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京城首富之女。
嫁給探花郎裴行知的第三年,成了這京中最大的冤大頭。
賞花宴上,長公主問裴行知此生有何憾事。
他眼神卻飄向了那獻舞的落魄貴女蘇婉。
同僚藉着酒勁起鬨,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
“裴大人高風亮節,唯一的污點就是爲了五斗米折腰,娶了個滿身銅臭的商戶女。”
“那蘇家小姐纔是他的心頭好。”
“要不是當初裴家窮得揭不開鍋,哪輪得到那商戶女進門!”
周遭瞬間安靜,裴行知怕我像往常一樣掀桌子。
剛要皺眉訓斥,我卻溫婉一笑,替他斟滿酒杯。
“各位大人說得是,誰這輩子還沒點遺憾呢?”
我也有啊。
遺憾當初瞎了眼,拿着萬貫家財去扶貧這隻白眼狼。
和離書我已經簽好了。
裴家吞進去的三十里鋪面,這次得連本帶利給我吐出來。
1.
宴席散去,寒風捲着雪沫子往車簾裏鑽。
裴行知一臉嫌惡地掏出帕子,用力擦拭剛剛被我無意觸碰過的袖口。
那力道,彷彿上面沾了甚麼洗不掉的髒東西。
擦完,他隨手將帕子扔出窗外,冷哼一聲:
“滿身銅臭氣,真是不可救藥,好好的一場賞花宴,儘讓你給攪了興致。”
我靠在軟枕上,看着這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就在剛纔,他當着滿朝文武的面,默認了我是他人生最大的遺憾。
現在,他又嫌我髒。
裴行知見我不像往常那樣誠惶誠恐地道歉,眉頭皺得更深。
但他沒忘正事,理所當然地把手伸到我面前:
“拿五百兩銀子來。”
我挑眉:“做甚麼?”
“張兄家中遭了難,我是讀書人,見不得同窗受苦,自當解囊相助。”
說得冠冕堂皇。
若不是我早就在他書房外聽到了他和心腹的談話,怕是真要信了他的鬼話。
那個“張兄”,分明就是蘇婉。
蘇婉想要贖回被抵押的祖宅,正好缺五百兩。
我攏了攏身上的大氅,語氣平淡:“沒錢。”
裴行知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便是惱羞成怒:
“沈梨!你沈家富甲一方,區區五百兩而已,你竟如此吝嗇?”
“你也知道那是沈家的錢。”
我抬眼,目光落在他那張清俊的臉上。
當年大雪封山,他跪在沈府門前,發誓此生絕不負我,只求我爹資助他進京趕考。
那時候的他,眼神裏全是卑微和熱切。
如今金榜題名,探花及第,那層卑微就變成了清高,熱切變成了厭惡。
看着這張臉,我胃裏一陣翻湧,噁心得想吐。
“停車!”
裴行知突然大喝一聲。
馬車猛地停下,慣性讓我差點栽倒。
車外傳來女子的哭喊聲:
“救命啊!有沒有人啊!我家小姐心口痛犯了!”
裴行知臉色驟變,一把掀開車簾。
路邊,一輛簡陋的青布馬車旁,蘇婉的丫鬟正跪在雪地裏哭天搶地。
而蘇婉,正捂着胸口,嬌弱無力地靠在車轅上,臉色蒼白如紙。
“婉兒!”
裴行知驚呼一聲,想都沒想就要跳下車。
一隻腳剛落地,他似乎想起了甚麼,回頭看着我,眼神冰冷:
“婉兒身子弱,受不得風,這馬車我要用來送她去醫館。”
我冷笑:“那我呢?這荒郊野嶺的。”
“你皮糙肉厚,走回去便是。”
裴行知毫不猶豫,“反正你平日裏也喜歡到處亂跑,多走幾步路,正好去去你身上的俗氣。”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衝向蘇婉,小心翼翼地將人抱起,安置在我的馬車裏。
蘇婉靠在他懷裏,虛弱地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裏哪有半分痛苦,分明全是挑釁和得意。
馬車絕塵而去,濺了我一身泥點子。
寒冬臘月,我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裏,看着那輛屬於我的馬車,載着我的夫君和他的白月光,消失在視線盡頭。
我裹緊了大氅,轉身,迎着風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過的行人指指點點,說這不知是誰家的婦人,竟被夫君拋棄在半道上。
我聽着,心裏卻出奇的平靜。
這漫天的風雪,終於把我腦子裏進了三年的水,凍成了冰。
回到沈府時,我的雙腿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管家老趙看着我這副狼狽模樣,嚇得老淚縱橫:
“小姐!姑爺呢?怎麼能讓您一個人走回來!”
