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我要做官
夜色已深,溫黃的燭光落在庭中的梅樹上,暖了一樹的冬霜。
楚靖儀跟在付懷信的身側,卻始終落後他一步。正恍惚間,身旁的人突然開口,“你從出門到現在,一句話都不說,莫不是對我剛纔的話有甚麼異議?”
“沒……”楚靖儀驀地回神,眨巴着眼睛,突然鬼使神差地問了句,“大人,草民可否冒昧問一句,您爲何下那樣的決定?”
付懷信挑眉,“你覺得呢?”
“草民不知。”老實孩子老實地搖頭。
“不知即是知,知即是不知。沒想到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悟性。”付懷信突然意味深長地接了一句,眼見他又要發惱,話題一轉,卻問道,“認識你這麼久,還未曾問過你,將來的打算?”
楚靖儀心念一動,立即正色道:“我要做官。”
這是父親十二年來的教導,她時時刻刻都不敢忘記!
短暫的詫異後,付懷信更加好奇了,“你想做甚麼官?像你父親那樣,做個鎮守邊陲的勇猛將領?”
楚靖儀卻搖頭,神色裏帶着前所未有的莊重,“我不會武功,也做不了上陣殺敵的活兒。要做官,也只能做文官。”
付懷信卻玩味一笑,道:“這倒是奇了。你居然不想子承父業?這是楚修然的主意,還是你的執念?”
楚靖儀:……
她當然不能說,這是父親的主意。
從小到大,父親從未讓她碰過刀劍一類的東西,只是叮囑她用功讀書,甚至還費盡心思地請來了歸隱山林的大儒,授以爲官之禮、君臣之道。她曾經多次問過原因,都沒有得到答案。
於是,“以男裝示人”和“不做武將做文官”,便成了困擾她多年的疑惑。
但唯一肯定的是,父親不會害自己。
付懷信瞧見那小臉兒上的灼灼光彩,忽然道:“你可知道,文官不好做。稍不注意,就連項上人頭都會保不住。不然,你父親當初就不會執意遠離朝堂,跑到這西南荒涼之地了。”
“不是還有大人麼?”楚靖儀充分發揮十二歲小兒郎該有的純真無邪,語氣輕快道,“大人才高八斗,胸有丘壑,想必也不會見死不救的吧?”
付懷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並沒有立即回答。
這沉默越久,楚靖儀心裏的鼓點越亂。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能感受到付懷信的包容。但她突然想知道,這種包容的底線是哪裏。
於是,便有了剛纔的那一番試探。
儘管很冒險,但她必須這麼做。或許,這也是她日後所能倚仗的資本了。
良久後,付懷信才道:“我也不是對誰都見死不救。”
楚靖儀眸中劃過一絲狡黠,笑嘻嘻地湊上前,“卻不知是怎樣的人,纔能有此殊榮?”
付懷信卻不答反問,“剛纔聽你的意思,似乎更屬意兵部?”
“……大人高明。”
“那你可知,此次靖縣失守,首先被問責的,便是兵部的官員。你就不怕麼?”
這些事情,楚靖儀並非不清楚。相反,得益於父親耳提面命的教導,縱然沒有入朝爲官,她也對朝中一些局勢有所瞭解。
西楚這個國家,在官員制度上,有點像明代的三省六部制。軍事方面,主要依賴於兵部和大都督府。其中,兵部掌管武官的任免、考績、廕襲、軍隊的訓練等行政工作,而大都督府則主要統率整個西楚的軍隊。
在這個兵權至上的時代,大都督府的地位自然不是兵部能比得上的。但如今靖縣失守,且還與軍備有關,對兵部的官員來說,無疑是飛來橫禍。
楚靖儀抿了抿脣,思考再三後,才道:“大人,既然大都督是您的對手,爲何您還放過那個人?”
這一問,竟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
付懷信愣了一下,而後想到了甚麼,忽然饒有興味地凝視着她,“早前送你的辣椒太辣,這會兒補償你一顆糖果,可還喜歡?”
“啊?”楚靖儀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頓時目瞪口呆。
這個人,這個人……
她只覺臉頰發燙,原地跺了跺腳,蹬蹬蹬地跑走了。由於跑得比較急,撞上了院子裏的梅樹,細碎的花朵兒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宛若天女散花般令人驚豔。
付懷信靜靜地看着踉蹌跑開的身影,嘴角始終銜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公子,石樂天此人,真的不需要處置掉嗎?”聞善從身後走過來,問道。
付懷信擺了擺手中的玉笛,笑道:“段哲成對此人如此看重,若是得知死在了咱們手上,你以爲他會怎麼做?”
“這……”
“只怕會引起他更瘋狂的報復吧?”
聞善卻急了,“公子,大都督一直與咱們對着幹,若是不除掉他的爪牙,以後爲虎作倀的人便多了一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而至於報復,屬下等人也不怕……”
“你們不怕,我卻不能由着你們做無謂的犧牲。”付懷信按住激動的他,語重心長道,“此事就這麼定了。況且,我留着他,也還有用。”
聞善將信將疑,但這話無疑是顆定心丸,穩住了他的情緒。
付懷信接着問道:“你可知道,石樂天這種狀況會持續多久?”
“五天。五天過後,會自動清醒過來。”
“那五天過後,再讓他見一次血。”付懷信一錘定音,抬頭看向二樓安排給石樂天的屋子。檐下的光照上薄瓦上的霜,也照出那清朗雙眸裏一閃而過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