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陽子!耳朵長了不用是吧!”
高陽被喊回神,再定睛一看,那小院又和以往沒甚麼不同。
他揉揉眼睛,確定自己沒出現幻覺,才困惑地回頭。
“來了來了!”
三輪車快不起來,從村裏到縣裏花了大幾十分鐘。
等他們和九州的人碰頭,張羅着把酒席佈置起來,天已經黑下大半了。
好在老高家對這難得的大學生特別上心,把酒店佈置得張燈結綵,到處都是紅色調的彩燈。
“我肚子裏沒墨水,不會講話,讓咱們的大學生來講幾句!”
人們鼓掌歡呼起鬨,高陽被推上臺,尷尬地整理衣領,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擺。
他不是怯場,是覺得奇怪。
從稍高的角度看過去,一雙雙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視線麻木,笑容僵硬,在紅燈籠的映照下,像是一羣紙人。
被那些人注視着,他覺得自己都不該站着。
應該躺下,躺在棺材裏。
光是看到這裏,高陽後背已經起了一層冷汗。
“大學生怎麼還害臊啊?”
有人這麼喊了一句,緊接着人羣傳出陣陣笑聲。
高陽只能跟着笑,在母親的幫助下把話筒懟到嘴邊:“各位,歡迎大家參加我的升學宴,大家喫好喝好啊......”
幾句沒頭沒尾的話拋出來,人羣中的起鬨聲更大了。
在那些鬨鬧的笑聲裏,夾雜着一個稚嫩的聲音。
“外面下雨了嗎,那個姐姐怎麼打着傘啊?”
好些人的注意力被這句話勾走,高陽也跟着看過去。
酒店周圍不知何時起了霧,陰森森的霧氣間,一個身材窈窕的年輕女人緩緩走近。
她頭戴精緻的紗帽,穿的是華麗的晚禮服,手裏還舉着一把黑色小洋傘,踩着優雅端莊的小步子。
就算被墨鏡遮去大半張臉,旁人也能根據出挑的下巴和脣形判斷,這八成是個絕世美女。
“也很感謝在座各位,特別是這位......”
高陽看得失神,伸手抓住李素紅的胳膊,小聲問,“媽,這是哪個親戚?”
他怎麼不知道他家族譜上還有這麼號人?
尤其是這個穿着,還有那個端莊的勁,跟他們屯子裏的人可以說是格格不入。
“這不是那個誰嗎!”
高羣書忽然擠到最前面,笑眯眯搓着手掌,“這是你遠房表姐啊,你忘了?”
他也不等人回答,快步走到那女人跟前,裝模作樣地環顧周圍。
“你看這,來之前也不說一聲!我讓人給你安排個空桌啊!甚麼時候回來的?來這邊說話......”
唯一悶悶不樂的人忽然來了勁,一副積極招待客人的扮相,把那女人拉到外面沒人的地方。
女人還算給面子,站定才提醒:“我之前打過招呼的。”
“是,你確實說過。”
高羣書連連點頭,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汗,不敢反駁,心中對女人是有點敬畏的。
這女人當初說他會有個兒子,他老婆就生了個大胖小子;說他兒子是個能辦事的,高陽就考上了濱河大學。
不過女人還說,她會在他兒子十八歲時親自來把人帶走。
提心吊膽十八年,時間一到,這女人不僅來了,還是以如此年輕貌美的形象出現,與當年毫無差別。
要說這是個普通人,打死他都不信!
“這是我兒子,又不是個大螃蟹,哪能你說打包就打包?”
高羣書聲音低下去,悄悄瞟着女人的臉色,咬牙繼續說,“他還要念書,不可能這個時候跟你走的。”
墨鏡之下,女人挑了挑眉,沒說話。
“再說,當年那件事怎麼能是我的錯?我也是出於好心,怕你們的東西被雨淋壞,幫忙檢查一下......”
“夠了。”
女人終於出聲打斷。
她並不覺得氣惱,或者說,完全沒把高羣書放在眼裏。
兩根蔥白如玉的手指輕輕一捏,一張羊皮紙憑空出現。
高羣書看得真真切切,上面寫着的就是他兒子的名字和生日。
不對,應該說是被帶走的“日期”。
在最底下,左側還寫着三個字,李知恩。
“這是當年的契約文書,事情一旦立契,就不是你我一句話能改變的了。”
李知恩把契約書遞過去,語調有些隨意,“照人間的說法,出於人道主義讓他高考完並得到成績後再走,這已經算是恩賜。”
高羣書早就被嚇得一愣一愣。
光是憑空取物這一點,都夠他琢磨餘生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是大好人......”
他聲音越來越低,帶着點顫意。
說到一半,握着羊皮紙的手忽然收緊,他用力把那張紙撕得稀爛,雙目赤紅地強調:“你們好人做到底,老高家就這麼一個兒子!現在契約也沒了,你就放他一條生路!”
他做了無數心理建設,語氣也越來越激動,不停大喘氣。
李知恩卻從始至終都沒動過,平靜地看着他發瘋。
等空氣完全安靜下來,她伸手,掌心出現幾份一模一樣的羊皮卷。
“你要是想撕,東西我多的是。”
李知恩拿出一塊懷錶,大概看了一眼,“還有點時間,我最多可以給你寬限一個月。等到時間,我還是會來帶走他。”
幽深的寂靜中,女人輕緩的聲音被裹挾在風裏,從四面八方飄來:“記得,遵守契約。”
晚風太涼,高羣書打了個寒戰。
等他抬頭,面前的人早就消失不見。
連帶着地上的碎紙也早就化作煙塵。
剛剛發生的一切似乎只是噩夢。
但這場夢已經持續十八年,時時刻刻把他籠罩在夢魘中,張牙舞爪着要把老高家的血脈吞噬。
“爸?”
高陽敷衍完上臺講話的環節,連酒都被人灌過兩杯,纔看到父親渾渾噩噩地回來。
狀態就跟下午在屋裏一樣。
他心中警鈴大作,趕緊迎上去,小心地問:“你咋了?我表姐呢?”
“表個屁的姐!”
高羣書縮着脖子,從齒縫裏擠出這麼幾個字。
看到有鄰居回頭,他才擠出笑容,大聲回答:“人家是高端人士,工作忙着呢,來打個招呼的,送完心意就回去了!”
大家紛紛表示理解。
畢竟看那美女的打扮,就不像是會和他們坐在一起喫飯的凡間人。
只有高陽知道,倆手交握時,父親的手一直在顫抖着用力,掌心不斷滲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