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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
我發燒了。
溫度計上的水銀柱停在39.2度。
渾身骨頭痠疼,冷意從骨髓裏往外滲。我裹着兩牀被子,依然抖得牙齒打顫。
家裏的暖氣依然沒開。
周誠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手裏橫握着手機,屏幕的光映照着他專注的臉。
遊戲音效開得很大,“Double Kill”的聲音在冰冷的臥室裏迴盪。
“周誠......”我嗓子乾啞,發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送我去醫院。”
周誠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頭也沒抬。
“發燒而已,去甚麼醫院?”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醫院那地方進去就是幾千塊,咱們這個月預算早超了。你就是平時不運動,身體素質太差。”
他打完一局,終於放下手機。
他在牀頭櫃的抽屜裏翻找了一會兒,扔給我一板藥片。
“多喝熱水發發汗就行了。喫兩片這個,退燒快。”
我伸出顫抖的手拿起那板藥。
鋁箔包裝已經有些泛黃,背面的有效期印着:2023年11月。
現在是2024年2月。
“藥過期了。”我說。
周誠皺起眉,重新拿起手機:“過期幾個月怕甚麼?藥效又不會跑。你別那麼矯情行不行?以前我媽在農村,生病了硬扛兩天就好了,哪像你這麼金貴。”
他站起身,似乎嫌我咳嗽的聲音吵。
“我去客廳睡,免得過了病氣。你趕緊吃藥睡覺。”
臥室門被關上。
黑暗重新籠罩了我。
我捏着那板過期的退燒藥,沒有喫。
我爬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水溫有些燙手,身體還是冷的。
半夜兩點。
隔壁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先是小孩尖銳的哭聲,緊接着是王琳驚慌失措的呼喊:“有沒有人啊!救命啊!”
客廳裏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周誠幾乎是瞬間彈了起來。
我聽到大門被猛地拉開,他甚至連拖鞋都沒來得及換,就衝進了樓道。
我強撐着昏沉的腦袋,扶着牆走到陽臺。
老舊小區的隔音不好,樓下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路燈昏黃。
一輛出租車停在單元門口。
周誠揹着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衝了出來。
那個孩子雖然哭聲震天,但手腳亂蹬,看着並不像有甚麼大病。
王琳披着一件厚實的羽絨服跟在後面,手裏提着那個我在她家玄關見過的限量款包包。
“誠哥,慢點,別摔着洋洋!”
周誠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進後座,轉身扶着王琳上車。
他彎着腰,語氣焦急。
“別怕,有我在。我已經掛了急診號,咱們馬上就到。”
出租車絕塵而去。
我在陽臺站了很久,直到冷風吹透了睡衣,帶走身上最後一點熱氣。
第二天中午,周誠纔回來。
他眼底有烏青,看起來很疲憊。
一進門,他就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桌上放着那板沒動的過期藥。
“怎麼還沒吃藥?”他皺眉。
“昨晚去哪了?”我問。
周誠一邊換鞋一邊嘆氣:“王姐家孩子昨晚積食肚子疼,疼得直打滾。孤兒寡母的太可憐了,我作爲鄰居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就在醫院陪了一宿。”
他走過來,拿起桌上的水壺倒水,發現水是涼的,不滿地放下。
“你看人家王姐,孩子病了都不捨得打車,還是我搶着付的車費。江婉,你能不能學學人家這種堅強?別動不動就讓我送你去醫院。”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繳費單,隨手扔在垃圾桶裏。
“幾百塊錢又沒了。這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你那個藥趕緊喫,別浪費。”
我看着垃圾桶裏露出一角的單據。
那是某私立兒童醫院的掛號單,掛號費三百。
而我手裏的過期藥,兩塊五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