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回來的男人身份竟然是?
7
蘇木是突然消失的。
阿爹說他不會回來了,叫我忘了他。
我哭了好久,還大病一場,抱着他留給我的小兔子整日坐在村口等他。
春去冬來,我盼啊盼,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裏等來一支長長的隊伍。
最前方的馬兒揚了揚蹄子,嚇得我後退一步。
馬上下來一個高大的人影,他站在我面前,聲音恢復了初見時的冰冷:「無憂,好久不見。」
蘇木哥哥真的回來了,我忘了孃親講的甚麼禮節,甚麼男女授受不親,我激動的撲過去抱住了面前的人,想像以前一樣和他撒嬌。
「放肆,哪來的野丫頭敢碰我們主子!」
旁邊的站出來一名男子想把我拽下來,我害怕的往蘇木懷裏躲。
「容暄,退下。」
那名叫容暄的男子恭敬的低頭退了下去。
我再傻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慢慢的鬆開了蘇木。
我疑惑的看着他,他和以前一樣,又有些不一樣了。
他衣着華貴,絕不是像從前阿爹那身不合身的舊粗布衣裳。
頭髮都束了上去,戴着華貴的玉冠。
「一會兒再和你解釋,無憂,先帶我去找你爹爹。」
我聽話的帶路。
因爲桃花村不讓進外人,蘇木只帶了那個叫容暄的和我悄悄的進來。
到了家裏,阿孃沏了茶水,阿爹也沒說甚麼,他們彷彿一點都不驚訝蘇木的變化。
「容暄,你帶無憂出去玩會。」蘇木喝了口茶,不緊不慢的說道。
阿孃擔憂的看了我一眼,阿爹握住阿孃的手對她搖了搖頭。
「無憂,去玩吧,不要走太遠。」阿爹說道。
我聽話的跟着容暄到了院子裏。
因爲他剛纔很兇,我不理他,自己在院子裏擺弄草藥。
「你也精通醫術?」容暄問我。
我白了他一眼,繼續搗鼓草藥。
「嘿,你個小傻子脾氣還挺大。」
我最討厭別人叫我傻子,我蹭的一下站起來撲過去就咬住了他的手腕。
他沒有防備,被我咬了個正着。
我經常用這招對付大毛他們,所以容暄竟然一時間甩不開我。
撕扯中,容暄終於不耐煩,一使力氣把我甩出去好遠。
「好疼…」
許是剛纔的動靜太大,驚動了屋裏的人,待蘇木出來時,我一把抱住了他,哭着大喊:
「你不是說過會永遠保護我嗎,你說過不會再有人欺負我了,你到底去哪兒了,怎麼纔回來啊…我好想你…嗚嗚…」
蘇木輕拍我的後背,輕聲哄道:「乖無憂,別怕,沒人敢欺負你,我回來了,這次就是帶你一起走的,你願意和我回家嗎?」
我哭出了鼻涕泡,他也不嫌棄,直接用手抹掉了。
阿爹把我拽到他身後:「你休想用無憂來威脅我,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蘇木拿出手帕擦拭着手,淡聲道:「您不妨再想想,畢竟現在我還有耐心,等我沒有耐心的時候就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了。」
他抬頭環顧了一圈村莊:「好一個桃花源,您也不想毀了它吧。」
「你…」
阿爹氣的不行,阿孃攔住阿爹,柔聲道:「容我們再想想。」
「三天時間。」
蘇木扔了手帕,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只想攔住他:「蘇木哥哥…」
「無憂,別去找他,我就知道他不是甚麼好人,當初就不應該救他。」
我不懂阿爹爲甚麼這麼說,晚上等阿爹阿孃都睡着了,我偷偷溜了出去,果然在村口找到了蘇木在這駐紮的隊伍。
容暄看到我,不情願的領我到一個帳子中。
蘇木果然在這裏。
我剛想撲過去,但又想起今天他們奇怪的態度,有些躊躇要不要過去。
「無憂,過來。」
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溫柔的蘇木,我忘了白天的事情,開心的跑過去。
