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阿聿。”周老太太推了推銀絲眼鏡,看到最疼愛的長孫回來,眼中漾着笑意。

“月笙很好,爲你生下一雙兒女,對我也很孝順。你不要欺負她。”

“你就是梁月笙。”

對這個莫名其妙娶進門的老婆,他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那天晚上壁燈迷濛,掌下玲瓏的曲線和滑膩的肌膚。

至於臉,那是半點沒看清。

今日進門初見她的第一眼,那就是纖細、婉約,不是港城女子的明麗,更像是江南水墨畫裏走出來的。

只是可惜,外表再清新,也掩蓋不了她算計攀附的勢利。

周聿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沒再說甚麼,徑直走到梁月笙旁邊的空位——那是周家長孫的位置,三年來一直空着。

傭人慌忙上前拉開沉重的酸枝木椅。

他姿態隨意地坐下,兩條長腿在桌下顯得有些無處安放。

他根本沒看梁月笙,目光掠過兩個睜着烏溜溜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看的孩子,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移開,像是看甚麼無關緊要的物件。

“奶奶。”他聲音低沉,沒甚麼情緒,“我還是......”

他是被奶奶用生病的理由騙回來的,想也知道是爲了這兩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孩,心情有些不悅。

“既然回來了,”老太太語氣淡淡的,打斷他,“有件事正好。月笙嫁進來三年,該有的禮數都缺着。過兩天,你陪她回一趟何家,該補的禮數補上,周家不能讓人戳脊梁骨。”

梁月笙原本是何廣智司機的女兒,十幾年前,她爸爸爲了救僱主喪命,何廣智於是把她收爲養女。

港媒都說,何廣智對這個養女與親女兒無異。

所以何家,算是她的孃家。

梁月笙心裏咯噔一下。

前世她也曾被何家虛假的親情矇蔽,直到頂替何蘊芝入獄,她才知道,何家根本是一個虎狼窩。

何廣智栽培她,對她好,不過是看她長得不錯,長大後可以用作利益交換的工具。

至於何蘊芝和何成傑,那更是心懷鬼胎,表面惺惺作態,從沒有把她當人看。

何家逐漸式微,這才把主意打到了周家太子爺周聿的身上。

當初給周聿下藥,原本是爲何蘊芝準備的,結果陰差陽錯,讓她闖了進去。

木已成舟,加上她不久後發現有了身孕,何廣智才只好退而求其次。

在何家人眼中,她能被何家收養,過了十幾年錦衣玉食的生活,合該感恩戴德,聽從使喚。

可如果能夠選擇,她寧願自己的爸爸沒有死,媽媽沒有殉情,一家三口過着清貧但安寧的生活。

有了上一世的教訓,她不會再任由何家pua和擺佈。

正好,她現在還是周家的少奶奶,那就先借周家的手,徹底扳倒何家!

周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甚麼溫度的諷笑:“就算不去,有誰敢亂嚼舌根?”

“禮不可廢!”老太太語氣陡然嚴厲,“周家的臉面,不能由着你們胡來!你是我帶大的,我的話,聽是不聽?”

空氣凝滯了幾秒。

周聿下頜線繃緊,最終還是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冰冷的單音節:“嗯。”

三天後,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賓利停在周家老宅門口。

車門剛被司機拉開,穿着藍襯衫、小揹帶西褲,板着小臉的周予安就像顆小炮彈似的,靈活地繞過司機,一頭扎進副駕駛座,牢牢霸佔位置,還一本正經地繫上了兒童安全帶。

“安安!”梁月笙低聲叫他。

周予安扭過頭,小臉嚴肅:“媽媽,老師說小朋友不能單獨坐後面,不安全。”

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瞥了一眼站在車旁、臉色冷峻的周聿,又飛快轉回去,補充道,“這個冰塊臉,勞煩你跟我媽媽和妹妹坐後面。”

梁月笙:“......”

有點禮貌,但不多。

周聿冷哼一聲,懶得跟小孩子計較,彎腰鑽進後座,高大的身軀瞬間讓寬敞的後排顯得有些逼仄。

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一絲淡淡的菸草味襲來,梁月笙下意識往車門邊挪了挪。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教得不錯。”周聿目視前方,聲音冷得像冰,“小小年紀,就學會耍心眼了。”

梁月笙還沒開口,坐在她另一側、穿着蓬蓬裙的周予寧不樂意了。

小姑娘抱着媽媽的手臂,仰起小臉,氣鼓鼓地瞪着周聿:“不許兇媽媽!”

說着,她忽然奶凶地伸出小拳頭,對着周聿英俊的側臉就是一下。

“咚!”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梁月笙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去拉女兒的手。

周聿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梁月笙的樣子,帶着一絲怔懵。

他頂了頂被擂得不輕的後槽牙,又看了看那個纔到他膝蓋高、正鼓着腮幫子怒視他的小粉糰子。

小傢伙打完了人,似乎也有點後怕,往媽媽懷裏縮了縮,但眼神依舊兇巴巴的,像只炸毛的小獸。

周聿活了二十多年,心狠手辣的名聲在外,誰敢動他一根頭髮?

打回去?跟個奶娃娃計較?他周聿丟不起這個人。

冷着臉訓斥?看着那張肖似梁月笙、卻又帶着一股子他自己都熟悉的倔勁兒的小臉,話堵在喉嚨口。

車廂裏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梁月笙看着他那副懵然又憋悶、想發作又無處發作的樣子,一股悶悶的笑意差點衝破喉嚨。

她死死咬住下脣內側,才勉強沒笑出聲。

周聿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和緊繃的嘴角。

他眸色一沉,那點短暫的錯愕瞬間被冰冷的慍怒取代。

他冷冷地剜了梁月笙一眼,語氣刻薄:“好歹是周家的血脈,被你教成個小惡霸。真是好本事。”

梁月笙摟緊懷裏的女兒,迎上他冰冷的目光,脣邊漾開一抹極淡弧度、鋒利的回擊:

“周少過獎。這方面隨誰,你心裏沒數麼?”

周聿:“......”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自己年少時無法無天、把挑釁他的人按在地上摩擦的種種劣跡。

再看看懷裏這個粉雕玉琢卻敢對他揮拳頭的小東西。

一向冷傲的周公子,這一刻啞口無言。

像他,非常像他,非常非常像他。

有點意思。

前排的周予安偷偷從後視鏡裏看着這一幕,小大人似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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