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章
我住在老舊小區一樓,忍了整整十年!
下水道一年堵三次,屋子常年惡臭。
樓上住戶不僅不道歉,還冷嘲熱諷:
“誰讓你住一樓?活該接垃圾!”
無奈之下,我自費兩萬修理管道。
如今,老樓要加裝電梯,高層住戶們急了,紛紛上門求情。
我看着手裏那一票否決權,想起當年這些人的醜陋嘴臉。
對不起,有我在,這電梯,你們這輩子都裝不了。
跪下都不行!
·········
“張翠芬,你今天籤不籤?”
王老頭柺棍戳地的悶響震得樓道回聲嗡嗡作響。
六樓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氣勢,哪怕走到一樓了也一絲沒減。
我把手裏那份《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居民意向書》翻了個面,折了兩折,塞進了外套口袋。
“不籤。”
整個一樓樓道靜了一秒。
劉大媽從王老頭身後擠出來,手裏還攥着那個錄了一半名字的簽字本,臉上的笑紋還沒來得及收。
“小張啊,你這是?”
“我說了,不籤。”
我靠在自己的防盜門上,看着面前圍過來的七八張臉,一個比一個急切。
王老頭的柺棍又戳了一下地面,聲音比剛纔更重。
“你甚麼意思?全樓二十四戶人家都簽了,就差你一個。你是存心跟大家過不去?”
我笑了。
十年了,這是王老頭第一次正眼看我,甚至用了商量的語氣。
以前不是這樣的。
八年前那個除夕夜,廚房管道炸了。
不是堵,是炸。
黑灰色的污水混着不知道哪層樓衝下來的衛生巾和菜葉子,從下水口噴了半米高,濺得我滿身都是。
整間客廳在二十分鐘之內變成了糞池。
我穿着睡衣,蹚着沒過腳踝的污水,挨家挨戶往上爬,敲了十二扇門。
“求求你們先別用水了,我樓下全淹了,求求你們了。”
沒有一扇門打開過。
六樓倒是開了條縫。
王老頭從門縫裏露出半張臉,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管道是公共的,你住一樓就得兜着,誰讓你住一樓的?”
門砰一聲關了。
樓上傳來他孫子拍手唱歌的聲音,春晚正演到小品。
我蹲在樓道里,手上全是別人家衝下來的排泄物,聞着自己身上的惡臭,一個人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第二天我去找物業。
物業小李翹着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後面,聽完我的描述,連頭都沒抬。
“張姐,這是歷史遺留問題,管道是建樓時候鋪的,我們物業管不了這個。”
“那我交物業費是交甚麼的?”
“您交的是公共區域維護費,下水管道不在我們維護範圍內。”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裏寫滿了不耐煩。
“要不您自己找個師傅通通?”
這不是通通能解決的。
管道老化,整棟樓的污水都從一樓總閘回湧。
我找了三家管道公司評估,每家給出的結論一模一樣。
必須改獨立管道,否則年年都會堵。
報價兩萬二。
我在業主羣裏發了消息,提議集資改管道。
劉大媽第一個跳出來。
“小張,這管道堵的是你家,又不是我們家,憑甚麼讓我們出錢?我們五樓好着呢。”
三樓老趙附和:“就是,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別道德綁架全樓。”
王老頭髮了條語音,中氣十足:
“張翠芬,你這是想佔大家便宜吧?虧你還是個外企的,丟不丟人?”
物業小李也在羣裏和稀泥:
“建議張女士自行聯繫維修,費用問題業主之間協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排排消息,氣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不修管道,倒黴的是自己家。
最終我還是掏了兩萬塊,請了施工隊改了獨立管道。
施工那三天,王老頭報了三次警,說電鑽聲擾民。
每次警察上門,我就把物業拒絕處理的記錄和業主羣的聊天截圖給他們看。
警察走了,王老頭站在樓道里指着我的門罵了十分鐘。
隔壁劉大媽趴在自家窗戶上看熱鬧,還笑出了聲。
獨立管道裝好之後,我的日子確實清靜了。
但鄰里關係這東西,從那天起就死透了。
死透了好。
活着的關係纔會疼。
所以現在,當劉大媽突然在我門口放了一籃子土雞蛋的時候。
當王老頭見面親切叫我“小張”的時候,當物業小李破天荒給我打電話噓寒問暖的時候。
我沒覺得溫暖,只覺得胃裏翻湧。
真是虛僞的一羣人。
更何況真的裝了電梯,高層房價能漲三成以上。
可加裝電梯要挖地基,佔的是我一樓的採光和通行,噪音和震動全在我頭頂。
一樓房價卻要跌不止三成。
到頭來喫虧的還是我。
幸好根據規定,老舊小區加裝電梯必須本單元全體業主簽字同意。
全體。
我手裏那張意向書,就是他們通往高空的唯一通行證。
王老頭還在期待我回心轉意,柺棍已經戳了第三下了。
我不再給臉,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摺好的紙,當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碎片。
紙屑飄下來,落在王老頭的鞋尖上。
樓道里安靜得像停了電。
劉大媽張着嘴,簽字本掉在了地上。
我轉身開門,把碎紙踩進門檻裏。
“鄰里情這種東西,在下水道堵的時候是排泄物,到了裝電梯的時候突然就成了香餑餑?抱歉,我不僅記仇,還記性好。”
身後炸開了一片咒罵聲。
我關上門,擰了鎖,走到窗前坐下。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