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宮裏常態

宮裏後位空懸,因此大小事宜一直是吳貴妃主持,日子無聊年關將近,吳貴妃便邀了合宮嬪妃來自己的坤寧宮參加筵席,名爲喫飯,實則是敲打各宮嬪妃,給她們立威,又由於吳貞兒是個愛熱鬧的,故而她還請了幾位住在京中的公主。

最先來的是十七公主李錠紓,她與皇帝不是一母所生,先帝在時母親位份也不高——似乎還與皇帝親母綽恭皇后不合,她母親原是善衣局宮女,擅長織布紡紗,因着貌美被先帝看上封了選侍,後來生下她位份也沒抬一抬,像是因着綽恭皇后的阻攔。

綽恭皇后當年也受過些寵愛,不然李錠紓也不會叫這麼個名字,他們這輩是從金字旁的,女子的字輩放在名字第二個字,綽恭皇后千挑萬選爲她選了個錠字哄着皇帝答應。

錠,紡紗機上的器件,綽恭皇后要她們母女永遠記得李錠紓的母親是甚麼出身。因着這層關係,李錠紓在宮裏一向透明人兒似的,連個封號也沒有。她一來就先向吳貞兒陪笑問好,“見過貴妃娘娘。”

吳貴妃也只是冷淡地點點頭回禮,攏一攏自己石榴紅織金霞披對身邊跟着的蘇全功說,“給十七公主賜座”。

這時候有宮女過來回她一句,“娘娘,柔妃娘娘抱病,說今兒來不了了,這兩匹蜀錦段子權當給您賠罪”,說着端上一托盤舉過頭頂。

吳貞兒瞥了宮女手中的盤子一眼,“行了,本宮知道了。”正替李錠紓搬凳子的蘇全功匆匆抬頭看了一眼進來的宮女,回過頭見到李錠紓正在冷冷地打量自己,又趕忙低下頭陪笑,“公主坐。”

衆人紛紛落座後吳貞兒開始說話,“咱們皇上還沒有子嗣,本宮年齡也已經大了,不能爲皇上綿延子嗣,但諸位姐妹還年輕,可要爭點氣啊。”

這話倒真真可笑,折在吳貴妃手裏的孩子少說也有五六個,如何現在還作起好人來了?

但諸位妃嬪不敢反駁,皆點頭稱是,只有一位坐在中位的豔麗女子不屑地撇了撇嘴,陰陽怪氣道,“吳貴妃別這麼說,我前日裏還勸皇上要多往姐姐宮裏去。”

這女子原是吳貴妃身邊的侍女王琴佩,長得也與萬貞兒有幾分相像,後來揹着吳貴妃爬了皇帝的牀,一朝得勢,連着自己的舊主子也不放在眼裏。

聽了這話大家都大氣也不敢出,這個王昭儀到底在宮裏時間短,纔敢這麼說話,恐怕要倒黴。

果然吳貴妃臉色沉了下來,正欲發話,又聽到一聲笑,衆人看去,坐在吳貴妃上首的長樂大長公主狀似無意地掩了掩嘴,瞪大眼睛瞧着吳貴妃,“本宮不該笑,是不是?”

這下吳貴妃更氣了,戴着長長鏤金護甲的手幾乎要扣進椅子扶手裏。長樂大長公主是皇帝姑姑,地位超然,她暫時不能把她怎麼樣。

但王昭儀不同,就算皇帝寵她又怎樣?她只不過一個小小宮女出身,一無家世,二無子女,況且皇帝最近已有了新歡婉婕妤杜月薇,料想皇帝也不會與她計較。

於是她厲聲道“王昭儀以下犯上,來人吶,將她拖出去給本宮掌嘴。”

吳貴妃身邊的兩個大宮女便過來拖王昭儀,王昭儀沒想到吳貞兒竟然真的敢打她,“吳貴妃!你敢打我?”

“爲甚麼不敢?本宮打人還要顧及你?”

殿外響起清脆的巴掌聲,吳貞兒胸中這口惡氣總算出一出,復面上又恢復平靜。這時候從進來開始就沒再開過口的十七公主說話了:

“這王昭儀如何敢這般冒犯,定是規矩沒學好,吳貴妃受累教她,她得感恩戴德了。”

“婉婕妤也是,這後宮總不能總一枝獨秀着,你也要學會讓賢,你懷不上,就多勸着皇上往其他年輕妹妹那裏去,爲皇家開枝散葉”,

吳貞兒未接十七公主的話,一個即將遠嫁的無名公主引不起她的注意。

李錠紓有些尷尬,美麗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意,又平靜下去,繼續默不作聲地坐着。

婉婕妤瑟縮地起身答了句是,她平日裏十分低調,就怕被吳貴妃盯上,但因得最近皇上總是往她宮裏來,難免還是被吳貴妃記恨。

吳貴妃見她的表現,暫時也抓不到錯處,就先將她擱在一邊,

“你們瞧瞧這個王昭儀,如何這般的不穩重,各位妹妹可千萬別和她學,本宮瞧着啊,咱們賢妃妹妹就很不錯,合宮裏的女子最懂事的就是她了,一貫不爭不搶的。”

說着掩着嘴笑了起來。聽到這話席上的大半女子都笑了,氣氛瞬時活躍了起來。賢妃楚慎姝,入宮幾年,皇帝去她宮裏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楚慎姝一貫端莊的,在任何地方。

如美人小聲與雲婕妤議論,“咱們皇帝喜歡性子潑辣的,賢妃入宮幾年還拉不下臉來,哈哈哈。”

雲婕妤捂着嘴笑“嗨呀,人家與咱們不同,人家是大家閨秀,家教森嚴的。“

如美人又瞥了一眼楚慎姝,眼中帶上嫉妒,“也是,你看雖然皇上不搭理她,但還是看在她爹的份上封了妃的。”

楚慎姝有一絲窘迫,但良好的家教讓她繼續維持着面上的平靜,她落落大方地起身向吳貞兒行了禮“臣妾身體不適,就先行告退了。”

說完就領着宮女揚長而去——她雖不受寵,卻有親爹在前朝撐着,可以不用繼續留在這裏被吳貴妃羞辱。

長樂公主看着楚慎姝離去的背影,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吳貞兒目的達到,氣順許多,但滿座面孔鮮嫩刺痛她的一雙鳳眼,當真該殺,該殺,該殺。

男人都是沒心沒肺的東西,縱然她是皇帝乳母又如何?一樣數月等不來皇帝一次召寢。她本就比皇帝年齡大,現如今已是不惑之年,雖然保養得宜,但眼角眉梢的細紋和鬆弛的皮膚仍掩不住她的疲態。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她不會永遠年輕,但永遠有人年輕,多看無益,只能平添怨恨,於是一甩筷子,“諸位姐妹自便,本宮先回去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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