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爲了給他的情人秦穆笙出氣,我的丈夫裴衍之,舉辦了一場特殊的拍賣會。

拍賣品是我。

更準確地說,是我寫了整個青春的,關於愛他的日記。

他站在臺上,當着滿城名流的面,嗓音溫和且殘忍:“起拍價,一元,只爲博阿笙一笑。”

秦穆笙坐在他身邊,眼裏暗含得意,笑着欣賞這出討她開心的鬧劇。

賓客們竊竊私語,目光充滿同情與鄙夷。

他們都知道,我在裴衍之心底只是個擺設。

裴衍之也以爲,我愛他入骨,會爲了收回日記,跪下求他。

但他不知道,我嫁給他,只是因爲他的側臉,有三分像他那同父異母的哥哥裴卿吟。

而我的日記裏,寫的每一個“裴”,都不是他裴衍之。

1

拍賣師的話語剛落,一個想討好裴衍之的肥胖富商吳老闆,戲謔地舉起了手裏的牌子。

“我出十塊!”

他高聲喊道,引來全場鬨笑。

“買蘇小姐的深情,回去給我公司女員工好好培訓,學習一下怎麼愛人!”

周圍的笑聲更加放肆。

裴衍之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他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站到他身邊去。

我沒有動。

他臉上的笑容褪去,眼神沉了下來。

他走下臺,穿過人羣,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蘇念,你既然敢欺負阿笙,就該想到後果,別挑戰我的耐心。”

他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威脅道:

“不然明天全城的頭條,就是你的裸照。”

我震驚抬頭,心底一片悲涼。

秦穆笙想要的所有東西,無論我願不願意,都讓給了她。

唯獨我過世母親留下的鐲子,我死死護着。

可就連這一點念想,在裴衍之眼裏,都成了欺負。

只因爲不愛,所以我做甚麼都是錯的......

不等我講話,他就把我強行拉拽到臺上。

像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站在他和秦穆笙的身邊。

空氣裏都是秦穆笙身上昂貴的香水味,甜得發膩,讓我一陣反胃。

拍賣師得到示意,戴上白手套,恭敬地翻開了那本深藍色的日記。

他開始朗讀,用他那富有磁性的、播音腔的嗓音。

“九月十二日,雨。”

“裴,今天我又見到你了,你穿着白襯衫,站在陽光下,比太陽還要耀眼,你的側臉,是我此生見過最浪漫的風景。”

秦穆笙聽完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帶着幾分炫耀,幾分憐憫地看着我。

彷彿在說:看,你的愛,不過只是取悅我的工具。

裴衍之也很滿意這個效果。

或許是享受這種將我的愛意和尊嚴踩在腳下,只爲博他心上人一笑的掌控感吧。

他低下頭,在我耳邊輕笑:“感動嗎?蘇念。”

“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愛我了。”

說完,他得意地看向我,等着我崩潰。

可他不知道,這一大段描述的,是和我在校園裏擦肩而過的裴卿吟。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我的沉默激怒了裴衍之。

他嗤笑一聲,將日記本甩在我身上。

話語裏帶着隱隱的怒火:“既然吳老闆願意拍,你就親手給他送過去。”

我想拒絕,但裴衍之眼裏的狠戾讓我說不出話。

攥着發燙的日記,我緩緩走到吳老闆面前。

遞出時,他肥厚的手指故意在我手背上磨蹭,黏膩的觸感讓我胃裏翻湧。

可我只能眼睜睜看着他接過。

這本象徵着我所有青春幻想的日記本,就這樣被隨意丟在了一旁。

周圍人嬉笑着打量我,甚至放肆調笑道:“裴少的人,就是聽話,可惜啊,是塊沒人疼的糙玉,不值錢。”

我屈辱地閉上了眼,眼底一片溼潤。

2

拍賣會最後被十元拍走。

裴衍之並不在乎日記的歸屬,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當着滿城名流的面,將我的尊嚴碾碎,用來鋪就他討好秦穆笙的路。

我麻木地回到房間,拉出早已準備好的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這個我住了三的地方,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一個放在牀頭櫃上,被我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黑陶罐。

門被猛地推開,裴衍之帶着一身酒氣闖了進來。

他一把奪過我手中的衣服,狠狠摔在地上。

“蘇念,你甚麼意思?!”

