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天九點,我和陸遠一起到了社區服務站。
門口還掛着昨天的橫幅。
【520 幸福家庭嘉年華:愛要大聲說出來,缺點也要及時改正。】
我看了兩秒,伸手拍了照。
陸遠站在我旁邊,手指下意識往工具包帶子上抓。
他今天本來沒打算背工具包。
出門前,樓下王叔喊他,說三單元門禁又壞了,能不能順手看一眼。
陸遠看了我一眼,還是背上了。
我沒有攔。
因爲我覺得,有些邊界,得讓他自己慢慢長出來。
何慧在二樓辦公室等我們。
她三十出頭,穿着一件粉色襯衫,胸前彆着社區工作牌。
她看見陸遠,笑得很自然。
“陸師傅來了?昨天現場效果挺好的,大家反饋都說有意思。”
陸遠沒說話。
我把那張“妻子匿名評價”放到她桌上。
“這個簽名,誰寫的?”
何慧掃了一眼,眉頭輕輕皺起。
“沈女士,活動材料很多,可能是志願者代填的時候寫錯了。”
“代填我的名字?”
“不是那個意思。”她笑容沒變,“我們是根據居民反饋做彙總,不是法律文書,沒必要上綱上線吧。”
我問:
“那‘最噁心丈夫’這四個字,也是沒必要?”
何慧嘆了口氣。
“現在年輕夫妻壓力大,社區做情感治理,需要一點活潑形式。大家都知道是調侃,陸師傅平時人緣好,纔會被推出來做典型。”
她說得很順。
好像只要把羞辱換成“活潑形式”,傷害就不存在。
趙雅琴端着水杯走進來。
她看見我們,笑了一聲。
“怎麼還真來了?你們夫妻也太開不起玩笑了。”
我看向她。
“趙會長昨天在羣裏說,我老公天天往別人家鑽。”
趙雅琴端着杯子,語氣輕飄飄的:
“難道不是嗎?誰家男人 520 還到處給別的女人修東西啊。知晚,你也該管管。”
陸遠終於開口。
“趙姐,我上次去你家,是因爲你說電閘燒焦,有糊味。”
趙雅琴臉色變了一下。
“我說的是別人家,你噁心別牽連我。”
我把手機打開,調出陸遠的報修記錄。
“周阿姨家那次,是晚上十點二十七分。她獨居,客廳燈突然全滅,摔了一跤。陸遠過去前先在羣裏問過物業,沒人接。”
趙雅琴嘴角動了動。
“誰知道你們記錄真的假的。”
何慧打斷她:
“好了,今天不是追究這些細節。沈女士,我們可以把那張照片從朋友圈撤掉,也可以在羣裏解釋一下,是活動用詞不夠嚴謹。”
“我要原始選票。”
辦公室安靜下來。
何慧的笑淡了一點。
“選票涉及其他居民隱私,不方便給你看。”
“那我丈夫的照片、名字、所謂缺點,被貼在社區展板上時,算不算隱私?”
她沒接。
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我可以說一句嗎?”
我回頭。
是同樓的陳姐。
她平時很少在羣裏發言,見人總是笑笑,連電梯裏有人插隊都不吭聲。
今天她抱着一隻布包,站在門邊,臉色發白。
何慧的表情立刻變了。
“陳姐,你怎麼也來了?”
陳姐看了看她,又看向我。
“昨天...不是大家自願投的。”
陸遠猛地抬頭。
陳姐捏緊布包帶子。
“何干事讓每個樓棟羣都推一個候選人,說這是幸福家庭項目的互動環節。不推也行,就要寫自己家丈夫哪裏更需要改造。”
何慧聲音冷下來。
“陳姐,社區工作需要居民配合,你不能斷章取義。”
陳姐低下頭,又很快抬起來。
“我沒有斷章取義。你還說陸師傅脾氣好,大家熟,推他最不傷和氣。”
陸遠的喉結滾了一下。
最不傷和氣。
原來他被選中,不是因爲大家真的覺得他噁心。
是因爲他最好欺負。
趙雅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陳姐,你別亂說。陸遠得票高,是大家投出來的。”
陳姐看着她,聲音小,卻清楚。
“趙會長,是你先在羣裏引導,說陸遠愛往女鄰居家跑。”
趙雅琴臉色難看。
何慧立刻站起來。
“今天溝通到這裏吧。下午社區還有 520 展示活動,街道也會來人觀摩。沈女士,如果你們願意參加,我們可以安排陸師傅說幾句正向的話,把誤會圓過去。”
“甚麼展示?”
何慧頓了一下。
“就是昨天活動成果展示。幸福家庭項目要做總結。”
我問:
“我丈夫是你們的成果?”
她沒說話。
我拿起桌上的評價表。
何慧伸手來攔。
“這個不能帶走。”
我鬆開手。
紙落回桌面。
“不用帶走。”
我晃了晃手機。
“已經拍完了。”