「蘇木哥哥,你這次回來還會走嗎?」
「你不在的時候我長高了不少,連小灰都長大了,你現在見了它肯定認不出來了。」
「你走了之後,大毛又來欺負我了。」
我訴說着委屈和思念,蘇木像以前那樣颳了刮我的鼻子:「我這次回來就是帶你走的,無憂,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家嗎,離開桃花村,我家裏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你家在哪裏啊,哥哥。」
「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裏有很多好喫的好玩的,你一定會喜歡的。」
「可是,可是我捨不得阿爹阿孃。」
「我們把他們也接過去怎麼樣?」
我低頭看着鞋尖:「阿爹阿孃不會同意的,我從來沒出過桃花村,他們也不會走的。」
「無憂,」蘇木伸手挑起我的下巴,「你不想和蘇木哥哥永遠在一起嗎。」
不知道爲甚麼,我的臉有些發燙,心咚咚咚的跳,就好像是生病了。
「想…」
「無憂,」蘇木抱住了我,「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只要你嫁給我,你阿爹阿孃一定會同意離開桃花村的。」
我不說話,我有些不能理解這其中到底有甚麼關聯。
「無憂,你不喜歡我嗎?」
「喜歡…喜歡蘇木哥哥…」
帳子中不知道甚麼時候就剩下我們兩人,蘇木低頭吻住了我的嘴脣,我掙扎着想要躲開。
「不行,阿孃說只有夫妻纔可以親親!」
蘇木的眼睛很黑很黑,他靠近我的耳邊低聲說:「無憂,我娶你,我們做夫妻,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我想說好,可是還沒說出口就被蘇木堵住了脣。
衣衫落了一地,我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只知道好熱好熱,好痛好痛。
這個夜漫長的不可思議,我好像做了好長好長的夢,掙扎着怎麼也醒不過來。
那天爹孃看着我從蘇木的帳中走出來,痛哭不止。
我不知道他們在哭甚麼,我想哄他們高興:「阿爹阿孃,我要成親啦,蘇木說要娶我。」
阿爹提着刀紅着眼要S了蘇木。
我被嚇哭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甚麼,爲甚麼所有人都不高興,爲甚麼阿爹這麼生氣,爲甚麼阿孃止不住落淚。
最後是蘇木牽住了我的手擋在我身前,他說:「我會對無憂負責,她會成爲我的妃子。」
我不知道甚麼是妃子,只是蘇木說完後容暄不可置信的瞪着我,一臉不忿。
那天的事情好混亂,只記得最後爹孃還是同意和我一起離開了。
相比他們的愁眉苦臉,我這一路上特別高興,我從來沒出過桃花村,一路上看到甚麼都很新奇,蘇木也很有耐心的帶着我玩。
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到了蘇木說的「家」。
這時他才告訴我,他不叫蘇木,他叫李景川,是大周皇帝。
8
太醫走了,殿中的碳火燃盡了。
迷迷糊糊中我凍的醒了過來。
「海棠姐姐,海棠姐姐…」
一名穿着藍色裙子的女子走了進來,扶起摔在地上的我。
「怎麼了娘娘,又冷了嗎?」
我緊緊地抓着她的手:「好冷,海棠姐姐我好冷。」
「我再去取一些碳火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被日日取心頭血的緣故,盛夏的季節,我卻異常的冷,甚至要燒着炭盆才能入睡。
