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躺在我的牀上,吹着我的空調。
那臺格力空調,花了我兩千八。
是我去年凌晨四點起來摘菜種地,咬咬牙才攢夠錢買下的。
我平時捨不得開,只有熱的不行了才捨得開一小時。
她四仰八叉地躺着,頭髮散在枕頭上,眼睛半眯半睜。
看到我站在門口,她皺了皺眉頭。
不像是那種被抓包的心虛,
倒像是嫌棄我沒把門關好,熱氣跑進來熱着她打擾她睡覺了。
我懷裏抱着剛從地裏挖的野菜,汗不停的留下來滴在地上。
聽到她不滿的哼唧,李建國匆匆從廚房走過來,
看到我站在臥室門口,表情變了又變。
“你不是中午都在地裏湊合嗎?”
“你先出來把門關上,別熱着紅梅了。”
……
懷裏的野菜掉在地上,
根上帶着沒來得及清洗的泥,黏在地上,把乾乾淨淨的瓷磚弄髒了。
這地磚當年我裝修的時候選了好久才定下來的,一個人開着三輪,大老遠從市區馱回來的。
爲了省錢,工人也沒請,自己一塊一塊鋪上的。
李建國那時候一看見這磚就沒好氣,一直數落我,說我是敗家娘們,亂花錢,花好幾百買些沒用的東西。
我說瓷磚的好打掃,以後家裏來個客人看着也好看。
這些年我一直愛惜的很好,沒讓地磚怎麼磨損過,總是擦的乾乾淨淨。
但現在,瓷白的地磚上卻沾着這麼些泥點子。
我有些心疼。
但除了我,並沒有人在意。
她躺在我的牀上沒動,拿眼睛瞥了我一眼。
“建國哥,要不讓客人先進來吧。”她說得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
可這明明是我的家,我甚麼時候成了“客人”?
“一直站在門口,我……也挺熱的。”
一聽她說熱,李建國臉上立刻浮起心疼的神色。
“沒事,紅梅。”李建國的語氣裏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你歇着,我帶她出去。”
出去。
他讓我從自己的臥室裏出去。
“行,那麻煩李大哥啦~”她的聲音變得軟綿綿的,帶着撒嬌味兒。
說完之後就翻了個身,背對着我刷起了手機。
“你跟我出來。”一跟我說話,李建國的臉立馬變了,語氣裏慢慢的都是不耐煩。
一邊說一邊把我拽了出去,然後輕輕的關上了門。
“你今天中午回來幹啥?”
“在地裏湊合一頓不就完了嗎,非得跑回來?”
他也不解釋,反而劈頭蓋臉就問我爲啥要回來。
我回自己的家,甚麼時候成了一件需要理由才能做的事。
“屋裏躺着的人是誰?”我盯着他,也沒吵,只是平靜的問出這句話。
“跟你沒關係。”他不耐煩的對我擺了擺手。
“這是我的臥室。”
“甚麼你的我的!不關你的事就少管!”
他懶得在和我廢話,就想着趕緊把我打發走。
“你先趕快回地裏忙活吧,地裏不是還有一堆活沒幹。”
他皺着眉頭瞪着我,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爲有甚麼不妥。
更別提心虛和愧疚了。
他打心底就覺得,我不該出現在這裏。
我回來,礙着那個“紅梅”睡覺了。
可這明明是我的家。
蓋房子的錢一大半是我媽出的,房子是我自己蓋的,裝修是我自己弄的,家裏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我一點一點攢錢添置的,連喫飯那張桌子都是我親手打的。
可現在,他卻讓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躺在我的牀上,吹着我買的空調。
趕我走。
我低頭撿起剛纔拉扯中被弄掉的草帽,拍了拍上面的灰。
“行,我走。”我平靜地說。
看我沒甚麼鬧的意思,他轉身就進了廚房,端了碗麪出來,然後直接送進臥室。
那碗麪上還臥着兩個荷包蛋。
李建國從沒給我做過飯,家裏的荷包蛋更是稀罕東西。
我剛走出去,身後的門就“咣”的一聲關上了,緊接着是插銷插上的聲音。
他就這麼害怕我回去。
我站在院外,
汗一刻不停地流着,衣服黏在身上。
太陽曬得人臉疼。
我盯着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面——
臥室的牀頭櫃上,好像放這個紅色的塑料小汽車,全新未拆封的那種。
怎麼會突然出現個小汽車?
可能是看錯了吧,我沒往下想。
我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去找表姐。
我騎上停在門口的三輪車,朝鎮上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