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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在紅塵中沾染的一抹灰燼。
也是他成佛路上必須剔除的最後一根情絲。
那年,我是一隻快要凍死的白狐,慈恩用指尖血餵了我三年。
我化了形,癡心地要隨他修佛,卻忘了妖怎麼能入佛門?
如今,他即將功德圓滿,而我的妖丹已碎,只剩最後一夜壽命。
我賭上了三百年修爲,只想去問他一句:
“那年喂血之恩,究竟是慈悲,還是動心?”
結果,他卻說:
“苦海無涯,回頭便是放下。”
可是慈恩,我若回了頭,你是否還能再看我一眼。
普若寺的硃紅大門緊閉着。
我跪在雪窩裏,膝蓋快要凍僵了。
但我不敢動。
因爲慈恩說過,心誠則靈。
我是一隻狐妖,他是佛門高僧。
我要見他,就得守他的規矩。
“慈恩......”
我張了張嘴,嗓子裏全是腥甜味。
我的妖丹已經在半年前爲了救他剖出去了。
現在的我,比一隻還沒化形的野狗還怕冷。
大雪落在我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沉得我快要睜不開眼。
突然,門開了。
我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慈恩站在高高的臺階上。
他眉眼低垂,神情是慣有的悲憫。
那是我愛了三百年的樣子。
“慈恩!”
我想要爬起來,可雙腿早已凍僵。
只能狼狽地在雪地上扒了兩下。
“我冷......讓我進去暖暖,行不行?”
我向他伸出手。
我的手上全是凍瘡,又紅又腫。
慈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沒有下來扶我,甚至沒有跨出門檻。
他的身後,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走了出來。
柳若雪。
當朝聖女,也是慈恩這次飛昇的護法。
她剛一出門,就被寒風吹得身子一晃,軟綿綿地倒向慈恩懷裏。
“法師......好冷。”她嬌弱地喊了一聲。
那個連衣角都不讓我碰一下的聖僧。
此刻卻自然地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當心。”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溫和。
“外面風大,你身子弱,不該出來的。”
“可是姐姐跪在外面,我於心不忍......”
柳若雪怯生生地看着我。
慈恩眉頭微皺。
他突然解下了身上那領厚實的白狐裘。
我心頭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那狐裘是我給他的。
那年,他要去極寒之地苦修。
我怕他受凍,硬是拔光了自己最軟的護心毛,才織成這件狐裘。
送給他的時候,我胸口還在流血。
他說出家人不穿皮草,我求了他整整三天,他才勉強收下。
我以爲,他現在拿出來,是要給我。
畢竟現在快要凍死的人,是我。
可下一秒。
慈恩手一揚。
那件狐裘穩穩地落在了柳若雪身上。
他細心地給她繫好帶子,還把領口的毛邊往上拉了拉。
“你是聖女,身負祈福重任,哪怕受一點風寒,也是貧僧的罪過。”
那我呢?
我就該凍死嗎?
我就該爛在這雪地裏嗎?
喉嚨裏的腥甜再也壓不住,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出的血點子濺在雪地上。
“慈恩......”
我帶着哭腔哀求他。
“那是我的......那是我給你的!”
慈恩終於正眼看我了。
冰冷的眼神帶着厭惡。
“蘇九?”
他冷冷地開口。
“貧僧說過,明日大典之前,不見血光。”
“你跪在這裏咳血,是存心想壞了貧僧的修行?”
“我只想討口水喝......我想活......”
我卑微到了塵埃裏。
柳若雪縮在他懷裏,臉上帶着歉意,眼神裏卻是得意:
“法師,姐姐看起來好可憐,好像快不行了......”
“是不是因爲我穿了這衣服,姐姐生氣了?那我脫下來還給她......”
她作勢要解帶子。
“不必。”
慈恩按住她的手,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她是妖,皮糙肉厚。這狐裘給她穿也是暴殄天物。”
皮糙肉厚?
慈恩,你忘了嗎?
半年前,我爲了給你擋天雷,皮肉都被劈焦了。
那時候你說,以後會護着我。
原來,這就是你的護着?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慈恩突然改了口。
我心裏燃起一絲可笑的希冀。
緊接着,他又補了一句:
“後院柴房缺個燒火的。”
“你身上妖氣太重,別去前殿衝撞了佛祖,就在柴房待着吧。”
原來是怕我死在門口晦氣。
我笑得眼淚流下來。
“好。”
我終究還是捨不得離開他。
咬着牙,我從雪地裏爬起來。
膝蓋已經不聽使喚了,我每走一步,渾身都要顫一下。
我跟在他們身後,看着那對“璧人”的背影。
看着那領原本屬於我的狐裘,穿在別的女人身上。
直感覺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