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剛來虞府時，總是冷着一張臉。
但我總想着只要自己一直陪着他，早晚有一天他能夠回到從前的那個模樣。
直到大婚前一晚，虞府被滿門流放。
我才知道如今的姜至並不是從前的那個姜至了。
1.
姜府被滿門抄斬的消息傳到奉元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個從小與我一起玩耍的小男孩。
在父親的書房外，我聽到了他和母親的談話。
【姜將軍本與我是至交，如今姜府上下被滿門抄斬，只剩下姜至這一個孩子，我便去求聖上將他接到我們府上來照顧，往後還要有勞夫人了。】
【我倒是沒甚麼，只是他與我們晚菀的婚事……】
【唉，夫人這些時日再幫晚菀另尋一門好人家吧。】
小時候父親還在廣陵任職時，我和姜至玩耍過一段時間。
直到父親被調來奉元，我和姜至十分捨不得與對方分別。
父親便與姜將軍半玩笑半認真的約定下了我倆的親事。
2.
我還記得那時的姜至拉着我的手，十分鄭重地承諾到，
【晚菀，你在奉元等着我，等將來我考取了功名後，一定親自上門去求親。】
那時的姜至是有資本這麼說的。
雖然出生武將之家，但姜至的才學是父親都認可過的。
雖然我們之間已經有許多年不曾見過，可這些年我們之間的書信卻一日也不曾落下。
聽到姜家被降罪，但父親保住了姜至的性命時，我長長的舒了口氣。
同時我也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不論父親是否同意，此生此世虞晚菀只會嫁給姜至一人爲妻。
這是我們從小就說好的，誰都不能改變。
3.
就在我滿懷期望的等待着姜至的到來時，怎麼也不會想到或許當初的那個承諾只有我一個人在苦苦堅守。
姜至抵達奉元的那天，我早早的就在府門前等着他。
【姜哥哥。】
看到姜至從馬車裏走下來，我熱情的上前和他打招呼。
【虞姑娘。】
姜至變了，他不再像小時候那般溫暖和煦，望向我的眸子裏滿是疏離。
母親安慰我說姜至可能還沒有從抄家的悲痛中走出來，讓我不要去責怪他。
可我卻清楚的明白，姜至眼神中的情緒不僅僅是傷痛。
還有着一抹不易察覺的痛恨，我不明白他爲甚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但是我沒有將這個事情告訴任何人，甚至還自欺欺人的勸慰自己，母親說的對，姜至就是太過悲傷，纔會對周圍一切事物都產生防備。
4.
我想要幫助姜至走出失去族人的悲傷，想要幫他迅速融入奉元的貴族之中。
於是我帶着姜至出席奉元城內舉辦的各大宴會。
姜至的文才從小就是遠近聞名的，之前在信中他還曾告訴我已經考過了廣陵的鄉試，正在着手準備今年的會試。
奉元的宴會向來流行以文會友，只要是有真學識的人，不論出身家境總能找到志趣相投的好友。
【我記得小時候姜至哥在學堂裏總是能拿第一，去年還一舉通過了鄉試，相信這次定能在宴會上大放光彩，找到與自己相合的好友。】
我只顧着自說自話，絲毫沒有注意到姜至望向我的眼神中透着一抹冷意。
5.
這場宴會結束後，姜至的確在奉元出了名。
只不過他並不是靠着自身的學識，而是他曾經一直不擅長的武功。
姜家雖然從祖輩開始是靠着在戰場上廝殺的功績而獲得了職位，但到了姜至這一脈時，他一直對姜家的老本行不太擅長。
反而對於四書五經、春秋禮樂甚是喜愛。
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他經常會跑來虞府跟在父親身邊，向他討教文學上的知識。
我從不知當初那個一心撲在書房，讓姜將軍怎麼叫也叫不出來的姜至，居然在習武上也有如此大的造化。
6.
廣陵的將軍府雖然已經落幕，但姜至的大名卻開始在奉元流傳開來。
直到躺在牀上時，我的腦海裏還一直回想着白天在會上姜至那行雲流水的一套動作。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對於這次從廣陵而來的姜至我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陌生感，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曾經年少的姜至總是帶給我一種如沐春風般的和煦感，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姜至從上到下都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疏離感。
就好像他已經不再似從前那般喜歡我了。
7.
