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利用好這份愧疚!
父親將我和母親趕出了門,沒過多久便在家族的安排下,與林梓柔訂了婚。
林梓柔作爲林氏集團的小女兒,金尊玉貴的嬌寵長大,卻因爲先天不足,體弱多病。
她不曾見過父親與人鬥狠時的滿身血污,也沒見過他爲了生計時的卑躬屈膝,更沒見過他爲討一口喫食不顧一切的狼狽不堪。
在林梓柔眼中,父親是矜貴的韓家小少爺,是全然美好的樣子。她像柔弱的小奶貓,崇拜他,愛慕他。
起初父親對她很冷淡,但沒有男人會抗拒全然依戀着他的美麗女子。
他的底線一退再退,看她的眼神也漸漸寵溺...
我偶爾也會見到父親,那時尚且年幼的我,看到樓下一閃而過的身影,激動的搖醒身旁的母親。
“爸爸,是爸爸回來了。”
這時母親會順着月光,望向樓下,看見的卻只有一片寂靜黑暗。
有時母親也會牽着年幼的我,佇立在韓家別墅附近,靜靜看着父親,沒有吭聲,也沒有上前...
就這樣,我和母親獨自生活了五年。
剛開始,她每晚都會看着手邊的全家福默默流淚,後來她將照片收起,眼底只剩下寂寥和平靜。
母親給我講了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
她說,在那個世界,她終日纏綿病榻,有限的時光也在醫院中度過,不曾體會過情愛。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見到美景,喫過美食,能跑能跳,本就很是知足。
只是這一切都是虛妄,每一次的付出,體會到的每一份愛意,淪陷的又何止他人。
她說,父親曾在她生病時衣不解帶守着兩天兩夜,滿眼疲憊卻捨不得眨一次眼。
她腸胃不好,從未進過廚房的父親,手忙腳亂對着教程學做藥膳,每天換着花樣哄她喫飯。
她隨口的一句喜歡,還在上學的父親拼命兼職,白天發傳單晚上送外賣,將禮物送到她手中時,清澈的眼眸熠熠生輝。
他們有着數不清的美好回憶,誰曾料想,人心易變,初心難守。
“桉按,媽媽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我緊緊抱着母親,想將她最後的體溫永遠留在身上。
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漸漸停止,身體逐漸變得冰涼。
從此以後,我再沒有媽媽,也沒有了家。
我想,母親的離世或許對父親而言是慶幸的。
他不必再多疑猜忌,狼狽不堪的過去也再無人窺探,徹底掩埋。
可在聽我說出“母親已經不在”的話語時,父親的臉色鄒然變得慘白。
他脫力般踉蹌後退,但不過片刻又穩住身形,開口怒斥:“韓桉,你真是和你母親一樣,滿嘴謊言!”
他嘲諷道:“怎麼之前沒鬧夠?她還有完沒完? ”
我要緊牙關,努力控制住情緒:“你要是不信,爲甚麼不自己去看一眼?”
“文彬,昨日去送請柬的助理已經見過安嫺了。”
這時,裝扮精緻的林梓柔悄然走近。
“你就放心吧,她沒甚麼問題,身體也都挺好的。”
我看到父親緊蹙的眉頭逐漸放鬆了些,臉色卻越發冷漠。
“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罷了,是死是活跟我有甚麼關係,死了倒還清淨。”
林梓柔輕笑出聲,隨後又做出憂心忡忡的樣子看向我。
“桉按這孩子,怎麼小小年紀就開始胡言亂語,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
“唉,在她那親生母親身邊肯定缺少正確引導?這樣下去,以後誤入歧途可怎麼辦啊!”
聽罷父親微微挑眉:“甚麼意思?”
“我是想着,桉按畢竟是你的女兒,不如接回韓家好好管教,還能給她更好的生活環境。”
林梓柔滿是關切的話語打動了父親,他看着對方滿眼溫情:“委屈你了。”
我不清楚林梓柔葫蘆裏賣的甚麼藥,竟然這樣輕易將我接回韓家。
直到父親離開,她終於卸下僞裝,連拖帶拽將我帶到別墅地下的庫房中。
注射用的針頭一下下紮在身上,我用力掙扎,卻被兩個保姆按住四肢。
不願對她求饒的我,死死咬住嘴脣。
“呵,真是令人厭惡的一張臉!”
