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長大
一
周家一共有三個孩子,龍鳳胎周宇和周倩,還有我,周淺。
他們倆大我三歲,是爸媽結婚後不久懷上的,彼時情意正濃,生下的孩子自然喬嬌百寵,據說在他們倆的百日宴上夫妻倆大手一揮就說周氏股份將來平分給他們。
而我是三年後夫妻倆婚變,一夜醉酒的產物。
本來他們已經在協商離婚,因爲有了我,這婚也暫時離不了了。
然而爸爸周成的心早就飄去了另一個女人那裏,於是媽媽恨我,恨我留不住爸爸的愛。
周宇周倩也恨我,在他們眼中,我的出現打破了他們美滿的家庭,讓爸爸變得夜不歸宿,媽媽變得疑神疑鬼。
我六歲那年的生日,一個蛋糕上面插着六根蠟燭,周宇周倩在竊竊私語些甚麼,爸爸打着電話,媽媽悽悽切切的看着爸爸。
我笨拙的把打火機往蛋糕上遞,祈求蠟燭燃起火光在五彩斑斕的大蛋糕上裝點一下。
我的舉動似乎取悅了周宇,他自告奮勇要幫我點蠟燭。
[謝謝哥哥。]
我亮着眼睛看他,其實我和周宇周倩並不親近,在這個家庭中他們兄妹倆是互相依賴的對象,因爲我很意外他願意幫我。
周宇眼裏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笑,然後靠近我。
打火機的火舌突然吞沒了我的馬尾辮,我驚恐的看着自己的髮絲發出蛋白質燒焦的味道,即將燒到我的頭皮。
[哥哥你也太不小心了。]
周倩抄起桌下的一塊抹布拍在我頭上。
火確實滅了,抹布上的污水也順着流入我眼裏,有些刺痛。
我看着抹布水滴在蛋糕上,有些難過的抹了抹眼淚。
在場衆人總算把注意力分給我。
也許是此時我的模樣太過狼狽,爸爸略微皺眉。
媽媽看了爸爸一眼,厲聲讓我滾回房間去收拾。
[媽媽我……]
我想我該委屈的,從我記事起就沒過過生日,這次是爸爸回家了媽媽纔給我準備了蛋糕。
我想嚐嚐自己的蛋糕是甚麼味道,但是我知道不能忤逆媽媽。
在我轉過身去的瞬間,身後傳來周倩嬌笑着和爸爸撒嬌的聲音。
[爸爸你看,哥哥笨手笨腳的,上次揹我回家還不小心讓我摔了呢。]
她的聲音嬌俏,鬧着要讓爸爸看她膝蓋上早就消失的傷痕。
爸爸也很給面子的抱住她安慰。
[乖倩倩,下次爸爸揹你,絕對不會讓你摔。]
周宇也鬧着要爸爸背。
我悄悄回過身看了一眼,眼前四人其熱融融,像電視裏的一家一樣溫暖。
媽媽銳利的眼神突然掃到我,一瞬間裏面的溫暖就消失殆盡了。
我哆嗦着身子跑回房間。
房間裏一片漆黑,我從牀頭摸出了一塊巧克力塞進嘴裏。
甜的。
二
頭髮被燒焦之後,我的馬尾辮扎不上了,我剪了頭髮,像狗啃過的。
媽媽看了不開心,拿推子全給我推了,於是我在學校多了個外號,和尚女。
我摸着頭上冒出些硬茬的光頭,握緊了書包的揹帶。
媽媽圖省事把我塞到了哥哥姐姐的學校,哪怕我是該上幼兒園的年紀現在也已經提早上了一年級。
小孩子往往是最排外的,僅僅因爲我個子小,說話有點慢,就成爲大家孤立的對象。
更何況我現在還頂着一個光頭,幾乎是把被嘲笑的話柄交到別人手上。
[小孩子能做甚麼?]