我撫摸着胸前剛包紮好的傷口,想起了大婚那日,洞房塌上,李景川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無憂,你願意爲了我做任何事嗎?」
我說願意。
然後呢。
然後李景川掏出一把刀,緩緩地,緩緩地捅進我的心臟。
真的好疼啊,我哭喊着,掙扎着,不明白他爲甚麼這麼對我。
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狠狠的摁在塌上:「無憂,我需要你的心頭血,你不是說願意爲我做任何事情嗎?」
「我不要,我不要,阿爹,阿孃,我好怕,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
李景川召了太醫和宮女,宮女按着我掙扎的手腳,李景川用刀取我的心頭血,太醫小心翼翼的用碗接着。
直到我沒有力氣再掙扎,我聽見李景川說:「把這碗血交給奚堯,他知道該怎麼做。」
「告訴他,乖乖爲雲兒解毒,雲兒生奚無憂生,雲兒死…奚無憂就下去給她陪葬。」
9
李景川口中的雲兒全名叫作寧楚雲,這是海棠姐姐告訴我的。
她說寧楚雲是皇上少時的救命恩人,如果沒有寧楚雲,就沒有現在的皇帝陛下了。
她說楚雲姑娘陪皇上征戰沙場遭人暗算中了劇毒,只有我爹爹才能醫好她。
而解毒的一味藥引,就是我的心頭血。
阿爹曾經告訴過我。
我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他爲了救我想了各種辦法,後來我終於好了,但體質卻變得極爲特殊,百毒不侵。
阿爹曾經研究過我的血,然後凝重的讓我保守這個祕密。
我不知道李景川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他了,最開始那幾天他還會親自過來取我的心頭血,後來他就派太醫過來取。
日日取血,我從最開始的疼痛難忍,到現在的漸漸麻木。
太醫他們不像李景川一樣有耐心,我稍微不配合就是一頓毒打。
最開始我還吵着要見李景川,後來被那個王公公狠狠抽了一頓,我就再也不敢吵着要見李景川了。
李景川是個大騙子,他不叫蘇木,他也不喜歡我。
我就是再傻也明白了,他娶我不過就是爲了取我的心頭血,爲了救他真正的愛人寧楚雲。
他明明說過會保護我不會再有人欺負我。
可我來到這裏,人人都可以欺負我。
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阿爹阿孃了,我好想他們,好想桃花村。
9
海棠姐姐好久都沒有回來,我披了件大氅出門找她。
其實我並沒有被禁足,只是我很少出門。
我害怕這裏的一切,害怕有人欺負我。
我胡亂的走着,也不知道繞到了哪裏,眼前是一座漂亮的宮殿。
我聽見裏面有婉轉的歌聲。
好奇心驅使,我走了進去。
因爲我的打擾,歌聲的主人停了下來。
一聲厲喝傳來:「大膽,你是哪個妃子,知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
我害怕的抱頭蹲下:「我錯了,別打我,別打我。」
「咳咳咳,小荷,退下。」
出聲的女子長得極美,比我阿孃都要好看。
她看着柔柔弱弱一身白衣,即使很憔悴,也擋不住她的美貌。
她抬眼打量我:「你是誰?」
我小聲回答:「我叫奚無憂。」
女子瞭然點頭:「原來是你,民女參見皇后娘娘。」
她說着就要跪下,我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那名叫小荷的宮女先急了。
「小姐,她不過就是個藥引,算哪門子的皇后,您不必跪她。」
「放肆,咳咳咳咳…」白衣女子將我拉起來,「我是寧楚雲,娘娘別怕,謝謝您救了我。」
我一愣,抬頭看向她,原來她就是寧楚雲,她就是李景川的心上人。
我掙脫她的手,背到身後。
任誰被取了那麼多心頭血,見到了罪魁禍首都會有脾氣的。