就在我想要和姜至好好談談這段時間他對我的態度時，姜至在一次宴會上被家丁抬着回了虞府。
我攔住了和姜至一同出府的小廝詢問他到底出了甚麼事，
【今日姜公子在靶場和人比試時正巧碰見了前來觀賽的太子殿下，誰知有人早就有刺客埋藏在靶場附近等着刺殺殿下。姜公子爲了保護太子殿下才被賊人一劍刺傷。】
父親和母親也聞訊趕來，母親趕緊讓人去請大夫。
【不勞煩虞夫人了，孤已經帶來了御醫爲姜至兄療傷。】
太子殿下爲了感謝姜至的救命之恩親自帶着御醫來給他看病，這件事之後姜至或許會成爲太子身邊最爲信任的左膀右臂。
8.
太子親自前來，虞府上下都要隨侍左右，一時間姜至的聽闌院內擠滿了人。
御醫說刺客的劍沒有傷到要害，需要人時刻盯着他的狀態，按時給他上藥。
太子巡視了周圍一圈，似乎不太滿意虞府的下人。
【孤會派人來……】
【太子殿下，殿下若是不放心虞府的下人，臣可以派家中小女親自來照顧姜至。】
我沒想到父親會打斷太子的話，並且將我推了出來。
現在已經被點名的我只能硬着頭皮走出來向太子請安。
【孤之前就聽說虞府的大小姐和姜府的長公子有婚約，如此甚好。】
父親沒有反駁太子的話，只是衝我點了點頭隨後送太子離府。
雖然還不清楚父親這麼做的理由，但是能夠留下來親自照顧姜至我還是很樂意的。
9.
此時的姜至不再像剛來時的那樣神情冷漠，看着躺在牀上虛弱的姜至，有一瞬間我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和姜至的初次見面是父親領着我去姜府參加姜至的生辰宴。
那一年我七歲，姜至九歲。
小時候的我總是貪玩，姜府後院有一處人工湖，湖裏種滿了荷花。
這個時節的蓮蓬長得誘人極了。
我在岸邊找到一艘小船，便獨自站在小船裏伸手去夠不遠處的蓮蓬。
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小心！】
本來安靜的湖邊突然傳出的聲音下了我一跳，腳下一抖就摔近了湖中。
湖水瞬間灌進我的口腔，朦朧間我聽到了“噗通”一聲，下一秒我感覺到身邊出現了一個人。
求生的本能讓我死死的纏住了來人，直到我被救上岸。
【你沒事吧？】
少年半擁着我，胸前的衣物因爲剛纔的拉扯已經滑落一半。
我像是被猛然驚醒，瞬間推開他。
前廳的大人們聞訊趕來，將我們帶了下去。
後來我才知道救我的人是姜家的長子姜至。
小時候的姜至總是拿這事當作把柄，說他救了我，爲了報恩我就要嫁給他做媳婦。
一開始我總是哼哼唧唧的不願意。
【要不是你突然出聲，我怎麼會被嚇的腿抖！】
後來有一次我因爲貪玩忘記完成父子交給我的作業，姜至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作業放到我的課桌上，然後自己和夫子說忘記完成作業。
那天姜至回家後被姜將軍罰着蹲馬步。
看着大夏天在烈日中受罰的姜至，我第一次發現若是將來他能一直這麼護着我或許也不是件壞事。
【姜至，謝謝你今天幫我。】
【不用謝，你要是真的想謝我，就答應當我媳婦吧。】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
【看你表現吧。】
直到如今我都記得姜至當時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露出的驚喜的表情。
10.
【你在笑甚麼？】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躺在牀上的姜至已經掙扎着想要起身。
【你別動，御醫說了你受了傷要好好修養。】
受了傷的姜至力氣依然大的出奇，全身都表達着對我的抗拒。
【你要是不躺好，我就讓人去告訴太子殿下，你是不知道太子之前對你的關心，還要派宮女來伺候你呢。】
聽到這話，姜至順從的躺了下來。
我轉身拿了毛巾和藥膏走回牀邊，用眼神示意他把上衣解開。
姜至一臉不情願的解開衣服，活像個被調戲的良家婦女。
我忍着笑低頭給他上藥，在看清眼前的這具身體時，我嘴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