“還跟我玩上欲擒故縱了?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太好了?!”

我懶得理他,彎腰去撿地上的衣服。

他卻一把將我拽起來,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我的護照,“嘶啦”一聲,撕得粉碎。

綠色的紙屑在他指尖紛飛,映照着我心底的絕望。

“沒我的允許,你哪也去不了。”

“蘇念,你別忘了,當初是你死活要嫁給我!”

他每說一句,我心底就陣痛一次。

是啊,是我選擇的他。

蘇裴兩家自古就有聯誼往來,作爲蘇家唯一的女兒,我必須做出選擇。

裴卿吟和裴衍之是同父異母,他的母親生下他就去世了。

我知道,他在這個家裏一直格格不入。

他曾經和我說過,等大學畢業,他就要出國發展,闖出屬於自己的天地。

我不能耽誤他,所以我選擇了裴衍之。

婚後,因爲愧疚,我對裴衍之加倍地好。

三年的朝夕相處,我不可能對他沒有感情。

甚至有時看着他的側臉,我也不明白自己心底想的到底是誰。

但裴衍之卻用事實告訴我,我的愛是那麼廉價。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我下意識地捂住肚子,臉色發白。

一年前,我急性胃穿孔,痛得在地上打滾,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撥通裴衍之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他極度不耐煩的聲音。

“阿笙剛回國水土不服,我在醫院陪她,你一個成年人,自己叫救護車。”

然後,便是冰冷的忙音。

“衍之,姐姐這是怎麼了?”

秦穆笙柔弱無骨地跟了進來,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她的擔憂。

她走到牀邊,像是要扶我,腳下卻“不小心”一絆,整個人撞向牀頭櫃。

“啊!”她驚呼一聲。

那個黑色的陶罐應聲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灰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秦穆笙立刻捂住嘴,眼睛裏蓄滿了淚水,楚楚可憐地看着我。

“對不起啊姐姐,我不是故意的......這是甚麼呀?怎麼是灰?”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片灰白,渾身血液都衝向了頭頂,

那是我的貓,叫卿卿。

是裴卿吟出國前送給我的。

我懷孕三個月時,在家中意外滑倒,鮮血染紅了長裙。

好不容易打通電話,求裴衍之回來送我去醫院。

可他說,秦穆笙養的貓丟了。

他要先幫忙找到,那隻貓對她很重要。

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也是在那一天,我的貓卿卿因爲沒人照顧,誤食了地板上的清潔劑,中毒死了。

裴衍之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皺起了眉。

他非但沒有責怪秦穆笙,反而對我投來厭惡的目光。

“不就是一隻死貓的骨灰,有甚麼大不了的。”

“回頭我賠你十隻純種波斯貓,別在這擺着一張死人臉,晦氣。”

他施捨完,轉頭對門口的保姆吩咐道:

“張媽,把地上的垃圾掃了。”

3

“垃圾?”

我重複着這個詞,胸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痛得無法呼吸。

推開擋在面前的秦穆笙,我不顧一切地跪了下去,用顫抖的手,笨拙地去捧地上的骨灰。

那些灰白的粉末,混雜着陶瓷的碎片和地面的灰塵,從我的指縫間流走。

我怎麼都抓不住。

就像我抓不住裴卿吟,也抓不住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蘇念!你又在發甚麼瘋!”

裴衍之的怒吼在頭頂炸開。

“阿笙被你嚇到了!你沒看到嗎?立刻給她道歉!”

秦穆笙適時地靠在裴衍之懷裏,身體微微發抖,聲音帶着哭腔:“衍之,我好怕......姐姐的樣子,好像要喫人......”