尖銳的指甲劃破我的臉頰,很快便嚐到血液的腥甜。
“你母親造的孽就用你來償還吧,如今這些可是連利息都不夠!”
林梓柔神色越發癲狂,在她不斷吐露出的話語中,我逐漸拼湊出真相。
原來,她竟然是重生的。
......
林梓柔與韓岢作爲故事中的男女主,在聯手將我的反派父親送進監獄後,韓岢接管韓家,有情人終成眷屬。
沒想到再一睜眼,她卻回到了五年前。
此時作爲世家大族的韓家,內部齷齪紛爭不斷。
上一世爲了保護真正的繼承人,他們將私生子接回,營造出大力扶持的假象,實際是作爲明面上的替死鬼。
不出所料,父親被旁支迫害,僞造成意外的一場車禍致使他終身殘疾,人也越發陰狠毒辣,與旁支鬥得兩敗俱傷。
可這一次,父親並沒有出現在韓家人的視野中,韓苛也在旁人算計的車禍中喪生。
林梓柔醒來的瞬間,本是滿心歡喜奔向自己心心念唸的愛人,看見的卻是那人的葬禮...
“如果不是安嫺那個賤人,韓文彬早就被接回韓家,阿岢也不會死!”
“呵,害死我的阿岢,你們這輩子都別想好過!”
我輕笑着呢喃幾句,林梓柔沒能聽清,起身湊近。
見狀,我一口血沫吐在她的臉上,隨後發出暢快的笑聲。
林梓柔瞬間暴怒跳腳,尖叫出聲:“你們幾個,給我狠狠的打!”
隨後又像想起甚麼似的叮囑道:“隱蔽點,別弄死就行。”
狂風驟雨般的拳腳落在身上,我努力蜷縮身體,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
在我意識即將渙散時,一句怒呵聲迴盪四周。
“住手!”
是我的親生父親——韓文彬。
他快步走上前,垂眸看向地上的我。
林梓柔已然快速變臉,換上一副柔弱垂淚的摸樣。
“文彬,是我的錯,這孩子幾次對我辱罵動手不知悔改,保姆阿姨也是爲了制止她,纔給點教訓。”
“但是這孩子倔得很,始終不願意認錯。”
父親安撫般拍了拍林梓柔的肩膀,銳利的眼光看向我:“知道錯了沒?”
我此刻只覺得胸腔堵得慌,呼吸困難,已經說不出話。
我甚至開始慶幸母親不在了,倘若她看見現在的情景,怕是會難受得肝腸寸斷。
旁邊的林梓柔還在不停抹着眼淚:“文彬,看來這孩子還在怨恨我們,非要逼着她待在韓家怕只會鬧得家宅不寧。”
“不如...還是叫安嫺過來,把她接走吧。”
父親沉默良久,最終招手叫來李祕書:“去安家,把她接來。”
我看到林梓柔微微低頭,露出報復後的痛快神情。
她應該在想,母親到來時發現我被折辱虐待,該是如何崩潰痛苦吧?
可惜她不能如願了...
直到將近傍晚,李祕書才匆匆趕回,本就在暴怒邊緣的父親,見他身後空無一人,直接冷臉怒斥:“人呢?”
祕書有些緊張,不知如何開口,掙扎一番後終於說道:“韓總,安小姐她...已經去世了。”
我看着父親瞬間面如死灰,他怔愣在原地,許久說不出話。
祕書適時遞上文件袋:“韓總,我到安家時大門緊鎖,原本在鄰居口中得到消息我也是不相信的...”
“直到...在安小姐生前好友那裏拿到了這份文件。”
父親看着手中的死亡證明,眸光顫抖得不成樣子。
良久後,他突然用力將它撕得粉碎,隨手揚起漫天紙花。
“蠢貨!還以爲你是發現了她的屍身,不過是一張紙,一定是僞造的!”
李祕書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幾次想要張口,最終卻甚麼都沒說。
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父親似是看出周圍人的想法,他冷聲開口:“你們不知道她的本事,她這個人詭計多端,現在也不過是障眼法,她本人怕是躲在周圍偷笑呢。”
像是終於想到我,父親來到我身旁垂眸打量:“桉按,你年紀小不懂事,爸爸可以不怪你,只要你告訴我,你媽媽現在在哪裏?”