我以爲寧楚雲會很生氣,像王公公他們那樣打我,但是她沒有。
她溫溫柔柔的把我帶到了殿中,給我喫桂花糕。
「別怕,我年長你五歲,你可以叫我姐姐。」
桂花糕是甚麼味道我沒嚐出來,只感覺到了又鹹又澀。
寧楚雲拿出帕子輕柔的爲我擦臉:「怎麼還哭了,這碟桂花糕都給你。」
「我想我阿孃了,姐姐你好像我阿孃,嗚嗚嗚…他們都欺負我,每天用刀扎我,好疼好疼嗚嗚嗚…我想阿爹阿孃…」
寧楚雲一愣,拍着我的背,輕聲哄我。
「你…你不是心甘情願來解毒的,你是…,你是被強迫的對嗎?」
我嗚咽着說不出話。
「告訴姐姐,他們都對你做了甚麼?」
我磕磕絆絆的說着這段時日的遭遇,只見寧楚雲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後她勉強笑了笑,把一碟桂花糕都給了我。
第二日,我終於見到了李景川,我已經有月餘沒見到他了。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李景川大步跨來掐住我的脖子,冷冷的道:「你跟雲兒說了甚麼,她不肯用藥。」
我掙扎着道:「我、我不知、知道。」 他越來越用力,我喘不上來氣,就在我以爲我要死了的時候,他猛地鬆開手。
我狼狽的跌坐在地上不住的喘氣。
李景川居高臨下的看着我:「不要耍花樣,想想你爹孃。」
「咳咳,我想阿爹阿孃了,蘇木哥哥我想他們了…」
「別再叫我蘇木了,無憂,這裏只有大周的皇帝。」李景川掐着我的臉,低聲說。
我不敢在說甚麼,緊緊的閉着眼睛,直到腳步聲越來越遠。
11
已經好幾日沒人來取我的心頭血了,胸口的傷都快癒合了,我也有了精神到處玩。
自從見了寧楚雲後,我經常去她的宮殿找她玩。
她那裏有全皇宮最好看的珠寶首飾,最好喫的糕點,還有全宮中唯一一處數千。
在她的宮中是我爲數不多開心的時候,那裏沒人欺負我,喫喝玩樂沒人管我。
寧姐姐摸摸我塞的鼓鼓囊囊的臉頰,問:「無憂,你想爹孃嗎,想不想回桃花村?」
我撐的說不出話,就使勁點頭。
我想,做夢都想。
只要讓我回到桃花村,我一定乖乖聽爹孃的話,再也不走了。
寧姐姐身邊叫小荷的宮女對我也沒那麼多敵意了,她發現我是真的貨真價實的傻子,就不再對我冷言冷語了。
小荷給我講了好多寧姐姐和李景川的事。
她說寧姐姐是大周有名的女將軍,她陪着皇上征戰沙場,卻遭到暗算身中劇毒,彼時皇上也受傷失蹤。
皇宮亂成一團,各路王爺野心昭昭,是姓薛的將軍和寧姐姐拼死守住皇城纔沒有亂。
終於在一個月前皇上回來了,也帶來了能治好寧姐姐的消息。
可是見到我之後寧姐姐才知道我是被騙過來的,並不情願。
她還和李景川大吵了一家。
我好崇拜她,李景川那麼可怕,寧姐姐都敢和他吵架。
寧姐姐如今廢了一身武功,身上的毒也沒完全解開,被困在深宮整日鬱鬱寡歡。
她沒名沒分的身處皇宮,但是因爲李景川的愛,沒人敢輕視她。
小荷經常跟我抱怨,皇上爲甚麼封了我這個傻子做皇后,卻讓寧姐姐沒名沒分的,連個妃子都不是。
小荷不知道爲甚麼,我卻知道了。
12
我像往常一樣來找寧姐姐玩。
今天的未央宮不同尋常,整個都靜悄悄的。
我絲毫沒察覺不對勁,緩緩靠近屋門。
門裏傳來茶杯破碎的聲響,我剛想推門進去,裏面就傳來了李景川的聲音:
「雲兒,你要鬧到甚麼時候,乖乖喝藥才能解毒。」
「李景川,你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
李景川的聲音是那樣溫柔,就連在桃花村哄我時都沒有這樣的聞聲細語。
「雲兒,等你病好了,朕就娶你做皇后,所以你快點好起來。」
寧楚雲不可置信的道:「李景川你在說甚麼?你把奚無憂當成甚麼了?」
「是她爹非要朕娶她做皇后,不讓她做皇后就不爲你解毒,朕也不想這樣的,等你好了朕就廢了她。」
我緊緊的捂着嘴不敢發出聲音,眼淚早已止不住.