我聽不見他的話,只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去收攏那些骨灰。

這樣的無視徹底激怒了裴衍之。

他怒吼着,抬腳就朝我身側踢了過來。

“我讓你道歉!”

那一腳力道極重,我整個人被踹得向旁邊滾去,腹部撞在牀腳上。

更多的骨灰,被他帶起的風吹散,混入了地毯的紋路里,再也分不清。

連番的刺激下,胃部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比一年前那次胃穿孔還要劇烈。

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從我嘴角溢了出來,滴落在淺色的地毯上。

我蜷縮在地上,痛得連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只能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了他的褲腳,哀求道:

“裴衍之......送我去醫院......”

我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好痛......”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他懷裏的秦穆笙,忽然身體一軟,柔弱地向後倒去。

“衍之......我心臟不舒服......”

她手緊緊抓着胸口的衣服,嬌氣道:“頭好暈......我好像喘不過氣了......”

只一秒。

裴衍之便做出了選擇。

他毫不猶豫地彎腰,將秦穆笙打橫抱起。

經過我身邊時,他甚至沒有低頭看我一眼。

只是丟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話。

“自己打120,別在這裝死博同情。”

說完,他便抱着秦穆笙,大步流星離開。

高大的背影,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房間的門沒有關,走廊的光照進來,將我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胃裏的劇痛越來越清晰,意識也開始模糊。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就笑了。

裴衍之,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而你,再一次,選擇放棄我。

4

我還是沒死。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我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喂,120嗎?我在......”

話沒說完,手機就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醒來,是在一片刺目的純白裏。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各種儀器的滴滴聲在耳邊迴響。

我轉了轉眼珠,看到自己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牀上,手上插着輸液管。

急性胃穿孔伴大出血。

醫生說,再晚送來十分鐘,我就沒命了。

病牀邊,坐着一個難得的身影。

是裴衍之。

他見我醒來,眼神有些複雜,但依舊居高臨下。

他將那本深藍色的日記丟在我枕邊,聲音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得意。

“我花了一千萬,把它買回來了。”

“蘇念,你該知足了。”

他或許以爲我被搶救回來,看到他爲我一擲千金,會感動得痛哭流涕,會再次匍匐在他腳下,感謝他的恩賜。

可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個沒有靈魂的娃娃。

裴衍之很不滿我的反應。

爲了再次確認自己的掌控力,也爲了向我炫耀他對我那份深情的絕對所有權,他拿起了那本日記。

隨意地翻開一頁,裴衍之用那副念情詩般的腔調,開始朗讀。

“十月三日,晴。”

“今天裴獲獎了,全場都在爲他歡呼,真希望他能看到我的祝賀,看到我爲他驕傲的樣子。”

他念到這裏,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

他享受這種被我毫無保留地崇拜和愛慕的感覺。

清了清嗓子,裴衍之帶着那份虛榮,繼續往下念。

聲音卻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哥哥的榮耀,就是我的榮耀......不知道裴卿吟甚麼時候才能回國,我好想他。”

裴衍之的表情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那份得意和炫耀,碎裂成一片片驚愕與不可置信。

“裴......卿吟?”

他喃喃自語,彷彿不相信自己念出的那三個字。

裴衍之瘋了一樣翻動日記,修長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一頁一頁地,飛快地翻看。

“裴今天穿了白襯衫,乾淨得像天上的雲。”

下一行,用小一號的字寫着:“卿吟哥哥穿甚麼都好看。”

“我今天又不開心了,只有想到裴,心情纔會好一點。”

下一行:“卿吟哥哥,我們甚麼時候才能見面?”

一頁,又一頁。

直到最後,他看見了那句:“卿吟哥哥,如果我的愛會綁住你,那我寧願放手......”

裴衍之愣在了原地。

他以爲記錄着我卑微愛戀的聖經。

那份讓他引以爲傲、讓他可以肆意踐踏的情感。

主角,從來,都不是他。

他只是一個,可笑的,自作多情的,贗品。

裴衍之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抬起頭,雙目赤紅地瞪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蘇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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