我看着父親,只覺得很是可笑。
韓家在江市可謂是一手遮天,想要調查一個弱女子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現在只是他的自欺欺人,不願面對罷了。
但他也確實無法見到母親的遺體。
母親曾在迴光返照時便做好了全部安排,只要給夠喪葬費服務也不是難事。
她說:“桉按,我睡着後,你就撥打這個電話,一切聽乾媽的安排。”
她說:“若是我走後桉按還要和一具屍體關在一起,我會更難受的。”
她說:“我並不屬於這片天地,骨灰便灑向大海,讓我再看看這世間美景吧。”
......
“父親,其中的緣由我在那個雨夜已經告訴你了。”
“媽媽綁定了系統,卻也真真切切的愛着你,她必須嫁給你,才能在這個世界活下來...”
我說了實話,父親卻不願意相信。
他堅信母親耍了手段,既然系統無所不能,或許也給她換了身皮囊。
“李祕書,給我不惜一切代價,把安嫺找出來。”
林梓柔見父親真的動了氣,柔聲上前安慰:“玄彬彆氣壞了身子,不過是個不知廉恥的女人罷了,離開更好,眼不見心不煩...”
話還未說完,父親猛然抬頭看向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他一把扼住林梓柔的喉嚨:“是你吧?”
父親臉色陰沉:“韓家勢大,能不被察覺的離開,一定是有其他勢力幫她收尾。”
“林家有這個能力,不是嗎?你爲了坐穩韓氏夫人的位置倒是煞費苦心。”
父親的手指用力收緊,林梓柔頓覺呼吸困難,她拼命搖頭,四肢不停撲騰像一隻缺水的魚。
父親一把將她甩開,林梓柔摔倒在地用力咳嗽,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
“來人,帶林小姐回屋,別讓她有機會踏出房門半步!”
父親堅信母親絕對沒死,我卻眼睜睜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
他眼中佈滿血絲,將江市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有發現母親的身影。
父親自嘲的笑道:“桉按,你是她最寶貴的女兒,她竟然捨得扔下你?”
我靠在牀上,之前的毆打讓我的身上遍佈青紫。
但我還是倔強般輕笑出聲:“是啊,你也說了我是媽媽最寶貴的女兒。”
“那父親你爲何不想想,如果媽媽真的藏起來,爲甚麼會把我獨自留在這?”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將我的話語打斷,是父親摔落了手中的粥婉。
時至今日事情已經無比明顯,我不明白他爲何不肯相信,明明他對母親的態度如此惡劣...
良久後,父親固執般轉身:“安嫺不會死的。”
他執拗的不停重複着:“她不會死的,不會離開我的,明明我們的好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我看着父親原本挺直的背脊漸漸佝僂下去,明明才三十幾歲的年紀,卻長了不少白頭髮...
在我來到韓家的第二天,父親收到一封郵件。
看着署名爲安嫺的發件人,他激動的大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沒有死!”
等待文件下載的時間滿是煎熬,卻讓父親眼中燃起希望的火焰。
可點開的視頻畫面,再一次讓他如墜冰窖。
視頻中母親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被鮮血染紅。
她對着攝像頭輕聲訴說着不爲人知的祕密。
她說,她真真切切愛着父親,不忍他捲入韓家的紛爭受盡迫害,才主動綁定系統穿越而來。
她說,她想盡辦法阻攔父親回到韓家,想改變父親的命運,但明明知道一切故事走向和結局,卻依舊沒有過好這一生。
她說,也許是她把一切想得太過理想化,但她真的很懷念我們一家三口簡單快樂的日子。
畫面逐漸被母親咳出的血跡染紅,看着她逐漸失去生機,強撐着最後的氣力撤出一抹微笑。
“照顧好我們的女兒...”
之後的畫面是我哭喊着:“媽媽!”撲向母親的懷中,卻再也無法叫醒她。
沉寂了不知多久後,攝像頭被搖晃着拿起,母親的屍體被蓋上白布,來到殯儀館焚化爐...
“韓總,節哀。”李祕書的話語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父親沒有回話,起身踉蹌離開,身影好似隨時會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只是沒走幾步他驟然仰面倒下,口中噴灑出的血液染紅了地毯。
“韓總!”
