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媽媽滿心歡喜帶着我改嫁後,才發現叔叔是個喜歡家暴的酒鬼。

好在每次她捱打的時候,我都會擋在她身前。

七歲時,我抱着他的腿,悶聲捱了一拳。

八歲時,我被推倒撞在桌角,血糊了眼睛。

九歲時,我被酒瓶的碎片劃過臉頰,留下了終身的傷疤。

媽媽總在夜裏摸着我新添的傷,眼淚滾燙:“再忍忍,寧寧,媽媽一定帶你走。”

十歲那年,我終於等到了。

她偷偷搖醒我,“寧寧,媽媽一出去就報警,馬上回來接你!”

我用力點頭,可門剛打開一條縫,就被叔叔堵住了去路。

幾乎是本能,我再次用盡全身力氣撞向男人,“媽媽快跑!”

我笑着看媽媽成功逃跑,自己卻被狠狠摜在地上。

接下來的一個月,男人所有的暴怒都傾瀉在我身上。

每一次昏死過去又疼醒,我都緊緊攥着那個念頭。

媽媽會回來接我的。

可直到我的屍體被配了蔭婚,

媽媽也沒有回來。

1

“死......死了?”

男人驚恐地咒罵在耳邊響起。

“該死!這下怎麼辦?”

他蹲下來,手指哆嗦着探到我鼻子底下。

眼見我真的沒了氣息,他猛地縮回手,臉色煞白,狠狠抓了把頭髮。

“媽的,這小崽子平時那麼抗揍......”

“不行......不能死在家裏。”

他喃喃自語,眼睛亂瞟,最後像是想起了甚麼。

“對了!村尾那個老劉,以前當過赤腳醫生......”

他跌跌撞撞衝出門。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耳朵裏嗡嗡作響。

痛,全身都像碎了。

手指用盡全部力氣,抽搐般地動了一下。

他沒看見。

不知過了多久,雜亂的腳步聲。

男人拽着一個乾瘦的老頭進來。

他蹲下翻了翻我的眼皮,摸了摸脖子,動作很快,像在碰甚麼髒東西。

“沒救了。”他站起來拍拍手,“早斷氣了。”

男人罵了句髒話,從褲兜裏摸出皺巴巴的幾張零錢,塞進老頭手裏。

“老劉,幫個忙......這、這怎麼弄?總不能擺家裏。”

老頭捏着錢,眯着眼睛,“隔壁村老陳家,前兒個他們那個小孫子沒了,才九歲。”

“你正好送去配個陰婚,兩邊都安生,你還能拿這個數。”

男人眼睛一亮,又迅速皺起眉:“這能行?”

“有啥不行?人家還要謝你呢。”

老頭瞥了一眼地上的我,“趕緊的,趁天沒亮。”

我聽見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我的骨頭裏。

不。

我還沒死。

我還要等媽媽來接我。

我不能死。

我想喊,喉嚨裏只有血腥氣。

我想動,身體像壓着千斤重的石頭。

男人走過來,嘴裏唸叨着“晦氣”,粗糙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像破麻袋一樣扛上肩。

一陣劇痛傳來,內臟好像都移了位。

夜色濃重,路坑坑窪窪。

我努力睜開一絲眼縫,視線模糊,拼命轉向媽媽逃跑的那個方向。

可那裏卻只有一片黑暗。

沒有光,沒有人影,沒有媽媽跑回來救我的腳步聲。

眼淚混着血,滑進鬢角,冰涼。

一路顛簸過後,我終於被放了下來,塞進了棺材。

旁邊,似乎還有一個更小的身軀。

棺材蓋沉沉合上。

最後一絲光,滅了。

徹底的黑暗和寂靜裏,我用盡最後一點意識,聽着外面議論價格的聲音。

媽媽沒有來。

也許她再也不會來了。

2

不知道過了多久,痛楚像潮水退去。

我浮在半空,看着下方亂糟糟的一切。

先是看見那男人搓着手,堆着笑,正跟一對穿着體面些的夫妻說話。

然後,我看見了男孩的媽媽。

她緊緊抱着一張鑲黑邊的相框,裏面是那男孩靦腆的笑。

她的肩膀聳動着,哭聲壓抑而破碎,眼淚大顆大顆砸在相框玻璃上。

我心裏先是一緊,隨即冒出一股驕傲。

我從來沒有讓媽媽這樣爲我傷心過,一次也沒有。

她只會摸着我的傷,流着淚說“再忍忍”。

她的眼淚是燙的,話是軟的,可捱打的永遠是我,等着“馬上回來”的,也是我。

驕傲只撐了一瞬,心底某個地方突然像被擰了一把,酸澀無聲無息漫開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媽媽還沒嫁給那個酒鬼的時候。