還記得出發離開桃花村那天,阿爹難過的看着我。
他說:「無憂,爹也沒辦法了,希望他能好好待你,不讓你受委屈。」
他以爲李景川會看在我獻出心頭血的份上,好好待我,給我個皇后的名分,即使不愛我,也不會讓我受了委屈。
卻沒想到李景川這麼無情無義,新婚當天就取我心頭血。
不受寵愛,就算是皇后,也會遭人白眼。
更何況這個皇后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
門裏傳來寧楚雲崩潰的聲音:「李景川,你真的愛我嗎,你到底是因爲七年前我在戰場上救了你才待我好,還是真的愛我這個人?」
「雲兒,我永遠記得你當初是怎麼揹着我一步一步逃出去的,從那個時候我就記住了你,後來我終於又遇到你,我對你的心都來沒有變過…」
「夠了,你愛的不過是那個救你的人,換做任何人救你你都會喜歡,你喜歡的從來就不是我寧楚雲這個人。」
「你在說甚麼,我喜歡的就是你啊…」
「你的愛好自私啊,如果要踩着別人的屍骨才能成全我們,那不如就讓我死掉好了,何必去折磨別人。」
李景川無奈的嘆氣:「你是還在氣我封了奚無憂當皇后嗎,她不過就是一個傻子罷了。」
她不過就是一個傻子罷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後面的話都聽不見了。
連門甚麼時候打開的都不知道。
我楞楞的抬頭看向李景川,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
「站在這幹甚麼,雲兒心情不好,你不要來打擾她。」
我楞楞的點頭,隨着李景川往外走。
我討厭別人叫我傻子,他明明最清楚不過了。
原來他和別人一樣,都覺得我不過是個傻子罷了。
「哭甚麼?」
李景川回頭望向我並抬起了手。
我一驚,迅速抱頭蹲下,閉着眼睛喊:
「別打我別打我,求求你別打我!」
夜色下,我看不清李景川的表情,他緩緩放下手臂,扔下一句「別哭了」就離開了。
13
寧姐姐死了。
是自縊而亡。
是海棠帶來了這個消息。
她說皇上震怒,處死了好幾個未央宮的宮女。
寧姐姐怎麼會自盡呢,明明昨天她還和李景川吵架呢。
昨天還好好的人。
怎麼會呢。
有宮人推門進來看了眼我,然後快步走到海棠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甚麼。
「甚麼?」海棠驚呼。
她們一齊看向我,目光復雜,我讀不懂。
我覺得心慌,傷口隱隱作痛,強烈的不安充斥着我。
「娘娘…」
我裝作輕鬆的樣子:「怎麼了?」
海棠帶着哭腔道:「皇上說寧姑娘沒了,留着奚神醫也無用,皇上要處死您的爹孃啊!」
這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我推開海棠跌跌撞撞的跑出去。
我要去找李景川,我好好求他,他一定會放過阿爹阿孃的。
隆冬天氣,大雪紛飛,我光着腳踩在雪地上狂奔。
「李景川!李景川!求求你放過我阿爹阿孃,求求你!」我使勁的拍着他的書房門。
「李景川,求求你放過他們吧。」
「皇上,臣妾願意爲寧姐姐償命,求你放過我阿爹阿孃…」
我學着其他嬪妃的樣子,笨拙的下跪磕頭。
我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甚麼,到最後鮮血糊了眼睛,甚麼都看不清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
裏面走出個雍容華貴的身影。
那是貴妃陳氏,我認得她,她最喜歡罰我下跪,也是她指使王公公打我的。
貴妃身後的宮女爲她撐着傘,乾乾淨淨的,更襯托的我狼狽不堪。
「皇后娘娘,別白費力氣了,皇上正傷心着呢,沒空理你。」
我奄奄一息的說:「求你,告訴他,我想見見他…」
「皇后就在這跪着吧,甚麼時候皇上高興了自然就讓你進去了。」
