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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喫年夜飯看春晚。
剛領完壓歲錢的五歲侄子,突然拽住我老公周誠的袖子。
他奶聲奶氣地問:“小叔,你下午偷偷塞給隔壁王阿姨的紅包呢?”
“我媽說,那個厚度能買一套頂配樂高,你也給我補一個唄?”
桌上登時鴉雀無聲,全家人都看向了周誠。
周誠是出了名的鐵公雞,平時我買個十塊錢的頭飾他都要念叨半天。
此時他臉色慘白,猛地捂住侄子的嘴,乾笑着說孩子看錯了。
我婆婆也趕緊打圓場,說隔壁王阿姨命苦,鄰居間照顧一下是應該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盤寒酸的素餃子,心裏越來越冷。
我回房取出一疊紅鈔,當着全家人的面塞進兜裏。
周誠驚慌地問我要幹甚麼。
我笑了笑,理了理身上的舊棉襖,語氣平靜地開口:
“正好我也想去隔壁拜個年。”
“順便看看王阿姨家的紅包,到底有多厚。”
......
我捏着那一疊紅色鈔票,走到了隔壁602的門口。
過道里的聲控燈亮了。
面前這扇防盜門上貼着嶄新的福字,下面壓着一對燙金的對聯。
我抬起手,敲了三下門。
“誰啊?”
裏面傳來女人的聲音,拖鞋趿拉地板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開了。
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王琳站在門口。她身上穿着一件酒紅色的真絲家居服,臉上沒有一點妝,皮膚泛着紅光。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江婉?這麼晚了有甚麼事嗎?”
我不着痕跡地掃視了一圈玄關。
地板擦得鋥亮,櫃子上擺着一束新鮮的百合花。暖氣很足,王琳光着腳踩在地板上。
而我穿着厚重的舊棉襖,甚至還能感覺到自己袖口處因爲做飯蹭上的油漬。
“侄子說周誠給了你一個大紅包。”我看着她的眼睛,“他說那個厚度能買一套頂配樂高。”
王琳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後縮了縮。
“童言無忌,小孩子看錯了。”她笑得有些勉強,“周哥那是......那是還我之前幫你們墊付的物業費。”
“物業費需要用紅包袋裝着嗎?”
我向前邁了一步。
王琳後退半步,身體抵住了玄關櫃。
“真的是誤會......”
“老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隻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很大。
我被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撞在門框上。
周誠喘着粗氣站在我身後,臉色鐵青。他看都沒看王琳一眼,手上用力,硬生生把我往回拖。
“大過年的你發甚麼瘋?回家!”
我看了一眼王琳。她站在暖氣充足的房間裏,低着頭,嘴角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玄關角落裏擺着的一雙男士拖鞋。
深灰色的拖鞋是小牛皮做的。側面有個不起眼的金屬扣。
上個月逛商場,周誠盯着這雙鞋看了很久,標價兩千八。當時他說:“太貴了,不划算,幾十塊的拖鞋也能穿。”
現在,那雙鞋就在王琳家裏。
“砰”的一聲,自家的大門被周誠重重關上。
家裏的溫度計顯示十六度。爲了省電費,周誠今年堅持不開地暖,只在臥室開一會空調。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剛纔被他抓過的地方已經泛起了一圈青紫。
周誠鬆開手,轉身指着我的鼻子。
“江婉,你還要不要臉?大年三十去鄰居家鬧,你是想讓全小區都知道你是潑婦嗎?”
他一邊罵,一邊脫下外套,用力摔在沙發上。
“我就是去問問紅包的事。”我平靜地看着他。
“我都解釋了那是給孩子玩的練功券!”周誠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王姐一個單親媽媽帶孩子不容易,我那是爲了哄孩子開心!你倒好,拿着真錢去羞辱人家?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物質、這麼心胸狹隘了?”
婆婆從廚房走出來,手裏端着一盤剛熱好的剩菜。
“婉婉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誠子也是好心。咱們雖然要存錢買大房子,但人情世故不能省。你看你,把誠子氣成甚麼樣了。”
周誠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壓下了火氣。
他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麪條放在桌上。
清湯寡水,上面臥着一個邊緣焦黑、中間半生的荷包蛋。
“剛纔年夜飯你沒喫飽,喫點面吧。”
周誠坐到我對面,握住我的手,語氣軟了下來。
“老婆,我知道你委屈。但咱們今年必須存下那筆首付。你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不懂人間疾苦,不知道賺錢有多難。我替你省着,也是爲了咱們的未來。”
他看着我,眼神真摯。
“王姐那邊也就是鄰里互助。那個鞋......我看那是A貨,幾十塊錢的東西。你別多想。”
我抽出手,拿起筷子。
麪條已經坨了,荷包蛋有一股腥味。
我沒有喫,只是靜靜地看着這碗麪。
當年爲了嫁給周誠,我不惜跟父親斷絕關係。
現在他連一塊錢的電費都要算計,卻在隔壁做散財童子。
我看見了這婚姻的本質,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