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和風光霽月的裴驚蟄不同,徐平卿出生不及他,早年又跟着他祖父在外駐守邊關,稍微年長些了,才送回京都學堂。
骨子裏淌着邊塞的野氣,在規矩的上京,猶如一匹脫繮的野馬,絲毫不受約束。
也或許正因此,他才能和打小不受寵的趙棠有所共情。
如若真心求娶,皇帝看在他戰功赫赫的份上,興許會賣個臉面,至多不過被唾沫星子淹死。
裴驚蟄眼底眸光流淌,抿着脣,挽箭搭弓射出箭矢,但力道不足,只堪堪中了靶子邊緣。
他淡淡道:“她一直糾纏,只會令人生厭。”
徐平卿看了眼他纏着紗布的手,聞言有些詫異,而後笑道:“這不像你能說出的話,因着她傷你記恨她?不過,那是你,我不同,我就喜歡黏人的。”
裴驚蟄不想再聊下去,“狩獵要開始了,我先去馬廄餵馬,告辭。”
徐平卿喊了兩句,沒留住人,不禁撇嘴,朝着看席瞧去,那處空空如也。
他嘖了一聲,“至於嗎?因爲個香囊要死要活的,連秋獵也不來。”
狩獵一直持續了近半個月,一直到結束,也不見趙棠露面,世家小姐紛紛揣測,趙棠是不是玩欲擒故縱。
畢竟她之前粘裴驚蟄粘的那麼緊。
裴驚蟄每每聽到這話,總要沉默片刻,道一句,“她不來正好。”
趙寧笑道:“她不是不想來,是沒臉來,都被裴哥哥當衆拒絕了,沒臉面出現在衆人跟前,自請禁足一個月面壁思過。”
貴女都忍俊不禁輕笑。
長宜郡主笑道:“說的也是,若我是五公主,我也沒臉再見裴大人。”
趙寧團扇掩面,笑彎了眉眼:“她粘裴哥哥粘的屬實緊,我還以爲她和她母妃一樣,生性如此。
母后查了她守宮砂,才知尚且還有清譽在,不然......等和親之時,被大殤發現她清白不在,引起國禍,她就該遭萬人唾棄了。”
裴驚蟄微微蹙眉,攥着茶盞的手緊了幾分。
徐平卿突然問:“她也就對裴驚蟄一人上心,你怎會覺得她生性如此?”
趙寧視他,笑意漸深,“你急着跳出來做甚麼?莫非你也給你送過香囊?你是她柳下惠?”
徐平卿語氣當即冷了:“怎麼四公主還摻和起我的私事了?”
今日所在的人中,趙寧最大,其他是些年輕兒郎女子。
眼看就要吵起來,裴驚蟄問:“四公主,今年的茶不錯,是新炒制的嗎?”
趙寧這才被分散了注意力,臉色緩和:“是龍鳳團茶,我母妃賞賜給我的,拿出來給你們嚐個鮮。”
裴驚蟄順勢說了一番見解,轉移了話題。
徐平卿懶散的坐着,把玩手裏的杯子。
一侍從匆匆而來,向裏頭諸位見禮後,來到徐平卿跟前,雙手奉上一封請帖。
“徐大人,這是五公主送來的請柬,請您前去府上敘敘舊。”
徐平卿手裏把玩的瓷杯猛地掉在了地上,碎成幾塊,吸引衆人視線,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看向他的眼神都帶着幾分探究。
他故作鎮定接過請柬,翻開看了兩眼,確實是趙棠的字跡。
“她還有說別的嗎?”
侍從搖頭,“不曾,前來送信的是五公主身邊的暗衛。”
徐平卿將請柬收進懷裏,見他兩手空空,低聲問:“只這一封?”
“只送了一封來。”
徐平卿沒再說話,擺擺手叫他退下。
帳內分外沉寂,落針可聞。
未出閣的女子,若是真想見誰,也該是以邀衆人的名義邀他,明眼人心知肚明。
若是隻請一人去,孤男寡女的,無疑有損女子聲譽。
但趙寧轉念一想,又覺是趙棠能做得出來的事,她就是個有娘生沒娘養的種,從來不管綱常禮教。
趙寧笑道:“想來五妹是看上你了,你且去吧,可記得提防些,莫要着了她的道,五妹這人向來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徐平卿卻道:“若是真能成,倒是要請四公主來喝喜酒呢。”
語氣不難聽出帶着諷刺意味,他不想再逗留,起身道還有事,便先一步離開了。
趙寧不喜他,見他走了,反而舒暢不少,主動找裴驚蟄搭話,喊了兩聲,也不見他回神。
“裴哥哥。”
趙寧又喚了一聲,加大了音量,頗有些氣急敗壞。
裴驚蟄眨了兩下眼,回過神來朝她看去,“公主,何事?”
“等秋獵結束,回去路上經過金明寺,我們一同去參拜如何?”
裴驚蟄興致缺缺,但想到皇帝先前說的話,應了聲:“好。”
趙寧正在興頭上,繼續說道:“瞧方纔徐大人那樣,若說對五妹沒意思,我是不信的。不過這樣也好,橫豎他們攪在一起,就沒人來叨擾你,你也樂得清淨。”
裴驚蟄沒接話,緩緩起身,“我有些乏累了,先行回去休息。”
他兀自離開,吹着外面曠野的風,思緒亂了幾分,經過馬廄,瞥見有人在牽馬,身形有些熟悉。
“平卿?”
徐平卿從馬後探出頭來,詢問:“你怎出來了?我正要進林子狩獵,一起嗎?”
裴驚蟄想想自己也沒事做,便也去找到自己的馬,“你要射甚麼?我幫你一起。”
“快入冬了,射兩隻狐狸做狐裘。”
他沒說要拿去作何用,裴驚蟄默契的沒問。
趙棠近來整日待在府上看書,閒暇時候盤一下前世這個節骨眼上發生的事情。
她想起了徐平卿這人,一個上京百姓口中的紈絝,不守禮法、不修篇幅。
趙棠是有些瞧不上他的,覺得他就是個泥腿子,時常縱馬蹴鞠到處跑,身上總帶着一股汗味。
腦袋空空,肚子裏沒二兩墨水,只懂舞刀弄槍,在軍營裏學得一口糙話,回京後被棍棒打了一通,才改過來,卻依舊透出一股邪氣,也就穿得還像個人樣。
她一直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嫌棄,但徐平卿似乎從未表露對她不喜。
這種程度,如若不是心胸寬闊不計較,那就是對她有意。
趙棠明白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的道理,自然不想將一切可能押在尚未發跡的褚鶴身上,想找徐平卿套套近乎。
順便借他的手,將褚鶴塞進仕途中平步青雲。
對此,褚鶴倒顯得不高興,自從送信回來後,一句話也沒說。
趙棠如今對他是打個巴掌給個棗,見他臉色不佳,抬腳輕踢了踢他小腿,蹭的褚鶴身板繃直,一動不敢動。
臉頰爬上了可疑的紅暈。
趙棠心道,沒曾想他這時還這般純情,和前世日日將自己壓在牀榻的模樣全然不同,碩大的冷宮裏,到處都有兩人溫存的痕跡。
閒來無事,趙棠免不了撩貓逗狗,她朝褚鶴招招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