說罷她轉身進屋去了。
好冷…
分不清是血水還是雪水糊了我一臉,我凍的瑟瑟發動,海棠匆匆趕來給我披上了大氅陪着我一塊跪。
我凍的說不出話,卻還能一直哭。
意識的最後幾秒,我好想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無憂!」
14
我醒來已經是五天後了。
海棠哭着餵我喝藥:「娘娘保重身體。」
「阿爹阿孃呢?」我偏過頭不肯喝,掙扎着起身往外走。
昏迷五天,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剛醒就能推開衝過來攔着我的宮女太監。
「鬧甚麼?」李景川走進來,臉色冰冷。
「我阿爹阿孃呢?」
李景川偏過頭冷冷道:「他們沒死。」
我跌坐在地,想說些甚麼,可是發不出聲音,就那樣楞楞地流淚。
李景川蹲下身捏住我的臉:「你現在懷有身孕,好好養好身體,不然朕就弄死他們。」
「不要,我聽你的話,你放過他們。」
我接過藥碗不顧藥汁的滾燙和苦澀,大口大口的往嘴裏灌,疼的我忍不住流淚。
「夠了,」李景川搶過藥碗,「還真是傻子,不會吹一吹再喝嗎。」
李景川威脅我,如果我有一點閃失,就讓我爹孃陪葬。
我不敢有一絲懈怠。
我努力喫飯,喫下去的還沒有吐的多,人看着比以前還瘦了。
李景川每日都來陪喫飯睡覺,有時會摟着我給我講我以前最愛聽的話本子。
我不知道他們爲甚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了,就像回到了他還是蘇木的時候。
直到海棠告訴我,我懷有身孕了。
我知道懷有身孕是甚麼意思。
在桃花源的時候,阿爹給村民問診,經常有阿姨姐姐懷了身孕的。
阿孃就告訴我,有了身孕就是肚子裏有小寶寶了,他們會出生長大,變成像我一樣的大孩子。
我不理解我爲甚麼有了寶寶,海棠就拿了一堆畫冊嘀嘀咕咕給我解釋。
說的我小臉通紅,終於不再執着的問爲甚麼了。
15
這天李景川沒來,海棠給我找酸梅去了。
寢殿裏就我一個人。
我無聊的數着地上的螞蟻,眼前就出現了一雙精緻的靴子。
我抬頭望去,貴妃衝我笑了笑。
貴妃悠哉的環顧了一圈我的寢殿,然後自顧自的坐下。
她扔過來一包酸梅,淡淡道:「你那個宮女給你的,本宮順路給你帶過來了。」
我警惕的看着她:「你把海棠怎麼樣了?」
貴妃輕笑一聲:「別說的本宮像洪水猛獸一樣,論狠毒誰也比不上咱們的皇帝陛下。」
我不理她,繼續數螞蟻。
「你還真是個傻子,爹孃都死了,還在這無憂無慮的數螞蟻。」
我緩緩抬起頭,緊盯着她的眼睛:「你說謊,李景川說了我爹孃還活着。」
「哈哈哈哈哈。」貴妃捂着嘴脣笑了起來,「原來你不知道啊,寧楚雲死的當天,你爹孃就跟着一塊陪葬了呢。」
我站起身,拽住她的衣袖:「你騙人你騙人,你說謊!我爹孃還活着,你說謊!」
貴妃被我的氣勢嚇到,一把推開我:「你個傻子,爹孃死了都不知道,還整日陪着S父仇人喫飯睡覺,我要是你我都羞愧死。」
我跌倒在地,肚子一陣一陣鈍痛。
顧不上那麼多,我向前爬過去拽住貴妃裙襬:「你把話說清楚。」
「啊,你個傻子,快滾開!」
貴妃驚惶的躲避我。
「你騙我,你騙我!」
我抓緊貴妃的裙襬不鬆手。
慌亂中,貴妃一腳踢在我肚子上,我當即疼昏了過去。
16
我是在李景川懷裏醒來的,我呆呆地問他:「我爹孃呢。」
李景川偏過頭不說話。
我就甚麼都明白了。
我傻了一輩子,卻難得聰明瞭一回。
自從大婚以後,李景川就不許我見阿爹阿孃。
我怎麼也想不到,大婚那日的遙遙相望竟是此生最後一面。
我狠狠的推開李景川:「你滾,你滾開,你還我爹孃還我爹孃!你怎麼不去死!」
我狠狠的撕打他,在桃花村的時候他教過我一點功夫,如今全用在了他身上。
我是個傻子,我所能想到的最難聽的話就是「你怎麼不去死!」
可他不爲所動,緊緊的按着我往我嘴裏灌湯藥。
我撒潑打滾,喝多少就吐出來多少,我恨不得去死,又怎麼可能乖乖喝藥。
