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2章

“張翠芬,你給我開門。”

天還沒全亮,王老頭的柺棍就在我防盜門上敲出了節奏感。

我沒理他,端着咖啡站在貓眼後面看。

他身後站着劉大媽、三樓老趙、四樓兩口子,陣仗不小。

“張翠芬!”

王老頭又敲了三下,“你當着全樓的面撕意向書,你以爲這事就完了?”

劉大媽上前一步,換了副溫吞的嗓音。

“小張啊,昨天是不是太沖動了?大媽理解你,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行不行?”

我放下咖啡杯,開了門。

不是心軟,是想看看她能演到甚麼份兒上。

劉大媽立刻拉住我的手,眼圈說紅就紅了。

“小張,大媽跟你說實話,我這膝蓋......”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

“半月板磨沒了,每天上五樓要歇三回。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樓梯口坐了二十分鐘才爬起來。”

她聲音開始哽咽。

“當年管道那事,大媽確實不對。家裏困難,兩個孩子上學,實在拿不出錢。現在想補償你,你說個數就行。”

她攥着我手的力道越來越緊,像是怕我跑了。

我低頭看了看她的手。

粗糙、乾裂,確實像是操勞了一輩子的手。

但我記得很清楚,這雙手在業主羣裏打過多少條消息。

我甚至不用翻聊天記錄,都能把她原話背出來。

我抽出手。

“劉大媽,我記得你當時在業主羣說,張翠芬住一樓就是活該,誰叫她貪便宜買一樓的,那時候可很是囂張的。”

劉大媽的眼淚停了。

“你怕是不知道羣聊記錄其實一直都在的,要不要我翻給您看?”

“你......”

“所以別裝了,您家困難不困難我不知道,但您當年嘲笑我的時候,嘴可一點都不困難。”

劉大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王老頭往前躥了一步。

“張翠芬,你翻這些舊賬有甚麼意思?大家想跟你好好談,你非得把臉撕破?”

“王大爺,臉不是我撕的。八年前你們把我的臉踩在糞水裏的時候,就已經撕乾淨了。”

王老頭氣得柺棍在地上連搗了五六下。

“行,你不籤是吧?你等着。”

他帶着人走了。

但這只是開場。

下午兩點,我出門買菜回來,樓道口坐了四個老人。

劉大媽搬了小馬紮,靠着我的門框,旁邊是三樓趙大爺、四樓的馬阿姨,還有個我叫不出名字的老太太。

“我們就坐這兒,你不簽字我們不走。”

劉大媽的聲音中氣十足,不像膝蓋有毛病的人。

我提着菜從他們中間穿過,打開門。

“隨便坐,地上涼,回頭閃了腰別賴我。”

關上門,我打開藍牙音箱,調到最大音量,放了一首《工業金屬狂想曲》。

貝斯聲震得門框嗡嗡響。

十分鐘後,三樓趙大爺先撤了。

二十分鐘後,那個不認識的老太太也走了。

四十分鐘後,劉大媽打了110。

警察來了兩個,年輕的那個一進樓道就皺了眉。

“同志,她不讓我們坐,還放噪音恐嚇我們。”

劉大媽拉着警察的袖子,聲淚俱下。

馬阿姨配合地往地上一蹲,“我心臟不好,她要逼死我們啊。”

我打開門,把手機遞給年輕警察。

“這是我門口的監控錄像,下午兩點零三分,這四位老人自發聚集在我家門口,堵門不讓我進出。我回來時沒有任何肢體衝突,放音樂是在我自己屋裏,音量沒有超標。”

我又劃了一頁。

“這是她們之前在業主羣裏的商量記錄,劉大媽原話是,大家輪流去她門口坐着,輪班倒,看她能扛幾天。”

這幾個老頭老太太可真有意思,竟然就這樣在羣裏商量着怎麼對付我。

他們是真不把我當作是這棟樓的業主之一啊。

年輕警察看了看截圖,表情微妙。

年長的那位嘆了口氣,轉頭對劉大媽說:

“大媽,這個屬於鄰里糾紛,您堵人家門口確實不合適,有甚麼事去社區調解。”

劉大媽臉漲成豬肝色。

“她不簽字裝電梯!她一個人耽誤全樓二十四戶!”

“籤不簽字是人家的權利,法律上誰也不能強制。”

警察走了。

劉大媽站在樓道里,指着我的門罵了足足五分鐘。

“你個沒人性的東西,你會遭報應的!”

我拉開門,對着她笑了一下。

“大媽,當年管道老舊,我挨家挨戶地提醒你們不要往下水道丟垃圾,你們絲毫不顧我的死活,如今就是老天爺給你們的報應!”

當天晚上,我在業主羣裏發了一張照片。

八年前除夕夜拍的。

客廳地面全是黑灰色的污水,拖鞋飄在上面,廚房水槽裏滲着惡臭的液體,角落裏有一團衛生巾,不知道從哪層樓衝下來的。

配文只有一句:“大家還記得這種味道嗎?”

羣裏沒人說話。

凌晨一點,我聽到門外有動靜。

我打開防盜門一看,猩紅色油漆從門框流到門檻,正中間三個大字:

自私鬼。

我絲毫不慌,關上門坐回窗前,調出門口的隱蔽監控。

畫面裏,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一個年輕男人戴着口罩,手裏拎着油漆桶。

他摘口罩擦汗的時候,露出了整張臉。

王老頭的兒子,王磊。

我把視頻保存了三份,發到了郵箱、雲盤和U盤。

然後給自己倒了杯熱牛奶,上牀睡覺。

“急甚麼,好戲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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