父親昏迷了兩天,幾個韓家人裝模作樣慰問幾句,得知只是勞累過度後,小聲嘀咕了句:“真可惜。”
我和李祕書一起守在牀邊,他和父親是大學同學,也是父親在韓家爲數不多的親信。
他摸摸我的頭,輕聲說道:“桉按,其實你父親最愛的還是你的母親。”
我不置可否,表面裝作乖巧的笑笑。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父親可真自以爲是。
我坐在牀邊,悠悠轉醒的父親眼神恍惚:“桉按,你和你母親越來越像了。”
淚水順着面頰留下,打溼了他的頭髮。我這時才發現,他幾乎一夜之間白了頭...
“陷害安嫺的人,是我。”
很突兀的一句話,但卻讓我背後涼意不斷升騰。
當年母親被陷害與陌生男子有染,所有人都辱她罵她,趁機將她趕出父親身邊。
我曾問過母親無數次,爲甚麼不解釋,爲甚麼不報警,總會有辦法查明真相的。
母親卻淡笑着搖頭,只說沒有證據也無從查起。
想到這我不禁握緊雙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割破了掌心。
我懷疑過想要嫁進韓家的林梓柔,懷疑過看不上母親身份的韓家衆人,懷疑過想要挑起韓家爭端的競爭對手。
唯獨沒有懷疑過父親。
但我想,母親應該早就有所察覺,否則她不會那樣心如死灰。
“韓家內部錯綜複雜,我只是個剛被接回的私生子,許多潛藏在暗處的韓家人都在虎視眈眈...”
“你母親是我的弱點,也會成爲他人威脅我的手段,暴露在人前總歸不是辦法,”
“想害我們的人太多了,我做這場戲也是爲了暫時和她撇清關係...”
“至於與林家聯姻,不僅爲了鞏固地位,也是將林梓柔當做明面上的擋箭牌。可爲了安撫林氏那些老狐狸,僅僅訂婚是不夠的...”
“這些都是緩兵之計啊,你母親爲何...就不懂我的難處呢?”
我沉默良久,強行壓下心中即將噴湧而出的怒火。
臉上擠出哀慼的慘笑:“媽媽她當然明白你的難處,也從來沒有怨過你...”
這天之後,父親不等徹底痊癒便馬不停蹄趕回公司。
他將我安頓在郊區的別墅,周圍被安保人員幾乎圍的密不透風。
室內是十幾個家庭教師輪番上陣,不止有義務教育的學習,還涵蓋企業管理、財務、經濟等多個相關專業領域,沉重的課業幾乎將我壓垮。
一切,好似風雨欲來前的沉寂...
另一邊,父親開始不惜一切代價收斂權力,大肆整頓集團內部,旁支幾乎被他打壓的喘不上氣,公司里人人自危。
虎視眈眈的林氏同樣遭到打擊報復,父親此時已然失去理智,甚至不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反派的劇情線終究還是上演了。
然而,這些報復並沒有讓他的身體好轉,他開始像母親生前一樣持續咳血,人也越發消瘦。
不斷請來的醫生全部束手無策,我聽到他們說:“心病還需心藥醫。”
我以爲這樣下去,父親很快就會追隨母親而去。
然而每次挺不過去時,我都會看見他在書房一遍遍看着母親生前的視頻影像。
“照顧好我們的女兒...”這句話成了他唯一的執念,就這樣硬生生挺了五年。
我的各科學習終於圓滿完成,在父親的幫助下逐步接手集團。
這些年他不止做了明面上的部署,背後下手更是毒辣,曾經不可一世的韓家人被弄得死的死殘的殘,如今竟無人能阻攔。
而對外父親下手更是無所顧忌,甚至不惜兩敗俱傷,深受毒害的林氏此時已然瀕臨破產邊緣。
“爸爸,如果媽媽能見到,她一定很欣慰吧。”
聽到我的話語,父親如同得到救贖般猛然回頭。
“爸爸,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到我們曾經的小家看看嗎?”
我和母親租住的小屋早已被父親買下,如果忽略積累的層層灰層,幾乎與從前一模一樣。
我將室內擺放的物品,一樣樣拿給父親看。
“這張全家福,媽媽每天都會擦拭,她告訴我爸爸不是離開,只是去工作了。”
“這個櫃子裏,媽媽僅有的幾件衣服都是縫縫補補,早就不再保暖。”
“還有這個接水盆,媽媽會把水龍頭擰到一個恰當的位置,讓水滴落但不成水柱,這樣水錶就不會走字...”
父親捂住胸口,像是承受不住心底撕裂般的痛楚:“爲甚麼會這樣?”