「奚無憂,」他哄着眼眶看我,「朕的孩子沒了。」
我笑了:「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掐住我的脖子,我就衝他笑,不停的刺激他,就這樣掐死我也好。
「咳咳咳。」
我咳出一大口鮮血,他驚慌失措的抱住我,嘴裏喊着:「傳太醫!」
我止不住的吐血,笑着說:「沒用了,我就要下去找我阿孃了。」
「閉嘴,朕不許你死!」
太醫趕來檢查了一番就低着頭小心翼翼的說:「娘娘已經時日無多…」
太醫還沒說完,李景川就一腳踹了過去:「胡說,皇后明明好好的。」
太醫瑟縮着不敢說話。
李景川叫了太醫願所有人來爲我診治,所有人都搖搖頭說我時日無多。
他氣的摔了寢殿裏的所有東西。
我冷眼看着一地狼藉,往日這羣太醫慣會欺負我,如今卻都狼狽的跪在我面前瑟瑟發抖,低着頭不敢出聲。
李景川發了好一通脾氣,然後又小心翼翼端來一碗湯藥餵我喝。
我偏過頭,呆呆地看着牀幔,既不喝藥也不進食。
不管李景川說甚麼,我都是一句「讓我死」回答他。
氣的李景川毫無辦法,只得硬掰着我的嘴往裏灌。
我死死的咬着他的虎口,鮮血混着湯藥流進嘴裏,我噁心的想吐。
李景川就緊緊捂着我的嘴不讓我吐出去。
就這樣過了幾天,我的身體還是每況日下。
李景川紅着眼眶,緊緊的擁着我:「無憂,求求你,別離開我。」
可是他忘了,這世上唯一能治好我的人,已經被他處死了啊。
17
冬去春來。
朝廷打了勝仗,李景川要宴請從邊關歸來的將士。
難得不在我身邊看着我。
整個皇宮熱熱鬧鬧的,唯有我的寢殿冷冷清清。
我樂得清靜,如果身邊沒有那麼多李景川派的侍衛就更好了。
我無視身邊的容暄等人,安靜的坐在屋檐下看月亮。
一支冷箭朝我射來,容暄拔劍出鞘,一劍劈斷箭矢。
「有刺客,保護皇后娘娘!」
現場瞬間亂成一片,我根本不配合容暄他們的保護。
慌亂中有黑衣人擄走了我。
我滿不在乎的跟着他躲躲藏藏,飛檐走壁。
到了一處安靜的角落,黑衣人問我:「你不怕嗎?」
「隨你。」
黑衣人輕聲笑了,一把摘下面罩,聲線清潤好聽:「不記得我了?」
「…」我仔細打量他,不確定道:「二牛?」
黑衣人曲起手指敲了敲我的額頭,無奈道:「別叫我小名,叫我薛修筠。」
是了,二牛大名薛修筠,離開桃花村後入了軍營帶兵打仗。
他從小的夢想就是當大將軍,保護一方國土百姓。
我想起來了,那日雪地暈倒,我聽到的那個熟悉的聲音就是薛修筠的。
「別怕,我帶你回家。」薛修筠把我背了起來,順着暗道帶我出了皇宮,直奔城門。
「城外有我的人,他們會帶你回桃花村,回去之後就不要再出來了。」
趴在他背上,我小聲問:「那你呢?」
他無所謂的笑了笑:「我可是打了勝仗的大將軍,皇帝不會拿我怎麼樣的。」
小時候薛修筠最喜歡叫我「小傻子」,他特別喜歡捉弄我,把我弄哭之後又給我摘野果子小心翼翼的哄我。
我從前特別討厭他,如今物是人非竟然是他救我出了那個囚牢。
其實出了皇宮的那一刻,我好像就鬆下了一口氣,整個人也跟着都放鬆了下來。
但隨之而來的是生命的流逝。
我能清楚的感覺到身體的變化,我體會不到寒冷和痛覺,甚至眼睛也有點看不見了。
我還能聽到後面追兵的腳步聲,和李景川的怒吼。
「算了吧二牛哥,放我下來吧,我不想連累你。」我拍拍他的肩頭,輕聲道。
「無憂,你不想回桃花村嗎,你不想見你爹孃了嗎?」
「他們還活着,你堅持住,只要回了桃花村,一切就都結束了,你會好起來的。」
淚水順着臉頰流淌到了薛修筠的脖頸上,他哽咽了:「別哭,無憂。那日我用死囚換下了伯父伯母,他們已經在桃花村等你回家了。」
可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我再也不能回到桃花村,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傻子」了。
一支箭羽當空而來,薛修筠只來得及側身,這一箭射在了小臂上。
