,生辰快樂。」
他表情認真,夕陽下整個人彷彿鍍了一層金邊,整個人溫柔極了。
我「吧唧」一聲親在他的臉頰上。
「謝謝你,蘇木哥哥。」
「你……」蘇木愣神片刻剛想說甚麼,就被打斷了。
阿爹黑着臉現在後面:「奚無憂,你給我過來。」
我再傻也聽出了阿爹是生氣了,磨磨蹭蹭的走過去,阿爹一聲不吭的帶我回家。
不知道阿爹跟阿孃說了甚麼,兩個人一起站在我面前,表情都算不上好看。
我坐在小板凳上,不停的攪着手指,低頭不說話。
阿孃蹲下身拉過我的手,溫柔道:「無憂跟阿孃說說,你爲甚麼要、要親蘇木。」
我單純的看着她:「因爲隔壁的阿雲哥哥送給小蓮姐姐一束野花,小蓮姐姐就是這麼做的。」
阿孃無奈的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無憂,你是女子,女子是不能和男子那麼親近的,就是手牽手也不行。」
「可是蘇木哥哥人很好的,我很喜歡他。」
「無憂,你長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對別人那麼親近了,就是跟你爹爹也不能這麼親近。」
我有些不高興。
「那爲甚麼阿雲哥哥和小蓮姐姐就可以?」
「因爲他們要成親了,他們要成爲相守一生的夫妻,所以纔會那麼親近。」
「夫妻?」我瞪大了眼睛:「是像阿爹和阿孃一樣嗎?」
「是的,無憂,只有夫妻之間纔可以牽手擁抱。」
「所以你要離那個蘇木遠一點。」爹爹嚴肅的說,「他不是甚麼好人,就是欺負你單純好騙。」
後面的話我聽不進去了。
夫妻…
原來只有夫妻之間才能牽手擁抱嗎?
那我今天親了蘇木的臉頰,那我們算是甚麼關係呢。
我們以前也經常手牽手,他抱過崴腳的我…
我們這樣算不算是夫妻了呢…
爹爹不在家的時候,我偷偷的這樣問了蘇木。
我第一次見蘇木笑的那樣開懷燦爛,見牙不見眼。
他捏了捏我的臉頰,笑着說:「笨蛋無憂,想要成爲夫妻,是要穿着嫁衣拜堂成親的。」
「拜堂成親?」
「對,新娘新郎要穿着紅色的嫁妝,新娘要蓋着紅蓋頭,還要喝合巹酒纔行。」
6
紅蓋頭,合巹酒。
都是騙人的。
我只記得各種各樣的禮節,永遠也做不完的動作。
偌大的宮殿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紅蓋頭,沒有合巹酒,李景川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