我曾經和媽媽提過有人欺負我,我想去讀幼兒園,她只對我說出這句話。
能做甚麼?我也不知道。
也許是我從來沒有朋友,試卷上總是被人偷偷畫上豬的形狀。戶外課大家三兩成堆,只有我一個人坐在角落忍受大家的指指點點。
在貴族學校上學的小孩家裏條件大差不差,都是非富即貴。
而除了錢權以外,重要的就是父母的重視了。
很顯然我的父母不在乎我,於是老師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想得罪其他富家子弟。
從那之後我再也不敢留超過鎖骨的長髮,我害怕我的辮子又一次泯滅在火舌裏。
三
直到初中,我才擁有了人生第一個朋友,得以脫離以前被孤立的境地。
我的同桌瑤瑤是家裏的獨女,她家裏有錢,父母恩愛。
因爲第一次見面我總是瑟縮,像兔子一樣膽怯的面對她。
所以她對我伸出手。
[我們做朋友吧,你別害怕我。]
瑤瑤性格開朗,長的也漂亮,嘰嘰喳喳的和我說一堆好玩的事逗我開心。
那絕對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我有朋友,學習上進,老師也喜歡我。
瑤瑤人緣好,又仗義,誰對我態度不好了她就站起來擋在我面前。
小小的身子似乎能抵擋千軍萬馬。
我想起媽說的[小孩子能做甚麼?],可瑤瑤說[哪怕是讓你有點不開心那也是別人的錯。]
我變得勇敢起來。
那次周倩想搶瑤瑤送我的生日禮物,我第一次站起來反抗,緊緊抱着那個兔子玩偶。
她見搶奪不成,叫來周宇。
在周宇出現之前,她附在我耳邊低語。
[有我在,你甚麼都別想擁有。]
確實如她所說,我的房間空蕩蕩的,是拐角處不見光的一間,屋子裏除了基本的傢俱甚麼擺設都沒有,甚至連衣服都是她穿剩下的。
她只要撒嬌,說她的衣服都很新,不穿浪費,就可以讓媽媽幾年不給我買新衣服。
可她給我的從來都是破舊不堪花花綠綠的,從不符合我的年紀。
幸好學校要穿校服,不然我土窮豔俗的名聲恐怕要傳遍整個富二代圈。
[哥哥,我想要兔子。]
周宇力氣大,甩了我一巴掌,我一邊的臉高高腫起,耳朵嗡嗡作響。
我搖搖頭。
[這是我的。]
周倩哪缺甚麼兔子玩偶,她只要招招手,爸媽和周宇能給她買一萬個不重樣的堆滿家裏的客廳。
我叫周淺,是倩的諧音,倩的附庸,是永遠欠周家的。
很快這裏的動靜太大,媽媽也來了。
我倔強的抬起來和媽媽對視,剛上初中的小孩有一股難言的反叛,我想要麼把我打死,要麼就別想拿走我的兔子。
當然還有最薄弱最隱祕的一種想法,我想媽媽抱抱我,摸摸我疼痛的左臉。
四
媽媽沒有如我所願,她只是輕蔑的看我一眼像看甚麼髒東西,然後轉頭告訴周宇。
[今天你們爸爸要回來喫完飯,你們兄妹玩鬧聲音別太大。]
於是只留下周宇看着我,她和周倩互相挽着去廚房看今天的菜式了。
周宇現在是大男子主義爆發的時期,皺着眉頭自以爲很帥的看着我。
[現在給我,別讓我上手去搶。]
他經常欺負我,是泄憤,也是無聊時的玩物。
媽媽和周倩也會碰我,只不過她們不會面目猙獰的損傷自己貴婦人的顏面,只是偷偷掐我衣服底下的肉。
我懷疑我不是周家親生的,可是不巧我長的和周家衆人很像。
周宇最後沒能搶走兔子,爭執間我的頭不小心磕在地上滲出了血跡,我仍然緊緊抱着。
它的兩隻耳朵和一條腿都被周宇扯斷了。
他不敢鬧出大事被爸發現,最後只好放棄了。
我小心把兔子的殘肢收起來,然後下了樓。
得不到兔子周倩果然不甘心,在飯桌上提起這件事。
[我只是想要一個兔子妹妹都不願意給我…上次妹妹說想去上鋼琴課我都直接讓給她了。]
其實只是她要去約會,故意把那節課丟給我,逼我去上。
我從來沒碰過鋼琴,在貴族小姐們的小班課上鬧了個笑話。
可週倩只和她們淚眼盈盈的說我沒天賦但是看不得她學鋼琴所有才搶她的課。
於是我的名聲更差。
五
周成一言不發的看了我一眼,飯桌上寂靜了片刻。
[給你姐姐。]
我額角的血流進眼裏,混着淚水落下,我感覺我的身體裏有甚麼東西蹦開了。
連帶着我的情感。
我用手擦去眼淚和血,重重一甩,紅色的液體落入桌上精美的菜餚。
他慍怒,然後好像才注意到我受傷了。
但是當家人的威嚴不允許他道歉,所以他只是軟了些聲音。
[去包紮完再來喫。]
我非常平靜的掃視一圈,其餘三人臉上露出類似心虛的表情,倒是第一次。
欺負我是她們心照不宣的事,可拿到檯面上到底不好。
我知道也許周成心裏有可以忽略不計的愧疚。
[我想住校。]
我知道他會答應的,但是媽媽會生氣。
[住周家委屈你了嗎!]
