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時隔五年,我媽突然給我打電話。
聲音甜得發膩:“閨女啊,媽想你了。“
我手裏的咖啡杯差點摔在地上。
不是感動,是後背發涼。
我媽這個人,我太瞭解了。
她上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是偷走我四萬塊錢大學學費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她也這麼甜,還特意給我燉了一鍋排骨湯。
第二天,我銀行卡里一分不剩。
錢,給了我弟交買房首付。
“你奶奶......不太好了。“她頓了頓,聲音開始發顫,“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天了。“
“你回來看看吧,奶奶一直唸叨你。“
我攥着手機,沉默了很久。
我不信她。
但我信奶奶。
奶奶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疼過我的人。
從小到大,我媽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弟,我就是家裏多餘的那個。
只有奶奶,會在冬天半夜爬起來給我掖被角。
會偷偷把自己的退休金塞進我書包裏。
會在我被我媽罵哭的時候,把我護在身後。
如果她真的快不行了,我必須回去。
哪怕我知道,在那個家裏等着我的,不會是溫情。
我訂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車票。
收拾行李的時候,我多帶了一樣東西——我當護士隨身攜帶的藥品識別手冊。
說不上爲甚麼,就是直覺告訴我,這趟回去,用得上。
......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出站口,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弟蘇傑。
他靠在一輛嶄新的白色奧迪旁邊,正低頭玩手機。
看到我出來,他居然主動朝我走了過來。
“姐!“
他笑着喊了一聲,伸手要幫我拎行李箱。
我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笑。
“姐,你這是幹嘛,我來接你的。“
我盯着他打量了兩秒。
新車,新衣服,手腕上多了一塊看起來不便宜的表。
三年前他還跟我媽哭窮,說房貸快還不起了。
“你甚麼時候換的車?“我問。
“哦,前陣子換的。“他含糊地一帶而過,“上車吧姐,媽在家等着呢。“
我上了車,坐在後座。
一路上,蘇傑格外熱情,問我在外面工作累不累,住的地方好不好,有沒有交男朋友。
五年沒聯繫過我的人,突然噓寒問暖。
我懶得配合,只用“嗯““還行““沒有“三個詞回應。
他倒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聊着。
快到家的時候,他像不經意似的提了一句:
“姐,奶奶的情況確實不太好。媽說,趁大家都在,把奶奶的一些......後事,提前商量一下。“
“甚麼後事?“我問。
“就是......她名下那些東西,怎麼安排。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嘛。“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晚飯喫甚麼。
我沒說話。
但心裏那根弦,“嘣“的一下繃緊了。
人還沒死呢,就開始惦記“名下那些東西“了。
車停在老家的院子外面。
這是奶奶的房子,一棟兩層的老宅。
小時候我在這裏長大,院子裏有一棵奶奶親手種的石榴樹。
現在石榴樹還在,掛滿了果子,紅得像血珠。
推開大門,我愣住了。
客廳裏,烏泱泱坐滿了人。
大伯一家,二叔一家,小姑一家。
連遠在外省、八百年不走動的二姑,都帶着她那個紋花臂的兒子回來了。
所有人都穿着素色衣服,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悲傷表情。
看到我進門,二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然後,所有人幾乎同時露出了笑容。
“哎呀,小念回來啦!“
“瘦了瘦了,在外面受苦了吧?“
“快進來坐!給你留了飯!“
大伯甚至站起來,親自給我倒了杯水端到面前。
大伯——上次家庭聚會上當着所有人面說“女孩子讀甚麼大學,浪費錢“的那個大伯。
給我倒水。
我接過杯子,沒喝。
看着滿屋子的笑臉,我感覺自己走進的不是一個家。
是一個精心佈置好的獵場。
我是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