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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甚麼?你要打誰?"
周建民一把搶過我的手機,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着刺。
電話那頭愣了一秒。
我爸這個慫貨,一聽我老公這氣勢,直接嚇沒屁了。
沒辦法,他就是炮,我媽裝槍他就放!
"建民啊,我不是說你......"
他語氣立刻軟了三分,"你兩咋能對你媽那個態度......"
"甚麼態度?"老公打斷他,"割了一顆腎給她媽,這態度還不行?"
"那是小冉應該做的!她媽養她這麼大——"
"養大就能隨便打?
"老公的聲音突然拔高了,"我媳婦腿上那道疤,十五公分,我量過。怎麼來的?"
電話那頭沒聲了。
我站在旁邊,心跳得很快。
老公從來不跟我爸正面衝突的,這是第一次。
沉默了大概五秒,我爸開口了,語氣變得很冷。
"周建民,你少拿這個說事兒。小時候管教孩子,哪家不打?你現在厲害了,拿我閨女的事兒來教訓我?"
"管教?"老公冷笑了一聲,"拿剪子捅叫管教?"
"你——"
"還有,"老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你要是敢動手,我現在就報警。"
"你他媽——"
老公掛了。
乾脆利落。
我站在原地,手指尖發麻。
從小到大,我都是被混合雙打。
沒人來拯救我。
一次都沒有。
老公轉過頭看我,眼眶有點紅。
"別怕。"
我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把我拉進懷裏,手拍着我的背。
"有我在。"
我把臉埋在他肩膀上,眼淚砸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抖。
客廳裏,我媽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地上爬起來了,坐在沙發上,抱着手機在打字。
我抬起頭,看見她的屏幕。
她在給我爸發微信。
手指飛快,噼裏啪啦打字。
她剛纔在我面前哭天搶地說受了委屈,轉頭就能指揮我爸來"收拾"我。
這套操作我從小看到大。
她從來不自己動手——不對,她自己也動手。
但需要加碼的時候,她就會跟我爸顛倒黑白。
"你家那個不孝女又不聽話了。"
"你姑娘今天氣的我心臟病都犯了。"
"你再不管管她,我就不活了。"
我爸就是她養的一條狗。
她裝槍,他放。
她指哪,他咬哪。
從我記事起就是這樣。
我媽罵我"廢物"的時候,我爸在旁邊看電視。
我媽拿衣架抽我的時候,我爸在旁邊剝花生。
但我媽一假哭,我爸就衝過來補刀——不是因爲心疼我媽,是因爲不補刀,下一個捱打的就是他。
我媽對他也打也罵也pua。
"你就是個窩囊廢!"
"你看看人家老公,你再看看你,我嫁給你真是倒八輩子血黴!"
"你收拾收拾死了得了!"
所以剛纔那通電話,不是我爸自己要來。
是我媽在背後遙控。
我走到客廳,站在她面前。
"給我爸發了甚麼?"
她把手機往屁股底下一坐。
"沒發甚麼。"
"讓我看。"
"我發甚麼是我的自由!"
我沒動。就站在那,低頭看着她。
然後——
她又開始抖了。
從手指開始,蔓延到肩膀,整個人微微顫着。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攥緊了拳頭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你......你別這樣看我。"她聲音發虛。
"哪樣?"
"就那樣站着......跟要打人似的。"
我沒有動。
我站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雙手垂着,甚麼都沒做。
但她在縮。
整個人往沙發角落裏縮,肩膀弓起來,脖子埋下去。
這個姿勢我太熟悉了。
這是我從五歲到十八歲,在她面前的標準姿勢。
縮着,弓着,護着頭,等那一下落下來。
現在她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不是演的。
是身體自己做的。
那顆腎裏住着的三十年恐懼,正在一點一點接管她的身體。
"媽,"我蹲下來,跟她平視,"我從來沒打過你。"
她眨了眨眼,眼神茫然。
"但你怕我。"我說,"對吧?"
她不說話。
"你知道爲甚麼嗎?"
她搖頭。
"因爲你身體裏的那顆腎,是我的。"
"它記得所有。"
"它記得爐鉤子、衣架、剪子、巴掌。"
"它記得每一次你抬手之前,我有多怕。"
"現在,那些怕,全到你身體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脣在抖。
"你......你胡說......"
"我胡說?"我站起來,"那你告訴我,你爲甚麼聽到我說話大聲就哆嗦?爲甚麼我抬個手你就捂頭?爲甚麼剛纔我走過來你就縮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