她抱着我,哼着走調的歌,手指輕輕梳着我的頭髮。

“媽媽的寧寧最漂亮了,”她把臉頰貼着我,“是媽媽的寶貝。”

可那梳頭的手指,有時會無意識地停頓,望着窗外,輕輕嘆氣。

“不過......要是你能晚點出生......”

那話很輕,卻一直沉在我的心底。

那時我不懂,現在卻忽然明白了。

我是她甩不脫的“小油瓶”,是她奔向新生活的秤砣。

她是愛我的吧?應該是愛的。

不然怎麼會夜裏偷偷給我揉傷?不然怎麼會說帶我走?

只是這份愛,到底比她自己輕了多少?

“......這丫頭片子,模樣是損了點,但年紀正好,生辰也合。”

男人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您兒子在地下,也得有個伴兒不是?這價錢......”

男孩的父親瞥了我一眼,滿臉嫌惡。

“就這?臉上那麼大個疤,晦氣。誰不知道這是你打死的?沒人要的貨。”

“我不是沒人要的!”

“我媽媽要我!她可愛我了!她會回來接我的!”

我的喊聲消散在空氣裏,他們聽不見。

男孩的母親止住哭,紅腫的眼睛也看過來。

“老陳,差不多行了。隨便給點,打發了就是。咱們孩子要緊,別沾了不乾淨的東西。”

“您這話說的......”男人還想爭辯。

男孩父親不耐煩地打斷,“三百。最多三百,不賣就拉走,讓她爛家裏。”

三百塊。

我怔怔地看着家暴男猶豫了一下,很快點頭,接過鈔票塞進褲兜。

他甚至沒再看我一眼。

我的身體,我這條命,最後就值三百塊。

還沒他一個月酒錢多。

他們把我從小男孩旁邊拖開,隨意塞進一口更薄的棺材裏。

眼前的路依舊是空蕩蕩的,沒有奔跑的身影,沒有呼喊的聲音。

媽媽沒有來。

我看着棺蓋合攏,看着鐵釘封蓋,看着泥土落在木板上。

意識漸漸消散。

埋得淺一點吧。

求求了,埋淺一點。

這樣......媽媽回來找我的時候,纔好挖。

3

“寧寧......寧寧......”

耳邊傳來媽媽的聲音,我的意識被她呼喚喚醒。

她來了,她終於來了。

我就知道她會來。媽媽答應過我的。

巨大的喜悅充斥着腦海,靈魂再次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我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那座我熟悉的院子裏,風塵僕僕,眼睛紅腫,臉上寫滿焦急。

我的心脹得滿滿的,幾乎要哭出來。

可下一秒,我的目光凝固了。

她的懷裏,抱着一個小男孩。

媽媽的手一下一下,無比輕柔地拍着他的背,嘴裏哼着那首我很久很久沒聽過的歌謠。

“乖,不哭哦,媽媽在呢。”

她的聲音那麼軟,那麼柔。

我捱打時,她只會捂着嘴哭。

我流血時,她只會顫抖着說“忍忍”。

原來她的懷抱可以這樣緊,她的歌聲可以這樣暖,她的疼惜可以這樣不加掩飾。

只是,從不屬於我。

院子裏,那個男人趔趄着走出來,手裏還拎着半瓶酒。

看見媽媽,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慣常的笑。

幾乎是本能,我猛地朝他撲過去,想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擋在媽媽身前。

可我的身體穿過了他。

甚麼都沒有碰到。

我低頭,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怔在原地。

那男人嘿嘿地看着媽媽,笑得Y邪。

“你回來了?嘿嘿嘿,還是捨不得我吧。”

“這都過了兩年了,你還忘不掉我,嘿嘿嘿......”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

原來已經過去兩年?