薛修筠悶哼一聲,不停歇地繼續跑。
我已經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城門,然而追兵已經趕到了。
「無憂別怕,今天就是拼死我也要把你送出去。」
我哽咽:「爲甚麼,我只是一個小傻子啊,不值得你這樣。」
「對不起無憂,我從來沒覺得你傻,我那時不懂事,越是喜歡越想捉弄。」
「今天二牛哥一定帶你回家!」
容暄橫劍擋住去路。
李景川立在馬上,舉着弓箭,沉聲道:「放了朕的皇后,留你一條全屍。」
我用力掙扎着下來推開薛修筠,拔出頭頂的簪子對準脆弱的脖頸,冷聲道:「放了他,我跟你走。」
「無憂…」
我躲開薛修筠要來拉我的手臂:「謝謝你,二牛哥,你走吧,我不想連累你。替我告訴爹孃,女兒不孝,來世再報答他們。」
我不去看薛修筠難過的眼神,喝道:「快走!」
薛修筠前進一步,我的簪子就刺進肌膚一點,血湧了出來,他不敢再進,無奈的一步步後退,直至出了城門再也瞧不見蹤影。
我掏出一枚玉佩,舉起來細細打量,李景川在玉佩出現的瞬間就睜大的雙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十歲那年我誤入戰場救了一個少年,躲避追兵時身受重傷,醒來後記憶全無,行爲癡傻。那少年留下了這枚玉佩就不見了蹤影。」
我並不是天生癡傻,十歲前我聰慧過人,跟着阿爹學習醫術。
阿爹是隱世的神醫,從前我們住在邊關的小鎮上,經常救治受傷的士兵。
我癡傻之後,阿爹愧疚不已,帶我和阿孃離開了邊關去了更爲避世的桃花村,專心爲我治病。
這些記憶我也是前不久纔想起來,恍如隔世。
李景川跌跌撞撞下了馬,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我:「我不知道是你,我以爲那個救我的人是寧楚雲。」
「無憂,過來,把簪子放下。」
我笑了起來:「李景川啊,寧姐姐有句話說得好,是不是無論誰救了你你都會喜歡啊,那寧姐姐陪你朝夕相處的情誼都是假的嗎,到底甚麼是真的,甚麼又是假的?
「無憂,我們回去好不好,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
高高在上的皇帝終於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
多麼可笑啊!
在李景川目眥欲裂的表情中,我毫不猶豫的,狠狠的刺破喉嚨。
鮮血噴湧而出,我跌在李景川懷裏。
我已經沒有力氣掙脫了,就算我不自盡,也活了不幾日了,就算是阿爹也治不好我了。
我已經油盡燈枯。
我聽不見李景川到底再哭喊甚麼了。
最後一口氣時,我緊緊攥着李景川的衣袖:「放、放過、他們…」
我若活着,以李景川的性格會追我到天涯海角也不放過我,更不會放過的的家人。
我若死了,他或許念在一絲舊情暫且放過桃花村,放過我爹孃。
就算他反悔也沒關係,我早已經給他下了劇毒,不出兩年,他就會備受折磨痛苦而死。
我所受的苦,我要他一樣一樣的還回來。
「無憂,你別離開我,求求你,我錯了,你別走…啊…」李景川把我攬在懷裏,痛苦的哭聲彷彿他真的好愛我一樣。
多可笑啊,冷酷的帝王也會有如此卑微的時候。
我的身體漸漸騰空,輕飄飄的隨着春風穿過千山萬水。
又是一年春天,我好像回到了桃花村。
我和阿爹上山採藥,阿孃舉着一盞油燈等我們歸家。
我又做回了快樂的,無憂無慮的「小傻子」。
後記
兩年後,因李景川的暴政,百姓苦不堪言。
各方勢力紛紛起義,最終薛修筠帶兵攻入皇城。
李景川身染奇毒,被折磨整整十日,最終七竅流血,皮膚潰爛而死。
薛修筠扶持新帝登基,一年後卸甲歸田,帶着奚無憂的骨灰回到了桃花村。
那個「小傻子」終於能回家了。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