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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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四面漏風。

我縮在稻草堆裏,試圖用這些爛草蓋住身體。

沒了妖丹,我連一絲護體的妖氣都聚不起來。

天快黑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一道修長的影子投在地上,蓋住了我。

我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那股混着檀香的氣息,我聞了三百年,刻進了骨頭縫裏。

是慈恩。

他提着一盞琉璃燈,光很亮,刺得我眼睛生疼。

端着一個通體晶瑩的白玉碗。

手裏還有一把刀。

那刀我很眼熟,是他以前用來削竹簡的。

我曾拿它給他削過梨,那時他還笑着誇我手巧。

現在,刀刃上泛着寒光。

“出來。”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

我往草垛裏縮了縮,本能地護住了手腕。

“我不。”

我顫得牙齒打架。

“慈恩,我冷。你讓我在這待着,行不行?”

慈恩皺了皺眉。

他似乎很不耐煩,幾步跨了過來。

“若雪病了。”

“舊疾復發,心口疼得厲害。”

“關我甚麼事?”

“藥王谷的方子,需要至陽之血做藥引。”

慈恩把碗放在旁邊的破桌子上。

“你修的是純陽法門。你的血,最合適。”

原來是來要血的。

我看着那把刀,心裏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慈恩。”

我撐着身子坐起來,仰頭看他。

“你知道我現在是甚麼情況嗎?”

“我知道。”

他蹲下身,視線和我平齊。

那雙好看的眸子,倒映着狼狽不堪的我。

“你被我的佛光震傷了,有些虛弱。”

“但蘇九,你畢竟是妖,妖的恢復能力是人的百倍。”

“一碗血而已,睡一覺就補回來了。”

睡一覺?

我笑得心口發疼。

要是妖丹還在。

別說一碗,就是一桶血,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現在,這碗血就是我的命。

“我不給。”

我把手藏在身後,死死抵着牆。

“慈恩,這次真的不行。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

“死?”

他突然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強迫我看着他。

“蘇九,你甚麼時候學會撒謊了?”

“爲了不救若雪,你連這種藉口都編得出來?”

“你三百年的修爲是擺設嗎?”

他的指力很大,捏得我頜骨劇痛。

“我沒有撒謊......”

我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的妖丹......早就給你了啊......”

“閉嘴。”

他打斷了我,眉頭擰得更緊。

“我不想聽你那些爭風喫醋的胡話,甚麼給我了?你是想說我吃了你的妖丹?簡直荒謬!”

他鬆開我的下巴,轉而抓向我的手腕。

我拼命掙扎。

“我不給!慈恩你放開我!我是真的沒了妖丹!我會沒命的!”

我在草堆裏打滾,手腳並用去踢他。

慈恩徹底惱了。

“冥頑不靈!”

他冷哼一聲,指尖彈出一道定身咒。

我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着他抓起我枯瘦的手臂。

他掀開我的衣袖。

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青紫的凍瘡。

慈恩的目光在那些凍瘡上停了一瞬。

“若是你乖乖聽話,何必受這皮肉之苦。”

他嘆息一瞬,還是拿起了刀。

冰冷的刀刃貼上我的皮膚。

“別......”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慈恩,求你......看在三百年前我陪你在破廟捱餓的份上......”

“看在我給你擋過雷劫的份上......”

“別提當年。”

慈恩手上的力道加重。

“當年的蘇九,單純善良,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

“不像現在,看着別人去死都無動於衷。”

我不善良?

我爲了救你,剖了自己的妖丹,把自己折騰的半死不活。

現在你拿刀割我的手,說我不善良?

絕望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閉上眼,不再求饒。

刀刃劃破了皮肉。

痛感遲鈍了兩秒才傳來。

但不及我內心萬分之一的痛。

我忍着沒有叫出來。

因爲身體太過虛弱,血液流得很慢。

顏色也不是鮮紅的,而是帶着死氣的暗紅。

血落在白玉碗裏,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慈恩看着那血的顏色,眉頭擰成了川字。

“怎麼這麼腥?”

他有些嫌棄地把碗拿遠了一點。

“你這妖氣,越來越重了。”

他不知道。

那是將死之人的枯敗之氣。

血流了半碗,我的視線就開始模糊了。

身體裏的熱氣順着傷口飛速流逝。

我感覺自己的魂魄都在往外飄。

“慈恩......”

我迷迷糊糊地喊他。

“我冷......”

“忍着。”

他頭也沒抬,甚至還擠了擠我的傷口。

“還差半碗,若雪的身子等不得。”

若雪,若雪。

你滿腦子都是若雪!

我看着他那張專注接血的側臉。

這張臉,我愛了三百年。

以前他念經,我就託着腮在旁邊看。

那時候覺得他是天上的月亮。

現在才發現,他是地上的冰碴子。

又冷又扎人。

終於,碗滿了。

慈恩鬆了一口氣。

他並沒有幫我止血,只是隨手解開了定身咒。

我癱軟在草堆裏。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染紅了身下的乾草。

慈恩端着碗,站起身。

他看着碗裏的血,滿意地點了點頭。

“早這樣不就好了。”

他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沾在碗邊的血跡。

然後,隨手把帕子扔在了我臉上。

帕子上還帶着他的體溫,和那股該死的檀香味。

“今晚別亂跑。”

他轉身往門口走,腳步輕快。

“明日大典,我要用最好的狀態飛昇。”

“這碗血算是你積了功德,佛祖會記你一筆的。”

門開了。

風雪再次灌進來。

慈恩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裏。

他走得那麼急,連頭都沒回一次。

哪怕看一眼。

只要他回頭看一眼,就能看見我已經開始渙散的瞳孔。

就能看見我正在迅速變灰的臉色。

但他沒有。

他端着我的命,去救那個裝病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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