“死了。”
我淡淡吐出兩個字,徑直走進書房。
“老趙,傳令下去,連夜盤點我名下所有嫁妝鋪子。”
“把裴行知安插在鋪子裏的那些蛀蟲,全部趕走,一個不留。”
既然他要裝清高,嫌我滿身銅臭。
那我就抽走他所有的底氣。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的錢,他拿甚麼去捧他的白月光,拿甚麼去維持他那所謂的風雅。
當晚,裴行知徹夜未歸。
次日清晨,他的小廝才匆匆跑回來傳話:
“夫人,大人說蘇小姐病情兇險,他在蘇府照顧病人,走不開。”
小廝頓了頓,眼神閃爍,“大人還說......蘇小姐需要用上好的人蔘吊命,讓您送五百兩銀子去買蔘湯。”
我拿過那張寫着藥方的信紙,點燃。
火苗吞噬了紙張,映紅了我的眼。
我抬頭,衝着小廝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
“回去告訴裴大人。”
“蔘湯沒有,砒霜管夠,他要嗎?”
2.
我剛放下碗,母親身邊的貼身嬤嬤就哭着衝進了我的院子。
“小姐!不好了!夫人突發心疾,大夫說......說快不行了!”
我手裏的瓷碗“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母親有舊疾,這些年一直用藥養着,怎麼會突然發作?
我瘋了一樣衝向母親的院子。
牀榻上,母親面如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老大夫滿頭大汗地施針,回頭衝我搖頭:
“沈小姐,老夫無能爲力,如今唯有宮中的‘還魂丹’或許能吊住一口氣,撐到太醫來。”
還魂丹!
我猛地想起,裴行知手裏正好有一顆!
那是去年他協助修撰史書有功,皇帝御賜的。
當時他還信誓旦旦地對我說:“梨兒,這藥我留着,萬一你有個頭疼腦熱,這就是保命符。”
我轉身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管家備馬。
“裴行知在哪?!”
我抓住門口的小廝怒吼。
小廝哆哆嗦嗦:“大人帶着蘇小姐去西山別院賞梅了,說是蘇小姐心情鬱結,需要散心,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賞梅?
我娘命在旦夕,他在陪那個賤人賞梅?!
我搶過侍衛手裏的馬鞭,翻身上馬,朝着西山別院狂奔而去。
衝上西山別院時,大門緊閉。
我直接策馬撞開了大門。
裴行知和蘇婉正坐在亭子裏,煮酒賞梅,好一對神仙眷侶。
而此時,裴行知手裏正拿着那顆金燦燦的“還魂丹”,放在藥碾子裏。
他正一點一點,將那顆救命的藥,研成粉末!
“住手!”
我嘶吼着衝過去,跌跌撞撞地撲向亭子。
裴行知被我的吼聲嚇了一跳,手一抖。
蘇婉捂着嘴,嬌滴滴地咳了兩聲:“裴郎,姐姐怎麼來了?是不是我這風寒咳疾,擾了姐姐清淨?”
僅僅是因爲蘇婉受了點風寒,咳嗽了兩聲,他就要把御賜的還魂丹研碎了給她泡水喝?!
我目眥欲裂,衝上去一把抓住裴行知的手腕,去搶那個藥瓶。
“裴行知!這是我孃的救命藥!給我!”
“啊!”
蘇婉驚叫一聲,像是被氣浪掀翻一樣,柔弱無骨地跌進裴行知懷裏。
“姐姐,你別搶,既然伯母要用,婉兒給就是了......咳咳......”
她一邊說,一邊卻死死抓着裴行知的衣袖。
藥粉灑了一地。
混進了泥土裏,再也分不清哪是藥,哪是土。
那是孃的命啊!
我瘋了一樣趴在地上,想要把那些藥粉抓起來。
“沈梨!你發甚麼瘋!”
裴行知一腳踹在我肩膀上,將我踹翻在地。
他護着懷裏的蘇婉,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裏滿是厭惡:
“婉兒體弱,受了風寒一直不好,這藥是給她補身子的!你衝進來大呼小叫,要是嚇到了婉兒,我要你的命!”
我捂着肩膀,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補身子?蘇婉只是咳嗽兩聲,你就給她喫還魂丹?我娘快死了!是救命的藥啊!”
我哭喊着,聲音嘶啞破碎。
裴行知冷笑一聲,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你娘?那個滿身銅臭的老虔婆?”
“她那條賤命,也配用御賜之物?”
“婉兒是大家閨秀,身子金貴,你娘算個甚麼東西,死了也是活該,省得在世上丟人現眼!”
那一刻,我彷彿聽到了心碎的聲音。
這就是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這就是我娘掏心掏肺,當親兒子一樣對待的女婿。
我看着地上的泥土,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我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深深地看了裴行知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裴行知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皺眉道:“你看甚麼?趕緊滾回去,別在這礙眼!”
我轉身,一步步走出別院。
我騎上馬,瘋了一樣往回趕。
可是,太晚了。
當我趕回沈府時,府門已經掛上了白燈籠。
我跌跌撞撞地衝進靈堂,母親靜靜地躺在那裏,已經沒了氣息。
嬤嬤哭着告訴我:“小姐,夫人臨走前還在唸叨,說姑爺是個有才華的,讓你別耍性子,和姑爺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
娘,你知不知道,正是你心心念唸的好女婿,親手斷了你的生路!
