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把字簽了,鐵柱的戶口今天就得遷走。”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二芳就踩着她那雙半高跟皮鞋,推開了我那間連窗戶紙都破了的房門。
她手裏拿着一張蓋了紅章的戶口遷移證明,直接拍在了我牀頭的舊木桌上。
我正往開裂的手指上塗着廉價的蛤蜊油。
動作停頓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遷去哪?”
“當然是遷到陳斌他們家所在的街道。”
二芳理直氣壯地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嫌棄地用手帕擦了擦凳子面。
“陳斌他爸是規劃局的副科長,鐵柱以後大學畢業分配工作,要是戶口在城裏,那就是正式編制。”
我合上蛤蜊油的鐵蓋子。
那蓋子邊緣生了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戶口不能動,他姓孫,不姓陳。”
二芳猛地站了起來,塗着口紅的嘴脣撇成了一個刻薄的弧度。
“孫大英,你是不是腦子進水泥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你一個在建材廠搬磚的泥腿子懂甚麼前途?你想把你親弟弟一輩子拴在這個破村子裏嗎?”
我沒有理會她的叫囂。
轉頭看向站在門外、正探頭探腦的鐵柱。
“鐵柱,你自己怎麼想?”
鐵柱穿着那件新襯衫,手裏還拿着陳斌昨天送他的錄音機。
就算是縣城裏,這也是一個相當稀罕的玩意,他喜歡極了。
鐵柱見我問他,眼神立刻開始躲閃。
他磨蹭着走到門檻邊,不敢跨進來。
“大姐……二姐也是一片好心。”
鐵柱支支吾吾地捏着錄音機上面的天線。
“陳哥家裏確實有門路,城裏的戶口現在多難弄啊,別人求都求不來呢。”
我看着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多年的含辛茹苦,爲了給他買一套《數理化自學叢書》,我在大冬天去河裏撈沙子。
現在,一個城裏戶口的空頭支票,就把他徹底買斷了。
“你知不知道,戶口遷過去,你就是陳家名義上的養子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聲音裏沒有起伏,卻冷得嚇人。
“孫家的祖宗牌位,你以後還跪不跪?”
鐵柱被我盯得打了個哆嗦。
二芳卻一把將鐵柱拉到自己身後,像個護崽的老母雞。
“你少拿死人來壓活人!爸媽要是活着,也盼着鐵柱能飛出這個窮山溝!”
二芳越說越得意,那種小人得志的嘴臉徹底暴露無遺。
“孫大英,我知道你心裏不平衡。但現實就是這樣,你能給他甚麼?除了那一身的水泥灰,你甚麼都給不了!”
她指着這個破敗的家。
“我是家裏唯一能給鐵柱提供資源的人,以後他得靠我這個二姐,你懂嗎?”
我聽見自己心裏有甚麼東西碎了一地。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寒心。
窮人家的長姐就是一頭拉磨的驢。
卸磨S驢的時候,他們不僅不給你草料,還嫌你的血濺髒了他們的裙子。
二芳見我沉默,以爲我妥協了。
她冷哼一聲,開始在屋子裏轉悠,清點着鐵柱的東西。
“鐵柱,把你那些破爛都收拾收拾,後天辦完宴席,你就跟我去城裏住。”
鐵柱猶豫,手裏拿着錄音機,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但看了看二芳的臉色,他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只是附和着點了點頭。
我沒有看他們姐弟倆一眼,只是從牀底拖出了木箱最深處的那個生鏽的鐵盒子。
二芳看着我的動作,翻了個白眼。
“行了,別在這裝可憐了。戶口證明我放桌上了,你今天晚上必須把字簽了。”
她拉着鐵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交代。
“明天陳斌爸媽就到了,你給我機靈點,別讓你大姐跑出來壞事。”
“她那副模樣,到時候別嚇壞了人家。”
夜深人靜。
我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打開了那個生鏽的鐵盒子。
鐵鏽的腥味混合着陳年紙張的黴味撲面而來。
裏面沒有金銀首飾。
只有一疊疊用皮筋扎得整整齊齊的單據。
有鐵柱這些年買書、買資料的收據,也有當年替二芳託關係在商場當導購員的花銷賬本。
我把那些發黃的單據一頁頁理平。
每一張紙上,都沾着我這些年的汗水、淚水,甚至血水。
我拿起筆,在戶口遷移證明的背面,重重地寫下了一行字。
“想要戶口,拿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