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章
1979年恢復高考後的第三年，弟弟考上了大學。
我二妹帶着有錢的男友回來，當着全村的面攬功：
「鐵柱這些年都是我供的，大姐身體不好，弟弟的事都是我在管。」
我站在人羣后，摸着滿是燙疤的手，沒說話。
直到她爲了嫁入高門，非要遷走弟弟的戶口，徹底抹S我這些年的血汗。
我才從牀底拖出了那個生鏽的鐵盒子。
我不爭，但我養大的大學生，誰也別想摘桃子。
......
“大英啊，你家祖墳這是冒了青煙了！鐵柱考上了大學，這可是咱們十里八鄉頭一個文曲星！”
村長的大喇叭在村口震天響。
我剛從建材廠下工，灰頭土臉地被一羣村民堵在院門口。
粗糙的帆布工作服上全是白色的水泥灰。
我那雙佈滿暗紅色燙疤的手，正侷促地在褲腿上蹭着。
“大姐，你還傻站着幹甚麼，二芳帶城裏對象回來了！”
隔壁的三嬸扯着我的袖子，硬把我往人羣前面推。
伴隨着“突突”的轟鳴聲，一輛拖拉機停在了我家那搖搖欲墜的土牆外。
車門開了。
孫二芳穿着一身鵝黃色的的確良連衣裙，踩着半高跟的皮鞋，像只驕傲的孔雀般邁了下來。
她身邊跟着一個穿灰色夾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
那男人梳着大背頭，胳膊底下夾着個黑皮包，一看就是喫公家飯的。
“哎喲，二芳這身打扮，簡直跟電視裏的明星一樣。”
“人家現在是縣城大商場的導購，聽說對象還是科長家的公子呢。”
村民們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我站在原地，看着二芳親暱地挽着那個男人的胳膊，踩着滿地鞭炮的紅紙屑往院子裏走。
“二姐！”
一直躲在屋裏的鐵柱跑了出來。
他穿着我前天剛給他買的新白襯衫，侷促又討好地迎了上去。
“鐵柱，出息了啊。”
二芳伸手捏了捏鐵柱的肩膀，聲音提得老高，生怕別人聽不見。
“不枉費我這兩年在縣城起早貪黑打兩份工，省喫儉用供你買複習資料。”
周圍的村民面面相覷。
誰不知道這十年是我在建材廠搬磚、和泥、燒窯，硬生生把鐵柱拉扯大的。
但礙於那個夾皮包男人的身份，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
大家都尷尬地賠着笑臉。
我默默退到人羣的最邊緣。
看着鐵柱那張年輕的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他很快低下了頭。
他沒有反駁。
二芳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我身上。
她皺了皺畫着精緻眼線的眉毛，鬆開男人的手，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兩根白嫩的手指，嫌棄地拍了拍我肩膀上的水泥灰。
“大姐，今天這麼好的日子，你怎麼也不換身乾淨衣裳？”
她的話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責備。
“陳斌第一次上門，你這副樣子，不是誠心給鐵柱丟人嗎？”
我看着她那張抹了厚厚粉底的臉。
喉嚨裏像是塞了一把幹水泥，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十年前，父母遇礦難雙亡。
是我輟了學，去條件最苦的建材廠當小工，才把她和鐵柱養大。
“大英也是剛下工，爲了鐵柱的資料費，她可是連軸轉了一個月呢。”
三嬸實在看不下去，小聲替我分辨了一句。
二芳冷笑了一聲。
她從隨身揹着的時髦小皮包裏，抽出一張嶄新的五十塊錢。
當着所有人的面，她把那五十塊錢塞進了我滿是老繭的手裏。
“大姐，你身體不好，腦子也轉得慢，乾的都是些苦力活。”
二芳的聲音清脆又響亮。
“這五十塊錢你拿去買點營養品補補身子。以後鐵柱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我跟陳斌全包了，你就不用操心了。”
那五十塊錢嶄新挺括，邊緣甚至有些割手。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錢。
只覺得這十年的血汗、那些被紅磚磨平的指紋、那些被窯爐燙出的傷疤，都在這一刻被標了一個極其廉價的數字。
陳斌推了推金絲眼鏡，走上前來。
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讚賞目光看着二芳。
“二芳，你真是一個有擔當的好姐姐。鐵柱能有你這樣的二姐，是他的福氣。”
鐵柱的臉漲得通紅。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我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的腳尖。
過了好半天，他才蚊子哼哼似的憋出一句話。
“謝謝二姐，謝謝陳哥。”
我的心像是一瞬間掉進了冰窟窿裏。
你以爲血濃於水，其實在利益和虛榮面前，血連礦泉水都不如。
我沒有把錢扔在二芳臉上，只是默默地把那五十塊錢摺好，揣進了兜裏。
二芳見我沒鬧，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
她轉身開始招呼村民。
“各位街坊，後天我們在村裏擺升學宴，大家都要來沾沾喜氣啊！”
人羣漸漸散去，院子裏只剩下我們一家人。
二芳立刻收起了剛纔那副熱絡的笑臉。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大姐，後天陳斌的父母要來考察咱們家的家風。”
她上下打量着我這身髒兮兮的工作服。
“你這副樣子上不了檯面，後天你就留在後院劈柴吧，別往前院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