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再次見到江見頃,是在學院爲他舉辦的慶功宴上。
衣香鬢影間,有人率先認出來我,語氣帶着驚訝:
“我沒看錯吧?這不是三年前就說要自S以證清白的南舒挽麼?”
另一個人嗤笑了一聲接話:
“她那麼喜歡江教授,哪裏捨得真去死啊。當時不過是想作一下讓江教授哄她,結果發現玩脫了吧,這不,自己灰溜溜滾回來了。”
“特意找到這裏,該不會是知道江教授今天要捧楚晴禾成爲項目核心人員,特意過來搗亂的吧?”
“要我說,她要點臉就該一直別回來,我們晴禾跟江教授多般配。”
那些話語嘈雜地擠入我的耳朵,我沒有開口,只是抬頭看向了臺上那道頎長的身影。
那是我曾經的愛人,後來我們走向陌路,三年未見,他的身形仍舊挺拔如竹,矜貴的眉眼間卻添了兩分冷淡。
其實我並不想打擾到他,但在這裏端盤子一天就是兩百。
我太缺錢了。
周圍奚落嘲諷的聲音引來了江見頃的側目。
他看見我,似是怔了一下,隨後走了下來。
我喉口發緊。
一句“好久不見”哽在喉間,咽不下也吐不出。
江見頃先開了口,聲線冷淡:
“南舒挽,我可以不怪你消失的這三年。”
“但是今天你不該來,今天是晴禾獲得成就的重要日子,她花費了很多心血。”
“你不要因爲之前那件事懷恨在心,故意搗亂讓她難堪。”
我抬頭看向場館內的大幅海報,楚晴禾的名譽和成就寫滿了半面,其中多半都是江見頃遞給她的資源和項目。
她已經不再是幾年前那個初入學校,因爲家裏條件不好惶恐不安的小女孩了。
她現在光鮮亮麗,和江見頃站在一起,男才女貌,頗爲般配。
這是江見頃的慶功宴,但主人公卻是楚晴禾。
我嚐到了一點苦澀味道,閉了閉眼。
原來江見頃也會這樣偏袒一個人啊。
我和江見頃是青梅竹馬,我的父母早亡,他還未成年,便一個人負擔起了兩個人的生活。
他白天上課晚上搬磚,就算把自己壓榨到只剩一口氣也要供我讀書生活。
從初中一直到出來工作,江見頃一直託着我往上走。
沒有人認爲江見頃會有對我不好的時候。
所以當楚晴禾勾引學院教授的事情在網絡上傳開,江見頃認爲是我惡意造謠的時候,便再沒有人信我清白。
因爲楚晴禾喜歡江見頃,所以這件事肯定是我乾的。
就算我是她的老師,曾爲她的貧困證明和補助跑斷腿,曾爲了維護她的尊嚴每個月暗贈生活費。
鋪天蓋地的謾罵和連門都不敢出的恐懼將我折磨的不成人形。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連喝水都會嗆到咳嗽。
我開始求江見頃去聯繫楚晴禾,求他出面澄清。
但無論我是悲哀懇求他說話還是歇斯底里說我要跳樓,江見頃的回應一直是淡然的。
他說:“沒有確鑿的證據,我不會隨意發表言論,更不會偏袒任何人。”
但楚晴禾在他那裏卻是不同的。
我確實不該過來。
我壓下潮水般湧上來的酸澀,避開了江見頃的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我找了主管,主動提出從內廳換去掃廁所,再髒再累的活也沒關係。
墩拖布的時候,我從牆上的小屏幕看見了會場情況。
臺上的楚晴禾巧笑倩兮,旁邊慣來冷淡的江見頃則淡然開口。
“楚同學是我唯一的學生,她天分很高,做事細心。”
“以後無論她在哪,升學也好,工作也罷,若各位方便,還望對她多擔待一二。”
“畢竟她年齡還小,我會掛心。”
話音落下,臺下瞬間翻了天,冰山一樣的江教授說出這種護短的話,沒有人不意外。
我垂下眼,突然感覺手裏的拖布很重,墜着我的手和心口都生疼。
等宴席散後,我領到了一百七十塊,準備從後門走。
但是不巧,我出來就碰到了江見頃和楚晴禾。
江見頃叫住了我。
“南舒挽,上車。”
他言簡意賅,語氣平淡,“跟我回家。”
楚晴禾則站在他旁邊,笑容溫婉:
“南老師,你別鬧脾氣了,既然你回來了,當年那件事我也不怪你了。”
我轉過身,視線掠過楚晴禾身上造價不菲的禮服,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有住的地方。”
江見頃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聲音也含着一點慍怒。
“冥頑不顧!隨你。”
我看着他的車載着楚晴禾遠去,站在原地。
他們都認爲我當年因爲江見頃不爲我說話就作天作地玩失蹤。
但其實我在三年前真的自S了。
持續的網暴、愛人的冷暴力讓我患上嚴重抑鬱,在一個雨夜割開了手腕。
那晚的血流啊流,我到底沒有等到他最終的電話。
三年過去,我如今還陽,是因爲沒有人給我立墳墓,也沒有人給我燒過紙錢,無法轉世投胎。
閻王網開一面,給了我半月還陽期,讓我自己攢錢買路,方能轉世。
我問過了,即使是最便宜的墓地,也要一萬才能讓我入土爲安。
現在,還差九千九百三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