“爲了照顧我,媽媽只能在家附近的食品廠做着流水線工作,喫飽穿暖已經很難了。”
他瞪大雙眼:“我明明囑咐過下面,每月會給她打上一筆生活費。”
聽罷,我搖了搖頭:“我和母親...從未收過你們的錢。”
父親渾身顫抖,幾乎站不穩身形:“是林梓柔...或許還有我那父親的手筆。”
我像是看不見他的神情,自顧自拿起角落裏織了一半的圍巾。
“生活雖苦,但是媽媽還記得曾答應過的,親手爲你織一條圍巾。”
撫摸着母親未完成的半截毛線,似乎還能看到她從一開始的針腳錯亂,到最後的駕輕就熟。
“媽媽直到離世前的最後一刻,都還在掛念着你。”
父親捧着手中的圍巾,片刻後,一滴鮮紅落在上面...
他的臉色越發蒼白,強撐着擺了擺手,卻說不住一句話。
我攙扶着父親離開小屋,臨上車前他卻突然頓住腳步。
此刻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街道上,莫名透露出詭異的安靜寧謐。
“小心!”一聲叫喊徹底打破此刻的寂靜,身旁的父親用力將我推開,自己卻被疾行的車子撞飛出去。
我驚恐回望過去,黏膩的血液染紅了地面...
頃刻間我的大腦好像宕機,眼前父親倒在血泊中,他眼神中閃爍着對生命的無奈和對女兒的擔憂。
而肇事車輛的駕駛座上赫然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林梓柔被毀了容,原本漂亮的臉蛋此刻遍佈縱橫交錯的疤痕,破敗的身子如同行走的骷髏。
父親爲了報復,將她囚禁虐待,已在破產邊緣的林氏更是無人理會她的求救,直到今日她終於找到機會逃了出來...
林梓柔此刻頭髮披散,眼中盡是瘋狂,口中不斷喊着:“韓文彬!安嫺!你們都給我去死,都去死吧!”
“哈哈,報應!都是報應啊!”
我跌倒在地,雙手並用爬到父親身邊,淚水模糊了視線,撥打救護車的手不停顫抖。
“爸,你挺住啊,馬上救護車就來了,一定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保鏢控制住林梓柔,將她壓到在地,巡邏車的警笛聲在空氣中迴盪...
由於送醫及時,經過搶救父親恢復了些許意識,但他的多項器官衰竭,已經是迴天乏力。
在病牀前,父親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用盡最後氣力叫來律師擬定遺囑,他將擁有的一切全部歸在我名下,不斷向我叮囑公司裏的注意事項。
直到聲音越來越淡,眼神開始渙散。
“你看啊,我真的有將我們女兒照顧好...”
“你還在怪我嗎?爲甚麼還沒有來接我...”
他的臉色漸漸衰敗,卻突然迴光返照般握緊我的手:“桉按,你說過的,你母親沒有怪我對吧?”
我不知如何答覆,只靜靜低下頭,沒有吭聲。
是我騙了父親,母親從沒有說過這句話,她最後只告訴我:“你父親一定會愧疚的,你要利用好這份愧疚。”
母親說,她以前看過許多言情小說,對有些男女主也是嗤之以鼻。
她說,已經火葬場的追妻又有何用,後悔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她說,媽媽沒有給你很好的生活,也沒能讓你像其他小孩一樣健康成長,現在終於可以爲你的將來鋪路。
她說,你要記住,誰都可以不愛你,只有你自己必須要愛自己!
而如今,我也藉着父親的愧疚和補償安穩長大。
所有直接或間接害死母親的人,都被父親挨個清算報復,甚至這其中包括他自己...
父親離開這夜,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我獨自驅車前往海邊,看着旁邊精緻的小盒子,我牽起嘴角,笑中卻帶了淚。
“對不起媽媽,現在才帶你去海邊。”
“我不想讓你走的那麼快,好歹應該見證那些人的下場纔好。”
“其實,我還想讓你多陪陪我,但是我知道自己不可以那樣自私...”
說着,我輕輕打開盒子,揮手間一片海風吹過,如同一朵白色的花在空中綻放。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湧向岸邊,忽然閃過的電光,讓我恍惚中看到那個相同的雨夜。
小小年紀的我跪在雨中,不斷祈求父親回頭。
而這一次,父親快速回身,不斷向着母親所在的方向奔跑,但母親早已不再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