周成摔了筷子,怒氣衝衝。
[上次開家長會老師說我應該住在學校,比較方便學習。]
這當然是我胡謅的,他們沒參加過我的家長會,每次都是我自己去的,自然不知道情況。
總之他們最後同意了。
我拖着行李箱離開,大大的箱子裏空蕩蕩的,除了校服基本沒甚麼可穿的。
離開周家那天別墅外下起了大雨,司機沒有送我,我知道周家人交代過了。
那年我十二歲,抱着我的兔子,在滿天傾灑的雨水中離開我的家。
巧克力還是很甜,但是我的心有點苦。
六
初三那年,周倩和李家的公子訂婚了,她才大一,沒有考上一個好的大學,但是爸媽投資了一個學校把她和周宇都塞了進去。
周家和李家聯姻,讓爸爸很開心,他破天荒的給了我一個好臉色,讓我週末記得回家喫飯。
這頓飯是李家和周家的訂婚宴,我穿着校服走進家門,全場的交談聲由炙熱轉爲平靜。
我看出那些人的視線在我身上掃過,將我從頭到腳探視一番。
洗的發白的校服袖口和腳上的白布鞋,讓我像一個誤入豪門世家的落魄女學生。
然而事實確實如此。
我沒錢買禮服,周倩身上雪白的禮服裙裝和她胸口的項鍊,對我而言是很多很多次可以像正常學生一樣和同學們一起出去玩的錢。
提出去住宿以後,每週往我卡里打的生活費少的可憐,貴族學院的飯菜貴,我往往跑到學校外的小店喫飯,一天只吃中午的一頓。
更遑論有閒錢買其他東西裝飾自己。
我曾經提過生活費的事,媽媽給了我一巴掌。
[每個月給你那麼多錢還不夠,你到底有多貪心。]
她身後站着的周倩正捧着自己新做的美甲欣賞,見我看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我知道,我再怎麼說都沒用了。
瑤瑤心疼我,常常自己帶東西給我喫,她知道我愛喫巧克力,所以我的課桌裏常常被巧克力填滿。
七
[穿成甚麼樣,還不快滾上樓換衣服。]
我點點頭,然後友好的問。
[換哪件?是我的冬季校服還是周倩施捨給我的一堆穿不上的舊衣服。]
爸爸媽媽臉上青白交錯,就連周倩也罕見的黑了臉。
周宇脾氣暴,正準備擼起袖子揍我一頓就被周倩攔住了。
[別開玩笑了妹妹,你先上去寫作業,姐姐給你準備了禮物在二樓呢。]
她言笑晏晏,轉眼就調整好了情緒,像是包容惡作劇的小妹妹一樣。
四周的豪門貴族和李家一應人等臉上探究的表情少了些。
倒是對我有了幾分同情。
大家都是人精,看我的穿着就能想到些家族祕事。
我想爸爸是後悔叫我回來的。
八
宴會結束,媽媽衝上樓給了我一巴掌。
周倩正委屈的在爸爸懷裏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