就在這時,門房送來一封信。
說是蘇府派人送來的弔唁信。
我拆開信封。
裏面沒有弔唁詞,只有蘇婉那娟秀的字跡,字字如刀:
【姐姐節哀,裴郎說那還魂丹味道太苦了,幸好伯母沒嚐到。對了,裴郎還說,以後沈家沒了那老太婆,姐姐一個人管家太累,讓我早日進門幫襯姐姐呢。】
我死死攥着信紙。
裴行知,蘇婉。
既然你們不做人,那就別怪我化身惡鬼。
這血海深仇,我要你們血債血償,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3.
母親頭七未過,裴行知便帶着蘇婉登堂入室。
他穿着一身嶄新的官服,蘇婉則是一身素白,頭上還戴着一朵小白花,看着比我這個親女兒還像戴孝的。
“梨兒,婉兒知書達理,特意來替岳母守靈,順便幫你操持家務。”
裴行知說得理直氣壯。
蘇婉怯生生地看着我,眼底卻藏着笑:“姐姐,妹妹是來贖罪的,那天我不該用了伯母的藥......”
若是以前,我早就掀桌子了。
但現在,我只是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既然要贖罪,那就跪着守吧。”
裴行知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我的話,此刻全憋在了嗓子眼。
“你......你想通了?”他試探着問。
我沒理他,轉身叫來賬房先生:“把這些年的賬本都搬來,既然蘇小姐懂禮數,那咱們就好好算算賬。”
裴行知臉色一變。
他這些年拿着沈家的錢揮霍無度,賬面上早就全是窟窿。
蘇婉見狀,立刻端起一杯茶遞給我:“姐姐先喝口茶消消氣,賬目的事不急。”
我看着那杯茶,茶湯渾濁,隱約透着一股苦杏仁味。
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真當我傻?
我接過茶盞,卻沒有喝,而是反手潑在她臉上。
“我不渴。”
蘇婉臉色一僵,隨即眼珠一轉,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來:
“啊!我的肚子......這茶......茶裏有毒!”
她指着我,滿臉驚恐,“姐姐,你好狠的心,竟然在茶裏下毒害我!”
裴行知大驚失色,一把抱起蘇婉,怒視着我:
“沈梨!你這個毒婦!婉兒好心給你敬茶,你竟然下毒!”
我冷眼看着這場拙劣的戲碼。
茶是我潑的,毒是她自己喊的,她甚至都沒喝一口,怎麼就中毒了?
但裴行知顯然不需要邏輯。
他需要的是一個藉口。
一個除掉我,吞併沈家家產的藉口。
“來人!”裴行知大喝一聲。
門外衝進來十幾個家丁,全是裴行知最近新換的心腹。
“沈氏因喪母之痛,得了失心瘋,竟然謀害人命!”
裴行知當着聞訊趕來的沈氏族人的面,大聲宣佈。
“爲了沈家的名聲,也爲了不讓她再傷人,今日起,剝奪沈氏管家之權,送入家廟靜養!”
“裴行知,你敢!”
我剛要反抗,兩個粗壯的婆子就衝上來,一左一右按住了我。
一塊散發着黴味的破布塞進了我嘴裏。
我被五花大綁,像拖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
路過裴行知身邊時,我看到了他眼中的貪婪和得意。
蘇婉窩在裴行知懷裏,衝我做了一個口型:
“沈家,是我的了。”
我被關進了沈家最偏僻的家廟。
說是家廟,其實就是個廢棄的祠堂後院。
四面漏風,陰暗潮溼。
第三天,蘇婉來了。
她穿着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織錦緞子,滿頭珠翠,光彩照人。
“姐姐,這地方住得可還習慣?”
她掩着鼻子,一臉嫌棄地看着我,“嘖嘖,曾經不可一世的沈大小姐,如今怎麼像條狗一樣?”
我縮在角落裏,亂髮遮面,嘴裏發出呵呵的傻笑聲。
“娘......我要找娘......”
蘇婉走近幾步,用腳尖踢了踢我的腿:
“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瘋。不過沒關係,很快你就會真瘋了。”
她蹲下身,壓低聲音,惡毒地說道:
“告訴你個好消息,裴郎已經把你名下的鋪子賣了一半,換成了現銀。等你那個死鬼爹回來,沈家早就改姓裴了。”
我依舊傻笑,眼神渙散,甚至抓起地上的稻草往嘴裏塞。
蘇婉厭惡地站起來:“真是個瘋子,沒意思。”
她轉身離去,臨走前吩咐看守的婆子:“看緊點,別讓她死了,留着口氣還有用。”
門關上了。
我吐掉嘴裏的稻草,眼中的渾濁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
裴行知,蘇婉。
你們以爲這就贏了?
這齣戲,纔剛剛開始。
深夜,後窗傳來三聲輕釦。
一個佝僂的身影悄悄翻了進來。
是負責送飯的啞巴婆子。
當年她兒子重病,是我娘出錢救回來的。
在這個全是裴行知眼線的府裏,她是我唯一的盟友。
啞巴婆子從懷裏掏出一個饅頭,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上是我父親舊部傳來的消息:
【半月後,太后六十壽誕,聖上大赦天下,所有五品以上官員需攜眷出席。裴行知已將蘇婉的名字報了上去,以正妻之名。】
我看着紙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裴行知,你這是自己把脖子送到了我的刀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