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1章

我考上北大那天,全縣的記者擠爆了院子。

八歲就將我掃地出門的生父母,正拉着橫幅在鏡頭前抹眼淚。

面對長槍短炮,生父死死抱住我的大腿,哭着說當年砸鍋賣鐵供我讀書。

就在衆人感動之際。

我一把奪過他手裏的話筒,指着人羣外侷促不安的瘸腿老光棍。

“對不起,你們認錯人了,那纔是我親爹。”

......

“丫頭,媽知道錯了,媽當年也是窮得揭不開鍋,才讓你三叔幫着帶幾天啊!”

生母猛地撲上來,死死抱住我的大腿。

她那雙常年摸牌打麻將的手,此刻正誇張地捶打着地面。

眼淚鼻涕糊了她一臉,看着要多悽慘有多悽慘。

幾臺攝像機的鏡頭瞬間懟到了我的臉上,閃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一個舉着印有某某地方媒體Logo話筒的短髮女記者,直接把麥克風戳到了我的下巴上。

“張小禾同學,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母親都這麼低聲下氣了,你連一句原諒都不肯說嗎?”

女記者滿臉寫着正義凜然,彷彿我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人羣外圍,幾個無所事事的小混混也跟着起鬨。

“快來看看啊,這就是考上北大的高材生,連親生爹媽都不認了。”

“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這種人就算出息了也是個白眼狼。”

周圍不知情的村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在院子裏嗡嗡作響。

生父見狀,立刻挺直了腰板,從人羣中擠到鏡頭最前面。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洗得發皺的舊西裝,頭髮抹了劣質髮膠,油光水滑。

“各位記者朋友,這孩子從小脾氣就倔,隨我。”

生父對着鏡頭露出一個憨厚老實的笑容,眼角卻閃過一絲精明。

“當年家裏實在困難,我爲了供她上學,去工地搬磚砸斷了肋骨都沒捨得吭一聲。”

“現在她考上狀元了,有點小脾氣,我這個當爹的能包容。”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直接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忍辱負重的偉大父親。

我冷眼看着他們這出拙劣的戲碼,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真該給他們頒個奧斯卡小金人,這種空手套白狼的連環計,玩得比誰都溜。

“張大強,你放屁!”

一聲粗啞的怒吼從人羣后方傳來。

三叔拖着那條瘸腿,拼了命地想往裏擠,滿是泥垢的雙手急切地扒拉着前面的人。

“小禾是我養大的,你們當年連口米湯都不給她喝,現在跑來充甚麼老子!”

三叔漲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光棍,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連說話都不利索。

生父轉過頭,眼神瞬間變得陰狠。

他幾步走到三叔面前,抬起腳,狠狠踹在三叔那條瘸腿的膝蓋彎上。

三叔悶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栽倒在滿是石子的泥地上。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管我們老張家的家務事!”

生父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我看着三叔摔倒在地,手掌被石子擦出刺目的血痕,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心裏的怒火像澆了汽油一樣騰地竄了起來。

但我沒有立刻發作,因爲我知道,現在翻臉只會正中他們的下懷。

就在這時,人羣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奶奶拄着那根油光鋥亮的柺杖,被我那胖得像個肉球的弟弟攙扶着,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她眼皮耷拉着,三角眼裏透着算計的精光。

“都吵吵甚麼,還嫌不夠丟人嗎。”

奶奶用柺杖重重地敲了兩下地面,拿足了家族掌權者的派頭。

她走到我面前,渾濁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既然考上大學了,那就是光宗耀祖的事,以前的恩怨就一筆勾銷。”

奶奶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做出了判決。

“大強,帶丫頭回家,今晚擺兩桌酒,把親戚們都叫來認認門。”

她甚至連看都沒看地上的三叔一眼,彷彿那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垃圾。

那個胖成球的弟弟扯了扯生父的衣角,吸着鼻涕大喊。

“爸,你答應過我,只要姐賺了錢,就給我買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童言無忌,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這出“感天動地”的親情大戲上。

周圍的記者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職業素養,假裝沒聽見。

生父臉色微變,趕緊捂住弟弟的嘴,尷尬地對着鏡頭笑了笑。

“小孩子不懂事,瞎說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彎腰將地上的三叔扶了起來,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土。

隨後,我轉過身,直視着那幾個快要懟到我臉上的鏡頭。

“既然你們非要算算這筆血緣賬,那咱們今天就當着記者的面,一筆一筆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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