媽媽她......兩年後纔來接我?

這時,那男人忽然搖搖晃晃地向媽媽湊近,還伸手想去摸媽媽的臉。

“滾開!”媽媽厲聲喝道,猛地後退一步,側身護緊了懷裏的男孩。

男人手落了空,臉上迅速泛起惱羞的怒意。

“裝甚麼裝!”他啐了一口,“老子碰你是看得起你!以前又不是沒碰過!”

那熟悉的巴掌再次揮了下來。

我幾乎要尖叫出聲。

可這一次,媽媽沒有像過去那樣瑟瑟發抖或,而是猛地將懷裏的小男孩整個兒護在身後。

她死死瞪着男人,“你敢碰我兒子一下試試!我立刻報警!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出來!”

男人的巴掌硬生生停在半空。

最終,冷哼一聲,訕訕地放下了手,“兇甚麼兇,破爛貨......”

我漂浮在空中,看着這一幕,魂體冰涼。

這個姿勢,這個護衛的動作,如此熟悉。

只是,當初被護在身後的,從來不是我。

被推出去承受拳腳的,纔是我的位置。

“我問你,寧寧呢!”

媽媽將懷裏的小男孩抱得更緊,警惕地盯着男人,“我女兒在哪裏?我來接她走。”

4

男人眼神閃爍了一下,扯出一個乾笑:“寧寧啊,我給她尋了門好親事,享福呢!”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說甚麼?她才十歲!你把她賣到哪兒去了?地址給我!”

男人眼神遊移,打着酒嗝:“啥賣不賣的......說了是好親事,你懂個屁!”

媽媽渾身發抖,聲音卻異常尖銳:“她才十歲!你把地址給我,不然我現在就去派出所!”

她懷裏的小男孩被嚇到,哇地哭起來。

媽媽慌忙拍撫,眼神卻死死釘在男人臉上。

男人被那眼神懾住,低聲咒罵幾句,最終嘟囔出一個隔壁村的地址。

我心裏那點微弱的火苗,又悄悄燃了起來。

看,她還是在乎我的,她這樣兇,都是爲了我。

她記了兩年,終於來找我了。

我想伸手拉住她,想告訴她別去。

媽媽,別去那個地方你會傷心的。

可我的呼喚散在風裏,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抱緊弟弟,匆匆往那個方向趕。

她的腳步那麼急,額上沁出汗,喘着氣敲開了那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那個面容憔悴的男孩母親。

媽媽急急開口:“我女兒是不是在你們這兒?叫寧寧,十歲,臉上有疤......我來接她回家。”

男孩母親愣住,打量着她和她懷裏的孩子,臉色冷下來:“甚麼寧寧?沒有。”

“有!她繼父說賣到這兒了!錢我還你,人我必須帶走!”

媽媽的聲音帶了哭腔,卻異常執拗。

男孩母親嗤笑一聲:“哦,那個丫頭啊。兩年前的事了,錢貨兩清,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原來我的屍體,在這裏躺了快兩年年。

媽媽急急道:

“那不一樣!她是我女兒!我帶回去養大,將來嫁人拿了彩禮,還能給我兒子娶媳婦!”

“你們留個十歲的丫頭有甚麼用?”

她語速很快,像在說服對方,也像在說服自己。

我漂浮在空中的魂體,像被凍住了。

原來是這樣。

來接我,是因爲我還能換一份彩禮。

養大我,是爲了給弟弟娶媳婦。

心底最後那點溫熱,嘶啦一聲,熄滅了。

男孩母親聽了,臉上露出荒謬又嫌惡的表情。

她上下看着媽媽,忽然古怪地笑了笑。

“彩禮?嫁人?”她側過身,伸手指向屋後山坡那片沉默的墳地。

“那你得問問她肯不肯了。”

“想帶她走?行啊。”

男孩母親嘴角的冷笑像刀子,剮在媽媽的臉上。

“自己去挖吧。”

“就在我家小子墳旁邊,那口薄皮棺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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